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章 優雅永不過時
優雅永不過時
他之前聽傅永星說,只覺得司齊這個年輕後輩有點想法,方式方法上面看起來還有些激進,但也不是什麼上綱上線的大問題。
司齊的目的也只是想要提高自己的收入,這能有什麼錯?
他也是作家,對於司齊的想法感同身受,哪個作家不想提高自己的收入呢?不想改善自己和家人的生活呢?
坦白講,這不是什麼問題。
但看了司齊這封信,他才真正理解了這年輕人平靜表面下的深謀遠慮。
他不是為自己爭,甚至不只是為現在爭,他是在為一種更合理、更長遠、可能惠及無數後來者的規則探路。
這份心氣和眼光,已然超出了尋常作家的範疇。
「如果這事兒真讓他做成了————」巴老輕輕嘆了口氣,像是感慨,又像是讚許,「將來很多作家,恐怕都得記他一份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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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有立刻做什麼。
正如他信中所言,時機未到,強行推動反而不美。
市場的選擇,有時候比行政命令更有力量。
他相信,只要司齊的作品有價值,總會有人看到,總有出版社願意嘗試,這就是市場的選擇,也是未來改革的方向。
不過,他倒是想起另一件事。
他鋪開信紙,給司齊回信。
信中,他先肯定了司齊思考問題的深度和為同行著想的胸懷,認為其想法「頗有見地」。
但也坦誠指出,變革非一日之功,出版界「陳規」已久,需耐心等待時機,讓市場慢慢接受這種更公平的方式,強求不得。
「君之行,可為之先聲,然不可操之過急。待水到渠成,自有慧眼識珠者。」
接著,他筆鋒一轉:「聞你不日將赴京,若行程方便,可先至滬上一晤。沈叢文先生居燕京,汝之小說《墟城》,我曾與之言及,彼頗感興趣。可持我書信往訪,或有所得。」
又是一周多後,司齊在杭州收到了這封回信。
展開信紙,巴老熟悉的字跡映入眼帘。
讀到巴老理解並支持他的想法,甚至認為他是在「為之先聲」時,司齊心裡湧起一陣暖流。
這是來自文壇泰斗的認可,比任何稿費都讓他感到鼓舞。
而當看到巴老提到沈叢文先生,並讓他持信往訪時,司齊先是一愣,隨即,一股難以言喻的激動擊中了他。
沈叢文!
那位寫出了《邊城》、《長河》,筆下流淌著詩意的文學大師!
巴老竟然要介紹自己認識他?
司齊拿著信,在小小的宿舍里來回走了兩圈,才平復下心情。
他小心翼翼地將信折好,放進抽屜的深處。
北上之行,火車正好路經上海。
屆時,一定得去拜訪巴老,他還蠻有興趣和沈叢文坐下來,好好交流的。
這年秋天,《情書》像一陣裹著銀杏葉的風,悄無聲息地吹遍了全國的電影院。
沒有鑼鼓喧天的宣傳,可海報上陶惠敏微微仰頭望著漫天雪花的畫面,充滿了強烈的吸引力。
這幅海報的構圖真的是絕了,充滿了淡淡的悲傷和淺淺的詩意,再加上《情書》這兩個字,只看一眼,一種莫名的感覺就往心裡鑽。
在浙大讀書的司若瑤,幾乎是被同宿舍的三個小姐妹「綁架」著去的電影院。
電影散場,燈光亮起,四個人走出來,三個都紅著眼圈,一個還在不住抽鼻子。
因為司若瑤是司齊送到浙大報導的,所以老師和同學們都知道司齊是司若瑤的堂哥。
「若瑤!」那個哭得最凶的小姐妹一把抓住司若瑤的胳膊,聲音還帶著鼻音,滿是委屈和不
解,「你得告訴我,你堂哥————他到底怎麼想的?為什麼要寫這麼個故事?啊?男蘇念和女蘇念能在一起就好了!」
「就是!」另一個也附和,拿手絹按著眼角,「電影是真好看,畫面美,人也美,可這結局————也太讓人難受了————」
第三個嘆了口氣,幽幽道:「男蘇念和女蘇念的愛情,像夢一樣,秦曉蔓的深情,又像石頭一樣沉————太感人了。」
司若瑤聽著小姐妹們又愛又恨的抱怨,心裡頭一半是驕傲,一半是無奈。
驕傲的是,堂哥的故事能這麼打動人。
無奈的是,自從電影上映,她這個「司齊堂妹」就成了宿舍樓里的「珍稀動物」,走到哪兒都有人拉著她打聽。
「若瑤,你堂哥喜歡什麼樣的姑娘啊?他寫愛情這麼厲害,自己肯定特浪漫吧?」
「電影結尾為啥那樣處理啊?是不是有什麼深意?你給問問唄!」
「司齊同志有對象了嗎?————」
問題五花八門,讓司若瑤招架不住。
她哪裡知道堂哥那麼多心思?
只好一律用「我不知道」、「我堂哥很忙」、「你們別瞎猜」來擋回去,心裡卻暗暗嘀咕:哥啊哥,你寫個故事,可把你妹妹坑苦了。
《情書》帶來的風潮是實實在在的。
電影裡那句跨越時光的簡單問候—「你好嗎?我很好。」,以驚人的速度席捲了大學校園,成了情侶們書信往來中最時髦的開場白或結束語。
一時間,信封上要是沒這句,仿佛就缺了點什麼。
濫用歸濫用,可那份笨拙而真誠的模仿里,藏著的是一代青年對愛情的渴求和某種集體的共鳴。
這股風,自然也把女主角陶惠敏,穩穩地託了起來,送上了雲端。
她現在是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什麼叫「火」。
以前和司齊在西湖邊散步,無人理會。
現在?
剛出劇團沒幾步,就可能被眼尖的路人認出來。
「哎!你看!那不是————演秦曉蔓的嗎?陶惠敏!」
「真是她!比電影裡還秀氣!」
「她長得真好看!」
開始是新奇和興奮。
誰不想被認可、被喜愛呢?
看著人們真誠的讚美和熱情,陶惠敏心裡是高興的。
可漸漸的,這份高興里摻進了一絲苦惱。
她和司齊再也不能像以前那樣,找個安靜的角落,漫無目的地走走,說些閒話了。
總有目光追隨,總有小聲議論,甚至有人會不遠不近地跟著。
一次難得的、避開人群的傍晚散步,兩人剛在長椅上坐下沒多久,就被幾個學生模樣的人「逮」了個正著。
簽名、問東問西,折騰了好一陣。
等人群散去,陶惠敏看著司齊有些無奈的臉,自己也嘆了口氣。
「以前總想著被人認出來是什麼感覺,」她看著西湖上淡淡的暮靄,「現在知道了,又有點懷念沒人認識的時候了。」
司齊笑了笑,拍拍她的手背:「熱度嘛,一陣一陣的。等這陣風頭過去,新電影上了,大家注意力轉移了,慢慢就好了。你得習慣,這說明大家真心喜歡你的表演。」
陶惠敏點點頭,知道他說得有道理。
她不由得想起因為《廬山戀》一炮而紅的張瑜,想起因《牧馬人》家喻戶曉的叢珊,她們的經歷,似乎正在自己身上重演。
一夜成名,帶來的不只是光環,還有煩惱。
就在這甜蜜的煩惱中,一份來自燕京的邀約打破了寧靜,是謝鐵驪導演執導的電影版《紅樓夢》劇組發來的試鏡邀請,邀請她—試鏡林黛玉。
捧著那封薄薄的信箋,陶惠敏的手有點抖。
林黛玉!《紅樓夢》里那個絳珠仙草,那個心思細膩、才華橫溢又命運多舛的姑娘!
謝鐵驪導演!
那是執導過《早春二月》、《包氏父子》的大導演!
她幾乎是第一時間跑到《西湖》編輯部樓下,等司齊下班,把這個消息告訴了他。
司齊剛下班,就看見陶惠敏眼睛亮晶晶地站在門口,臉上是壓抑不住的興奮。
聽完陶惠敏滔滔不絕的講述,他由衷地笑了:「好事!天大的好事!恭喜你,慧敏。謝導的戲,林黛玉的角色————這是多少人求都求不來的機會。」
《紅樓夢》是座高山,林黛玉更是高山上的明珠,分量太重了,《紅樓夢》電視劇已經拍攝完成,只是尚未在電視台播放,待電視版播放數輪後,電影版再上映,屆時這部電影絕對是最受關注的電影之一。
他語氣平靜,帶著鼓勵,「去試試,全力以赴就好。成了,是造化;不成,也是一次難得的經歷。」
陶惠敏用力點點頭,司齊的肯定讓她心安不少。
「那你呢?什麼時候走?」
「《心迷宮》的劇本,磨得差不多了。我也該動身了,去燕京,北影廠那邊還等著。這次咱們恐怕得分開走,我在燕京等你。」
陶惠敏的試鏡,還有半個多月的準備時間。
這段時間,她還得狠狠做功課才行。
司齊收拾了個簡單的行囊,踏上了北上的火車。
路過上海時,他特意下了車,拜訪了巴老。
巴老精神很好,見到司齊很是高興。
聊了聊近況,問了問《心迷宮》劇本的進展,對司齊「版稅」的想法,巴老沒再多提,只是溫和地說了句:「想法是好的,急不得,看緣分。」
臨走時,他將一個封好的信封鄭重地交給司齊,囑咐道:「這是給從文兄的信。他身體近來不大好,喜靜,你去拜訪,心意到了就好,莫要久擾。」
司齊雙手接過,小心放進隨身的包里。
他這邊拜訪巴老,司齊不知道的是,他前腳剛走,後腳,《西湖》編輯部就收到了加急電報。
徐培表情有些古怪的拿著電報走進主編室時,沈湖根正在泡茶,茶葉罐子剛打開。
「主編,上海來的,加急。」
沈湖根「哦」了一聲,放好了茶葉,才接過電報,粗略掃了一眼落款一「上海電影製片廠」,再往下看內容:「《西湖》編輯部並轉司齊同志:貴刊作家司齊所著《心迷宮》一篇,經我廠創作部門反覆研究論證,認為其構思精巧,懸疑性強,人物鮮明,極具電影改編價值。我廠誠摯希望獲得該作品電影改編權,並已著手籌備改編事宜。盼覆。」
「噗沈湖根的嘴角抽了抽。
徐培臉上的笑容更是古怪的緊。
這真是說什麼來什麼?自己是不是也有烏鴉嘴的潛力了?
「又————又是《心迷宮》?」沈湖根都不知道作何表情了,「這上影廠是屬烏龜的?還是屬算盤的?回回都卡著點,回回都慢人家一步!上次是《情書》,磨磨蹭蹭,結果讓西安的吳天鳴抄了後路,摟草打兔子,連獎盃帶外匯掙了個盆滿缽滿。這次倒好,《心迷宮》!他們倒是也看上了,動作呢?研究!論證!籌備!等你們研究論證籌備好了,黃花菜都涼透了!」
徐培沒忍住笑道:「我感覺上影廠是故意的,故意給別人截胡的機會!」
「可別這麼說,故意,時間都不一定卡得有那麼准!」沈湖根也樂了,「這個事情,還真是——
——還真是————」
他都詞窮了,實在是不知道說什麼好了。
他其實很想用一句俗語來形容此時此刻的變故,「吃屎都趕不上熱乎的」
不夠優雅,被他放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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