第160章 我預判了你的預判
我預判了你的預判
傅永星一聽有門,精神一振,翻開筆記本:「條件好說!我們是作協自己的出版社,對作家同志一向是最優厚的。我們計劃先出版您的中短篇小說集,收錄《夜半敲門聲》、《尋槍記》、《心迷宮》等幾篇。稿費嘛,按咱們最高的標準,千字二十元,您這幾篇加起來大概十幾萬字,一次性付清,估計得有兩千多塊呢,您看怎麼樣?」
這在八十年代中期,對於一個尚未出版過單行本的青年作家來說,算是不錯的價碼了。
傅永星說得很有底氣,覺得司齊沒理由拒絕。
但別忘了,這個時期,通常默認的行業慣例是10年,也就是10年內該出版社可以一直印刷該作品,無論賣多少冊,都與作者無關。
而一本書除非它是經典,否則,10年後,基本上不存在什麼銷量了。
這雖然不算是一錘子買賣,但也基本上等於一錘子買賣了。
司齊聽了,只是微微笑了笑,沒立刻答應,反而問道:「傅編輯,除了這種一次性買斷的稿費,咱們出版社,有沒有考慮過————另一種合作方式?」
「另一種方式?」傅永星有點懵。
「嗯,比如,版稅制。」司齊語氣平靜,開始娓娓道來地解釋,「就是書出版後,按實際賣出去的數量,我拿一定比例的報酬,比如,百分之五到百分之十。賣得多,我多得,賣得少,我少得。這樣,作家和出版社利益共享,風險共擔,也更公平些。」
傅永星臉上的笑容有點僵住了。
版稅?
他當然知道這詞兒,國外好像都是這麼幹的,可國內————哪有這個先例?
出版社給稿費,天經地義,印多印少那是出版社的事,跟作家有什麼關係?
「司齊同志,」傅永星斟酌著詞句,儘量讓語氣顯得推心置腹,「您這個想法————很新穎。但是,咱們國內出版界,向來都是按字計酬,這是規矩。您說的這個版稅,沒這個先例啊。我們按最高稿費給您,您一次性拿到錢,多踏實!版稅那個,還得等書慢慢賣,變數大。」
他心裡的小算盤打得噼啪響:司齊的書,以他現在這名聲,銷量能差嗎?
要是按千字二十買斷,出版社穩穩賺大頭。
要是按版稅,賣一本就得給他分一本的錢,那還了得?
這口子一開,以後那些有名氣的作家都來要版稅,出版社還過不過了?
尤其是那些暢銷書作家,真要按照這個版稅制,那一個個不富得流油?
司齊似乎看出他的心思,不慌不忙地說:「規矩是人定的嘛。而且,國家政策其實也在變。傅編輯,您看,今年剛頒布的《個人收入調節稅暫行條例》,裡面已經把投稿、翻譯這些收入都明確列進去要交稅了。」
他頓了頓,看著傅永星有些愕然的臉,繼續說:「這說明啥?說明國家在法律層面,已經正式承認投稿這類智力勞動收入的合法地位,並且要進行規範管理了。那咱們作者和出版社的合作方式,是不是也可以更規範、更公平一些?版稅制,在國外很多地方是通行的,能激勵作家寫出更好的作品,對出版社長遠看也是好事,書賣得好,大家分的都多嘛。我覺得,這符合政策鼓勵的方向,也是大勢所趨。」
傅永星聽得目瞪口呆,嘴巴微張,眼鏡後面的眼睛都瞪大了。
他盯著司齊,仿佛第一次認識這個人。
一個寫小說的,不琢磨人物情節,居然搬出《個人收入調節稅暫行條例》?
還扯什麼政策導向、國際慣例、大勢所趨?
好傢夥!
你一個作家不研究寫作,改研究法律了。
這還了得?
這————這還有王法嗎?
怪不得!
怪不得他那些火爆的作品,版權都還自己攥在手裡,一本單行本都沒出!
原來根子在這兒!
不是沒人想給他出,是這小子的要價————不,是想法太超前,太「離譜」,沒人敢接這茬啊!
傅永星感覺自己腦子有點亂,端起搪瓷缸子猛喝了一口茶,茶水都涼了,正好冷一冷他的心。
「司齊同志,您這個想法————很,很有見地。」他放下缸子,努力找回編輯的沉穩,「但是,這個事情,太大了。牽扯到整個出版行業的規矩,牽扯到千千萬萬作者和出版社的合作模式。我,我只是個普通編輯,實在————實在做不了這個主。我得回去,向社裡領導詳細匯報才行。」
他邊說邊合上筆記本,收拾起提包,動作有點倉促,完全沒了剛來時的從容。
「理解,理解。」司齊也站起身,送他出去,「麻煩傅編輯跑這一趟。我的想法就是這樣,也希望社裡能認真考慮一下。合作嘛,總得雙方都覺得合適才好。」
「是,是,我一定把您的意見帶到。」傅永星幾乎是逃也似的離開了編輯部,腳步顯得有些沉重。
回到辦公室,徐培湊過來,好奇地問:「剛才那人,作家出版社的?找你出書?好事啊!」
司齊坐回位子,拿起那篇沒看完的稿子,隨口道:「嗯,談出書。不過,沒談攏。」
「沒談攏?為啥?稿費給低了?」徐培不解,「作家出版社出手應該不小氣啊。」
司齊搖搖頭,笑了笑,沒多解釋:「不是錢多錢少的事。是————想法不太一樣。」
徐培「哦」了一聲,似懂非懂,見司齊不願多說,也沒有多問。
司齊重新看向稿紙,心裡卻清楚,傅永星這一回去匯報,恐怕在作家出版社,甚至更大的範圍內,都會引起一陣不大不小的波瀾。
他提出的,不僅僅是一個稿費計算方式的改變,更像是在平靜的湖面,投下一枚炸彈。
這顆炸彈能激起多大的漣漪,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有些事,總得有人先開口。
傅永星離開杭州,心裡那叫一個憋悶。
他原本是帶著「發掘人才、出版佳作」的使命感和優越感特意來的,呃————他原本是在上海出差的,出版社不是最近看到司齊的新聞比較多,作家司齊這個身份出名了嘛,然後調查發現司齊的所有作品都沒有出過單行本,這可是大大的商機啊!
於是,出版社連忙指示傅永星特意跑過來一趟,結果被司齊一番「版稅制」、「政策依據」砸得暈頭轉向。
這哪是談合作,這簡直是「砸場子」!
火車「哐當哐當」往上海開,傅永星越想越不是滋味。
這事兒太大了,他一個小小的編輯扛不住,必須上報。
必須打消司齊的危險念頭。
告狀!
對,他要去告狀!
這股「歪風邪氣」必須狠狠的剎住!
報給出版社裡的領導?
還是報給作協?
報告社裡領導,然後號召同行封殺司齊,動作太大了。
報告給作協,讓作協對司齊提出指示和批評?
對,司齊是作協成員!
作家出版社的直管單位也是作協!
這個合適!
非常合適!
就這麼辦!
得找個能鎮得住場子,也能管得住司齊的人說道說道。
他腦子一轉,想到了作協主席巴金先生。
對,巴老德高望重,又是司齊的文學前輩,聽說對司齊還挺賞識。
讓巴老知道知道,這個他看好的年輕人,腦子裡都在琢磨什麼「危險」念頭!
這簡直是要動搖出版界的「根基」啊!
「巴老,不好了,有人要「造反」啦!」
到了上海,傅永星也顧不上一路勞頓,直接去了巴老家中。他添油加醋強調了司齊的「離經叛道」和可能引發的「不良後果」。
「巴老,您是不知道啊!」傅永星一臉痛心疾首,「那司齊同志,才華是有的,可這思想————
也太出格了!我們出版社誠心誠意想給他出書,按最高標準給稿費,他倒好,張嘴就要什麼版稅!還搬出什麼《個人收入調節稅暫行條例》,說什麼國外都這樣,是趨勢!這————這哪跟哪啊?這要開了頭,其他作家有樣學樣,咱們出版社還怎麼開展工作?這不是亂套了嗎?他這是想————想「造反」啊!」
他本以為巴老會皺起眉頭,甚至勃然大怒,至少也得嚴肅地表示要「教育教育」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年輕人。
沒想到,巴老聽完,只是端起茶杯,輕輕吹了吹浮葉,沉吟了片刻,緩緩道:「永星啊,你先別急。司齊這個想法————是有點新,聽起來是有點打破常規。不過,他說的,也未必全無道理。作者關心自己的勞動回報,想尋求更合理的分配方式,心情可以理解。至於具體怎麼操作,那是出版社需要考慮的事情。作協這邊,主要還是鼓勵創作,具體事務,不便過多干涉。」
傅永星一聽,像被兜頭澆了盆溫水,不燙,但那股勁兒全泄了。
巴老這話,聽著是安撫,實則是不打算管,或者說,不想用行政方式去「管」。
他悻悻地告辭出來,心裡更堵了。
連巴老都這個態度,看來這事,難了。
他卻不知道,就在他離開杭州的那個晚上,司齊回到宿舍,就提筆給巴老寫了封長信。
信中,他心平氣和地解釋了自己的想法。
他先說了自己的情況:一人吃飽,全家不餓,作品出不出版單行本,對他眼下生活影響不大。
所以,他提出版稅,有充足的「底蘊」,充足的底氣,他不像其他作家,上有老,下有小,擔心得
罪了出版社,影響收入。
接著,他筆鋒一轉,談到了更遠的地方。
他說,現在國家在變,經濟在發展,很多東西都在摸索新的路子。
老的稿費制度,千字幾十塊,印一百萬冊和印一萬冊,作者拿的一樣多。
長遠看,這合理嗎?
如果一本書大賣,出版社賺得盆滿缽滿,作者卻只拿到最初那點固定稿費,日子可能依舊緊巴巴,這能激勵創作嗎?
他希望能開個頭,摸索一種更公平的合作方式。
成功了,後來有才華的作家,或許就能靠體面的版稅收入,安心創作,讓家人過上更好的生活。
他還提到,版稅制也能讓作家更關注讀者和市場,不是關起門來自說自話。
作品有人看,有人買,作者才有持續的動力和反饋。
信的末尾,他才簡單提了提近況,說北影廠已經拿到《心迷宮》的改編權,他正在趕劇本,很快可能要去燕京一趟。
司齊仔細修改了幾遍,滿意了才塞進信封。
他當然知道這樣動了別人的奶酪,得罪了人,所以早就想好了處理方式。
總之,他預判了傅永星的預判。
無論傅永星找雜誌社的領導,還是找作協的什麼副主席,都沒用,他這封信到了巴老的桌上,一切問題便迎刃而解了。
咳咳,司齊還是沒有預判到傅永星會直接去找巴金。
這封信,比傅永星「告狀」晚了一個多星期,才以掛號信的形式,送到了巴老手中。
巴老在書房燈下細細讀完。
他放下信紙,靠在椅背上,良久沒有作聲。
窗外是上海的夜色,遠處有隱約的市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