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3章 學術論辯,見招拆招(下)
第183章 學術論辯,見招拆招(下)
但是徐子軒還並不打算放棄。
畢竟是老師交給自己的任務,自己一定得完成。
他一個從農村走出來的孩子,能夠走到如今的地步,少不了張正得對他的知遇之恩。
張正得是全心全意的培養他,不然的話也不會在他碩士畢業,並且已經展現出極高天賦的時候,將他給放走,甚至還專門寫了一封推薦信,推薦他前往了巴黎高師這種世界頂尖數學院校學習,更是聯繫了那邊的人脈,讓他得以跟隨一位菲獎得主學習,就連學費和生活費什麼的,張正得也都想辦法幫他解決了。
所以在他畢業時,那位菲獎得主博導挽留他,他沒有答應,毅然選擇了返回祖國,回到母校。
雖然有時候他也覺得沒必要非要把別人問的下不來台,但不管如何,他也從來沒有質疑過張正得,只是把這當成了老師的眼中容不得任何污染數學嚴謹性的沙子。
回過神,他重新看向台上的那個林葉,他心中有些苦笑,本以為自己才是反派boss,是為難林葉的那個,但是現在,一直面帶微笑的林葉反倒才是真正帶來壓迫感的那個。
他低下頭,看了看自己剛才在報告過程中整理出來的筆記,從上面尋找著可以攻訐的地方。
好在,他的天賦也並不是蓋的,很快找到了新的問題。
雖然————可能已經不如剛才那個極限狀態下的存在性證明問題致命。
「林葉同學,」徐子軒的聲音再次通過麥克風傳遍全場,語速極快,但卻明顯給人一種疲憊感。
「感謝你剛才的回答,那個交換子的處理————很精彩,我也受教了。」
「之前忘記自我介紹,我是震旦大學,徐子軒。」
徐子軒的目光肅穆,看得出來,他已經將林葉當成了平生所遇到的最大對手。
「我接下來的問題是,你的算法既然是基於李群指數映射的,而我們知道,在處理非線性剛性項時,著名的降階現象是無法避免的,Strang分裂在理論上是二階,在剛性極限下卻往往退化為一階。請問,你的誤差分析是基於經典的漸近展開,還是考慮了這種剛性退化?」
這是一個非常經典的數值分析難題,也是無數算法論文被拒稿的理由。
台下的行家們紛紛點頭,心想這個問題就比之前那個故意為難的問題要紮實,也厚道的多。
只不過————
連剛才的那個問題林葉都能夠想到用交換子來巧妙地回答,這個問題,真的能難住林葉嗎?
果然,林葉幾乎在徐子軒話音落下的瞬間就給出了回應。
「這位老師,提到的降階現象確實存在,但那是針對傳統的Runge—Kutta方法。在指數積分器的框架下,只要剛性源項滿足Lipschitz條件,利用變分公式展開,主要誤差來源於換位子[F,S]的高階項。在我們的高超聲速模型中,這一項是局部光滑的,因此理論精度可以保持。」
擋住了!而且是用最標準的數值分析語言擋回去的。
所有人都沉默著,仿佛間每個人都感覺得到,現在的林葉氣勢如虹,而徐子軒幾乎已經到山窮水盡的地步了。
徐子軒整個人一滯,如果換做剛開始他還會驚嘆於對方的基礎竟然如此紮實,但是現在,他對這種情形已經沒有意外。
但很快,他立刻拋出第二個問題:「既然提到了換位子,那麼在激波這種強間斷處,導數不存在,你的李代數結構如何定義?光滑性假設失效,你的泰勒展開豈不是不成立?」
「我們不需要全局光滑。」林葉依然從容,「在間斷處,我們利用弱形式下的積分恆等式。李群的指數映射在分布意義下依然有效,只要我們選取合適的基函數空間,比如間斷有限元空間,代數結構依然封閉。」
「那計算量呢?」徐子軒繼續追問,「Krylov子空間投影需要計算雅可比向量積。對於三千萬網格的算例,每一步的Arnoldi疊代次數如果是30次,你的計算成本將是顯式算法的數百倍!所謂的8.5倍加速,是不是只統計了時間步長,沒統計單步耗時?」
「並沒有。」林葉神色淡然,就像是在和一個剛入門的學弟解釋習題,「我們使用了無矩陣技術,雅可比向量積通過有限差分近似,不需要存儲矩陣,且由於李群算法的超收斂性,Krylov維度只需要取到15就足夠了,綜合算下來,單步耗時僅增加20%,但步長增加了幾千倍,總收益依然是巨大的。」
接下來的時間中,兩人就這樣站在那裡,一個在台下咄咄逼人,一個在台上閒庭信步。
一個問題接著一個問題,幾乎毫無間隙。
徐子軒即使給人山窮水盡的感覺,但是他的問題卻依然涵蓋了泛函分析、數值代數、
流體力學守恆律等各個角落,每一個都刁鑽無比,甚至有些已經是在扣教科書里的生僻死角。
只不過,林葉的回答,卻永遠是那麼快,那麼准。
他就用現有的、大家公認的數學和物理知識,兵來將擋,水來土掩。
這一刻,偌大的報告廳內,除了兩人一來一回的問答聲,再無半點雜音。
台下的六百多名聽眾,早已從最初的看戲心態,變成了此刻的屏息凝神,甚至可以說是目瞪口呆。
那些坐在後排的年輕研究生們,雖然大半都聽不懂他們在爭論什麼「弱形式積分」或者「無矩陣技術」,但這並不妨礙他們感受到那種只有在頂尖高手對決時才會迸發的火花。
一個一招接一招。
一個見招拆招。
這哪裡還是什麼提問環節?
分明就是一場不見血的學術拼刺刀!
更讓所有人感到心驚的是台上的那兩個身影。
一個年僅二十八歲,卻已經成為了教授博導,堪稱震旦大學的天之驕子;而另一個年僅十八歲,卻不僅發表過PRL、JCAM,如今更是在他們這個學術會議上侃侃而談,毫無膽怯,可謂是上京大學的明日之星。
這兩個加起來還不到五十歲的年輕人,此刻展現出的學術素養和思維深度,竟然壓得在場無數老資歷的教授都喘不過氣來。
「這————這就是現在的年輕人嗎?」一位老教授忍不住閉上眼,揉了揉有些發酸的眼睛,語氣複雜,「哪怕是當年陳景明和張正得年輕那會兒,也沒這麼生猛吧?」
「太強了,真的太強了。」旁邊的博士生已經忘了記筆記,只是呆呆地看著,「那位徐教授已經是神仙了,結果那個林葉————他好像還遊刃有餘?他甚至連思考的時間都不需要?」
是的,所有人都看出來了。
隨著時間的推移,徐子軒的額頭上已經布滿了細密的汗珠,每一次提問的間隔變得越來越長,翻閱筆記的手指也開始出現輕微的顫抖。
他就像是一個竭盡全力的攻城者,用盡了所有的武器,卻發現對方的城牆依然紋絲不動,甚至城頭上的守將還在微笑著問他「還有嗎」。
這種壓迫感,不僅僅是知識量的碾壓,更是心理防線的崩塌。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
原定的提問時間早已結束,甚至原本一小時的報告,現在也已經超過了十多分鐘。
作為主持人的程慶崇教授站在一旁,此時也是一臉的糾結。
按理說,他作為主持人早就該打斷了,但這兩人討論的內容實在是太乾貨、太精彩了,而且這種針尖對麥芒的學術交鋒,幾十年也難得一見,他好幾次舉起話筒想說話,最後又默默放下了,生怕打斷了這場足以載入史冊的辯論。
然而,就在徐子軒再一次陷入長久的沉默,手指在桌子上死死扣緊,似乎正在搜腸刮肚尋找下一個哪怕只有微小殺傷力的問題時。
「夠了,子軒。」
一道低沉而蒼老的聲音,突兀地打破了這種讓人窒息的僵持。
張正得緩緩站起身來。
他並沒有看台上的林葉,而是將自光落在了自己那個背影已經有些佝僂,顯得狼狽不堪的學生身上。
徐子軒渾身一顫,猛地轉過頭看嚮導師,眼神中充滿了不甘、羞愧,還有一絲深深的無助:「老師,我————」
「坐下吧。」
張正得的聲音雖然嚴厲,但只有熟悉他的人才能聽出那一絲掩藏在深處的、對愛徒的心疼。
他很清楚徐子軒的性格,這孩子本身聰明,但性子上卻仍然帶著一種從農村走出來的憨實,對於自己交給他的任務,如果自己不開口,徐子軒就算是拼著暈倒在現場,也會一直問下去,直到把自己最後一絲尊嚴耗盡。
「學術研討,是為了交流真理,不是為了意氣之爭。」張正得說道,算是給徐子軒找了一個台階,「時間已經超時很久了,不要耽誤大家吃飯。」
徐子軒咬了咬牙,才終於鬆開了緊握麥克風的手。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又深深地看了一眼台上的林葉,最後想著林葉,也向著台下的導師,深深鞠了一躬,然後頹然坐下,仿佛瞬間被抽乾了所有的精氣神。
張正得這才抬起頭,自光複雜地看向台上的林葉。
那個少年依舊站在那裡,身姿挺拔,面對徐子軒的敗退,他沒有露出絲毫勝利者的狂傲,只是平靜地站在聚光燈下,仿佛剛才那場驚心動魄的辯論只是一場微不足道的練習。
「林葉同學。」張正得開口了,這是他第一次在公開場合正式稱呼林葉的名字。
「張院士。」林葉微微欠身,禮貌依舊。
「你的報告————很精彩。」張正得頓了頓,當著全場六百多人的面,說出了這句分量極重的話,「雖然我對你們這一派的一些做法依然保留意見,但在數學工具的運用和物理直覺的結合上,你做到了極致。陳景明沒有看錯人。」
說完這句話,張正得沒有再多做停留,轉身坐回了自己的位置,閉目養神,不再言語。
全場死寂了一秒。
緊接著。
轟—!!!
雷鳴般的掌聲如同決堤的洪水,瞬間淹沒了整個報告廳。
這一次的掌聲比之前那次要更熱烈,也更持久。
這不僅是對林葉學術能力的認可,更是對他剛才在那場高強度辯論中展現出的宗師氣度的致敬。
連最挑剔的張正得院士都當眾認可了,這一戰,林葉徹底封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