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89章 黑衣男子


  月已上中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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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送喪的人聲早散,山路空寂,只余紙灰的淡白在夜色里慢慢冷卻。

  遠處村燈零星,如人間尚未睡盡的幾盞心火,而這裡,已是天地之間最安靜的一隅。

  孟勝獨立墓前。

  衣袍被夜風輕輕掀動,又落下,像水面起了一層極淺的波紋,他的神情平直,沒有悲色,也沒有慟意,仿佛情緒早已走過漫長的路,最後只剩下一種不動聲色的清明。

  良久。

  一滴淚,自他眼角落下。

  無聲,無息。

  不是崩塌,不是失控,反倒是像一片積了很久的雲,終於輕輕放下一點雨。

  夜風自松林深處來,穿枝過葉,聲如細,樹影在月下鋪開,修長、疏朗,不糾纏,也不挽留,只是各自站著,把影子交給大地。

  風過時,松針微顫。

  風止時,天地更闊。

  那風不涼,帶著山石的氣息與草木的清味,像有人在很遠的地方,為這塵世輕輕嘆了一口氣。

  孟勝沒有拭淚。

  他只是看著那兩座並肩的新墳,目光深遠,像已經越過此山此夜,看向更長的路。

  生者行路,逝者入土。

  風來風去,山不多言。

  月光落在他肩上,也落在墓前的草葉上,一樣的清,一樣的靜。

  這一刻,沒有修為,沒有名聲,沒有過往的驚濤。

  只有山野遼闊,星河高懸。

  而他站在那裡,孤身一人,卻並不顯得寂寞。

  像是早已明白——

  人來人去,不過是風過林梢。

  真正留下的,從來不是聲音。

  月色不移。

  山夜仍舊安靜,像什麼都沒有發生過。

  孟勝站在墓前,雙手垂於袖中,他只是看了一會兒那兩方新土,仿佛在確認位置。

  他開口時,聲音很輕,很尋常:

  「娘,家裡的堂門,孩兒已經重新修過,門軸上過油,不會再響。」

  「後院那口井,我加了石沿,下雨也不容易塌。」

  月光落在墳前紙灰上,銀白一層。

  「書房的書,按父親以前的習慣理過一遍,左邊是經史,右邊是雜記,沒有亂。」

  他停了一下,像是想了想還有沒有遺漏。

  「鄰里我都打過招呼了,說我外出久些,院子空著也無妨。」

  夜色沉穩,沒有回應。

  「父親,山路我已走慣,不會再迷路。」

  「母親,衣物我帶得不多,夠用。」

  「身上的銀錢留下大半,用不上。」

  風從林間穿過,帶起一陣松濤,很快又落下去。

  孟勝目光平直,沒有在墳上停留太久,像只是對著兩位老人說一件已經定好的事。

  「這次走,路遠。」

  「可能幾年,也可能更久,山高水長,信未必能到。」

  他說得不急,語氣甚至稱得上溫和。

  「你們不用等。」

  夜色像一池深水,月亮安靜地浮在上面。

  「院子會舊,牆會落灰,樹會長高。」

  「都正常。」

  他最後看了一眼,目光沒有停頓,也沒有閃躲。

  「孩兒走了。」

  說完,他轉身。

  腳步落在山石上,聲音很輕,很穩,一步一步,向山外去。

  松林沒有挽留,月光也沒有追隨。

  只有風,從墓前吹過,又往遠處去。

  而這次仿佛不再是曾經離家時的道別,而是他即將遠行不歸的留言,沒有激動與澎湃,也沒有痛心傷臆,唯有那隨著歲月一般一望無際的平靜。

  山路盡頭,月色更冷。

  林影被拉得很長,像水一樣鋪在地上。

  一棵歪斜的老槐樹下,靠著一個人。

  黑衣。

  不是夜行的緊束,而是隨意披在身上的那種黑,衣襟鬆散,腰間繫著一條舊皮繩,掛著不知從哪弄來的短刀和酒葫蘆。

  他靴子沾著干泥,站姿也不端正,一隻腳踩在樹根上,肩膀懶懶靠著樹幹,仿佛這山夜與他無關。

  月光落在他臉上,線條分明。

  眉鋒微挑,眼神卻帶著一點漫不經心的野氣,像常年在街巷裡打過架、挨過餓、也笑著混過來的那種人。

  其唇角總像叼著一句沒說出口的譏諷,笑不正經,卻不讓人覺得輕浮。

  他抬手晃了晃酒葫蘆,裡面只剩一聲空響。

  「可算完事了,真是受不了你們這些酸腐文人,連送葬也文縐縐的。」

  聲音帶著點懶意,還有點市井磨出來的粗糲。

  這人,若丟進城裡人堆里,誰都認得。

  ——逆蒼寰!

  他從小沒爹沒娘,街頭巷尾長大,偷過雞,打過架,挨過棍,也在冬天抱著牆根睡過覺。

  十幾歲時,半個鎮的鋪子都防著他,見面不是罵就是趕。

  可偏偏,他現在站在這裡。

  像是專門在等那個人。

  山路另一端,孟勝緩步而來。

  衣袍素淨,發束整齊,步子不急不緩,連影子都顯得安靜,月光落在他身上,像落在一頁攤開的書上。

  一個像從書卷里走出來。

  一個像從街巷裡打出來。

  一靜一野。

  一清一濁。

  兩道身影在月下相對。

  逆蒼寰看著他,笑了一聲,偏頭吐掉一根不知什麼時候叼在嘴裡的草梗。

  「孟書生。」

  語氣還是那樣散,可目光卻沒了當年的吊兒郎當,反而沉穩得出奇。

  那是被人真正「看到過」之後,才會有的眼神。

  當年別人只當他是禍害。

  只有孟勝,坐在破廟門口,聽他說完一堆胡話後,平靜地說過一句:

  「我看到過你接濟那些孤兒,也看見過你保護他們,你從來不壞,因為我父親曾說過,人群最大的本事,是一起看錯。」

  從那天起,街巷裡的混混少了一個。

  孟勝身後,多了個影子。

  夜風吹過槐樹葉。

  書生走向遠路。

  浪子站直了身子。

  兩種出身,兩條來路,卻在此刻,走向同一個方向。

  因為他們已經打算走出冰雲山,踏入真正的修仙界。

  但誰也不知道。

  恆古仙界,玄黃道宮之主,恆古道祖親傳弟子,逆蒼寰竟也同時選擇放棄一切選擇轉世重修,當初他是這樣說的:

  「老師,孟老魔年長,因此而強壓弟子一頭,時常使弟子衣角微髒,但弟子從來不服!」

  「聽聞孟老魔入輪迴界,弟子也願前往轉世重修與其老魔同代爭鋒,鎮壓此獠!」

  「呵呵,好志氣,允。」

  陳潯笑著點頭,沒有絲毫猶豫的答應了此事,讓其帶著一縷玄黃之氣轉世防身即可,看起來對逆蒼寰期待頗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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