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4章 國家，對你保持著期待！
當林葉再次接到陳景明的電話時，剛在食堂吃完午飯。
然後他便馬不停蹄地前往了國際數學研究中心，推開了陳景明辦公室的門。
一進去，他就敏銳地察覺到裡面的氣氛格外嚴肅。
辦公室里不僅有陳景明，還多了四個並非他們學校的面孔。
其中兩個穿著深色夾克，神情不苟言笑的中年男人，胸前戴著特殊的工作牌。而另外兩位，則是前天在基金委見過面的特殊項目部周主任，以及數理學部的趙建國主任。
「林葉，過來坐。」陳景明沖他招了招手，表情十分鄭重。
林葉點點頭，走過去在沙發上坐下。
「林葉同志你好，我們是國家保密局的工作人員。」
其中一名穿夾克的中年人拿出一份蓋著大紅印章的紅頭文件，語氣嚴肅地宣讀起來：「根據國家保密法及相關專家組評估，你所申報的《三維非線性磁流體力學方程解耦與拓撲磁結解析》課題，因涉及國家重大戰略安全與核心技術預研，現正式定密為國家【機密】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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宣讀完畢後，工作人員將一份厚厚的保密條例遞了過去，詳細說明了項目開展期間的保密紀律，包括嚴禁在連接外網的電腦上存儲核心方程、嚴禁向未簽署保密協議的第三方透露研究方向等等。
陳景明也全程坐在旁邊，作為林葉這個保密課題的推薦人和擔保人，一旦林葉這邊出了紕漏，這位老院士也是要承擔直接連帶責任的。
不過陳景明臉上的表情非常坦然，顯然對林葉有著絕對的信任。
林葉仔細聽完各項規定，拿起桌上的黑色簽字筆，在《國家機密項目保密承諾書》和幾份知情書上，鄭重地簽下了自己的名字，並按下了手印。
確認簽字無誤後，保密局的兩名工作人員將文件小心翼翼地收進帶有密碼鎖的公文包里。
「感謝林博士和陳院士的配合，我們的任務結束了，後續祝項目順利。」
兩人衝著眾人點了點頭，乾脆利落地轉身離開了辦公室。
隨著保密局的人一走，辦公室里那種公事公辦的冷硬氣氛瞬間消散了不少。
周主任和趙建國主任對視一眼，長長地鬆了一口氣，臉上重新掛上相對隨和的笑容，從旁邊的椅子上站了起來。
「林博士，恭喜了，能把一個理論課題直接定到這個級別，你可是咱們基金委這幾年來獨一份的特例。」
周主任笑呵呵地打開自己的公文包，掏出了一份空白的優青項目申報表，遞到林葉面前。
「定密流程走完了，但表面上的工程還是做。」周主任指著表格說道，「你的真實檔案已經在科工局和保密局那邊備案了，但為了給你走正常下發經費的程序，掩人耳目，你現在需要重新填一份公開版的申報材料。」
「而且這份材料，必須進行最嚴格的脫敏。」一旁的趙建國主任拉過一把椅子，坐在林葉旁邊，接過話頭，「林葉，你可別小看填表，這脫敏是個技術活，我今天專門過來，就是為了指導你填這份公開材料的。」
林葉點點頭，拿起筆準備填寫。
「等等。」趙建國一把按住林葉的筆，神色認真地叮囑道，「記住，題目和正文裡，絕對不能出現任何涉密的技術名詞！更不能提及這個課題涉及到什麼秘密技術。」
「你必須把它寫極其平庸、極其晦澀，最好是用一堆空泛的數學詞彙把它包裝起來，要讓別人一看，就覺『哦，這是一個普通到甚至有點水的基礎偏微分方程研究』，完全看不出你要搞的東西跟這個MH方程解耦有半毛錢關係，明白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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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到這個要求，林葉頓時有些哭笑不。
把一個足以顛覆全球能源格局的神級課題，硬生生偽裝成一個連水刊都嫌棄的平庸作業，這確實是個技術活。
於是在接下來的半個多小時裡，林葉在趙建國的指導下，開始了艱難的「水文」式創作。
「題目改成《關於某些複雜流體力學邊界條件下非線性偏微分方程的近似數值解探究》吧，這個夠低調。」趙建國摸著下巴說道。
「摘要里這句『洛倫茲力』刪掉！改成『多物理場耦合下的外力項干擾』。」
「這裡也不能提電漿和等離子體，改成『高導電介質』。」
兩人對著一張表格字斟句酌，硬生生把一份絕密理論改成了如同嚼蠟的八股文。
直到林葉填完最後一個字，趙建國拿起來從頭到尾仔細審閱了三遍，確認哪怕是神仙來了，也看不出這篇課題背後藏著什麼驚天動地的東西後，這才滿意地點了點頭。
「行了，沒問題了。」趙建國將表格遞給周主任。
周主任小心翼翼地收好表格，看著林葉說道：「林博士，這份脫敏材料帶回去後，還會經過保密局的專家二次審核，確定沒有任何涉密風險後，它就會像那些普通的優青課題一樣，進入盲審和立項流程。當然，盲審也就是走個過場，結果上面早就內定好了。」
隨著這些公事徹底處理完畢，幾人紛紛端起茶杯潤嗓子，整體氣氛也完全放鬆了下來。
趙建國喝了口茶，轉頭看向坐在對面的林葉，目光中依然充滿了不可思議的感慨。
「林葉啊，你是不知道你的心臟到底有多大。」
趙建國放下茶杯，忍不住苦笑著吐起了苦水：「想起當初陳院士跑上門來找我要課題的事情，我可是還印象深刻啊。」
「最後實在是受不住，就把咱們的市傑青和青基項目批了出去。」
回想起當時的場景，趙建國連連搖頭：「然後你的申請表交上來了，看到上面寫的那兩個課題之後，我那可叫一個震驚啊。」
「老實跟你說，我本身也是從西京交大畢業的數學博士，當初看到那兩個課題，我都不敢想真的有人敢把這兩個課題往上填。」
「結果現在大家都知道了，你不僅敢填，居然還特麼真的一聲不吭地全給證出來了！」
「老趙，你那算什麼。」周主任在旁邊笑著打趣道，「林博士這次才叫真的離譜，十九歲拿優青也就算了，一個純理論課題，硬生生被定到了機密級！咱們基金委這麼多年，有幾個人的基礎研究能拿這個級別的？」
在華國的保密體系中，國家秘密的密級分為絕密、機密、秘密三級。
最高級別是絕密，通常涉及國家最核心的核武器代碼、最高層戰略部署等；而機密級排在第二，泄露會使國家安全和利益遭受嚴重損害。
林葉一個連實物都還沒造出來的純理論方程，能夠直接跳過秘密級，被定為機密，這足以說明那些真正懂行的軍工大佬們，對這項成果有著何等恐怖的重視程度。
「行了，咱們今天的事兒就算是辦妥了。」
趙建國和周主任站起身，跟陳景明和林葉握了握手：「我們趕緊把這份脫敏材料送回去走程序，爭取這幾天就給你把立項文件批下來。」
走到辦公室門口時，周主任忽然停下腳步，轉頭看向林葉，專門交代了一句：「對了，林博士，還有個事提前跟你通個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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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你這個項目的申報流程徹底走完，立項之後，經費就不會按照常規途徑打到你們數學學院或者物理學院的公帳上了。」
周主任壓低了聲音，語氣中仿佛就透露著一種涉密的感覺：「資金會直接走你們上京大學保密委員會的專用獨立帳戶，到時候你花錢買設備或者做實驗，不用看任何院系行政的臉色，直接簽你的字就能走軍工帳。」
「另外，鑑於你這個項目的保密級別和實際研發需求……」
周主任笑了笑：「經費的額度，大概率就不只是優青項目規定的200萬了，科工局那邊應該會向上提一提，至於具體能撥多少下來，等過陣子經費到帳之後，你就知道了。」
留下這個讓人無限遐想的懸念後，兩位主任推開門，大步離開了陳景明的辦公室。
隨著辦公室的大門重新關上，陳景明端起桌上早已涼透的茶水喝了一口，隨後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那張向來沉穩的臉上，此刻也難免浮現出幾分如釋重負的疲憊與感慨。
「行了，葉兒，行政上的麻煩事老頭子我已經幫你全趟平了，剩下的，就看你自己的了。」
陳景明看著眼前的干孫子，語重心長地叮囑道：「回去好好干吧，我知道這東西極難，但你只要盡力去推導就行，不管最後走到哪一步，只要你能把這個課題撕開一道口子，對於咱們整個國家來說，都將是一件足以載入史冊的功勳。」
林葉認真地點了點頭：「陳爺爺，您放心，我心裡有數。」
告別了陳景明後，林葉離開了數學研究中心，背著單肩包，沿著未名湖畔的小路，徑直朝著上京大學的圖書館走去。
其實，哪怕不需要陳景明如此鄭重地反覆強調，林葉也會把全部的精力砸在這個課題上。
從一開始，他就不是衝著這幾百萬的經費，或者什麼優青的頭銜去研究MH方程的。
那個臨時拿到手的國家級保密項目，對他來說純粹就是個意料之外的附屬品。
真正驅使他夜以繼日地沉浸在那些枯燥偏微分方程里的，是他對微觀物理世界最純粹的求知慾，以及那顆想要親手將科幻化為現實的野心。
走在鋪滿金色落葉的林蔭道上，林葉的嘴角微微勾起一抹弧度。
無論是周主任還是趙建國，哪怕是陳景明院士，甚至是那些評審專家們，他們或許都認為MH的解耦就是這項研究的終極目標。
但他們全都不知道，這個看似宏偉到不可思議的終極難題，在林葉眼裡，卻僅僅只是這場馬拉松中途的一個小目標罷了。
解決MH，只是為了拿到洛倫茲力的控制權。
等這個小目標達成之後，他還要將MH與之前的H進行最高維度的張量縫合，去推導出那個統一電、磁、流體力學的大一統理論！
有了這個理論，他才能抵達這趟馬拉松的終點，造出那台真正不受現實物理瑕疵約束的高能固態離子風推進器。
而在這之後，隱藏在這場馬拉松背後更深處的關卡——
反重力技術。
那才是他內心深處最渴望踏足的星辰大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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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過很快。
國慶節到了。
今年恰逢建國七十周年，在天安門廣場上舉行了無比盛大的閱兵儀式。
這一天，林葉並沒有回自己家，而是被陳景明叫到了燕北園的家裡，陪著老兩口一起坐在客廳里看閱兵直播。
當電視屏幕上，那整齊劃一的鋼鐵洪流駛過長安街，當那一架架代表著當今世界最高軍事工業結晶的新式裝備依次亮相時，全國上下的老百姓都在電視機前感到了一種由衷的震撼與激動。
陳景明坐在沙發上，看著電視裡的畫面，滿是皺紋的眼角也不由微微泛紅。
他端起茶杯，笑著跟林葉提起了當年自己也被邀請去天安門觀禮台參加閱兵的往事。
他指著屏幕上一架呼嘯而過的戰機，語氣裡帶著幾分藏不住的驕傲：「看到沒有，那架飛機的進氣道氣動布局，當年就是我們團隊在風洞裡一點點吹出來的數據。」
隨後，電視導播的鏡頭一切。
一輛輛載著某種彈頭造型極其特，宛如乘波體扁平飛鏢般的龐大飛彈車，緩緩駛入了轉播畫面。
那是國之重器，東風系列最新型的高超音速洲際飛彈！
解說員激昂的聲音在客廳里迴蕩。
陳景明忽然轉過頭，看著身旁的林葉，笑著指了指屏幕上的那個大傢伙。
「葉兒，還記當初你參加的我手上那個【極端條件下高超聲速流動的多尺度數學物理理論與方法研究】的重點項目嗎？」
林葉愣了一下，點了點頭：「當然記，我當時不就是因為那個項目，發了我的第一篇PL嘛。」
「是啊。」陳景明眼底閃爍著亮光，「結題之後，上面立刻拿走了咱們的核心算法，現在，那個算法已經被軍方的第一研究院，用在了這玩意兒的氣動外形與突防彈道優化上了！」
「你推導出來的那些偏微分方程，讓它的突防速度和隱蔽性，硬生生又拔高了一個層次。」
聽到這句話，林葉看著屏幕上那足以讓大洋彼岸任何防空系統失效的國之重器，心臟也不由重重地跳動了兩下。
一種難以言喻的複雜情緒，在胸腔里瀰漫開來。
陳景明看著電視，聲音變有些悠遠而低沉：「咱們這幫搞基礎科研的，一輩子成天就是在紙堆里和那些枯燥的數字、符號打交道，咱們不扛槍，也上不了前線，看上去文弱很。」
「但是……」老人的目光漸漸變無比堅定。
「當有一天，你看到那飛彈飛比別人更快，看到那潛艇潛比別人更靜，看到咱們的老百姓走在外面，脊梁骨能挺比誰都直的時候……」
「只要你想到，這裡面有你當年熬夜寫下的一行公式、一組代碼，葉兒，這就是咱們這幫書生，這輩子最大的浪漫了。」
林葉默然，沒有說話，只是極其鄭重地點了點頭。
一種悄無聲息的傳承，在這一老一少之間完成了交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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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天法定假期轉瞬即逝，雖然還有四天調休，但是也已然有人開始上班了。
十月四號，上京大學圖書館重新開館的第一天。
林葉早早地便來到了自己常坐的那個偏僻角落，桌上堆滿了借來的幾本厚厚的拓撲學與等離子體物理專著。
剛坐下沒多久，他放在口袋裡的手機就震動了起來。
林葉看了一眼來電顯示，立刻拿著手機走出了安靜的閱覽區，來到了樓梯間的走廊里按下接聽鍵。
「林博士，假期休息怎麼樣？」電話那頭傳來了基金委特殊項目部周主任爽朗的笑聲。
「挺好的，周主任，有事嗎？」
「沒什麼大事，就是通知你一聲，你的經費已經正式下發了。款項走的是軍工絕密通道，直接打進了你們學校保密委員會的獨立專戶里，你隨時可以動用。」
周主任在電話那頭頓了頓，語氣變鄭重了幾分：「林博士，好好干吧，上面對你這個課題的期望值極高。國家，對你保持著期待！」
「好，謝謝周主任，我會的。」
掛斷電話後，林葉順手撥通了學校保密辦的財務查詢內線，經過極其嚴格的身份核對驗證後，那邊報出了他名下那個獨立帳戶的當前餘額。
「整整四百萬……」
林葉掛斷電話，看著窗外深秋的校園，不由輕輕吐出了一口白氣，心中滿是感慨。
比原本優青規定的200萬經費，直接翻了一整倍，在這個連一枚螺絲釘都不需要買的純理論申報階段，國家直接砸了四百萬現金讓他隨便支配。
這已經不是在發經費了，這是在極其直白地向他展示國家毫不保留的信任與鼎力支持。
林葉握著手機的手微微收緊。
當初，他一頭扎進這個晦澀難懂的偏微分方程泥潭裡，確實只是為了滿足自己對微觀物理機制的好心，為了實現那個造出推進器的執念。
但現在，當他真正見識過了閱兵式上的大國重器，聽過了陳景明的那番話，又接到了這筆沉甸甸的軍工專款後……
他很清楚，自己筆下的這個課題，已經不再僅僅屬於他個人的求知慾了。
它的背後，還承載了國家在未來能源與尖端武備賽道上，不容有失的殷切期望。
林葉深吸了一口氣，將手機揣回口袋，轉身推開樓梯間的大門，重新走進了瀰漫著書香的閱覽區。
他拉開椅子，翻開面前那本厚重如磚頭的專著，然後繼續向著那個尚未解開的終極奧秘，再次進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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