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4章 只剩下電子？
「……不管我們最終的推演結果如何，是證偽還是證實……人類文明會繼續前進下去，也必將繼續前進下去。」
上京大學，林葉的辦公室內。
隨著屏幕中薩赫德夫教授那句擲地有聲的結語落下，這段聯合聲明的視頻也播放到了盡頭。
林葉靠在辦公椅上，手裡捧著一杯溫水，目光平靜地看著已經暗下去的電腦屏幕。
而在他的辦公桌前，楚天行和陳宇桐這兩位開山大弟子，也正一左一右地站著，跟著自家導師一起看完了這則轟動全球的新聞。
「嘖嘖。」
楚天行看完視頻，忍不住砸了咂嘴，發出一聲感慨：「搞物理還真是有意思啊。」
「咱們搞純數學的，最多也就是愁一愁幾百頁的證明對不對，你們這倒好，動不動就上升到全人類文明的未來高度了，格局拉是真滿啊。」
旁邊的陳宇桐沒有理會楚天行的調侃，而是神色有些凝重地看向了林葉。
「林老師。」陳宇桐猶豫了一下，還是沒忍住開口問道：「您覺……常溫超導體，真的還有希望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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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到這個問題，林葉轉過頭，微微搖了搖頭。
「現在無論如何，下結論都太早了。」 林葉放下水杯，看著陳宇桐，糾正道：「而且，你現在應該問的，不應該是常溫超導體還有沒有希望，而是應該問超導機制的統一理論還有沒有希望。」
「如果沒有底層大一統理論的指導，常溫常壓超導體在物理學上是否存在，都還是一個無法被證明的問號，沒有理論，一切都是空談。」
陳宇桐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順著林葉的話重新問道：「那林老師……您覺統一理論還有希望嗎？」
這一次，林葉陷入了良久的沉默。
足足過了好一會兒後，他才再次緩緩地搖了搖頭，語氣中透著一絲在他身上很少見到的疲憊：「我不知道，我自己也還在推演當中，目前還沒摸到頭緒，更不知道還在這條路上花費多少時間。」
辦公室里安靜了下來。
林葉靠在椅背上，目光望向窗外，忽然有些感慨地說道：「其實回顧一下整個超導物理學的發展史，你們會發現非常有意思。」
「1911年，荷蘭物理學家卡末林·昂內斯在把水銀冷卻到4.2k的時候，人類第一次發現了超導現象。」
「我有時候也會去想，那位偉大的先驅在第一次看到水銀電阻突然降為零的那一瞬間，心裡會是怎樣一番激動？」
「後來，人們在超導的路上不斷往下走。」
「最開始的時候，受限於b理論的麥克米蘭極限，全世界的物理學家都認為，超導體只能在40k以下的極低溫里實現。」
「但是，科學總是會去尋找出路。」 林葉緩緩講述起了那段歷史：「1986年，柏諾茲和繆勒發現了打破極限的銅基高溫超導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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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界總覺他們是靠碰運氣的鍊金術，但實際上，他們有著一條十分清晰的猜想路線。」
「當時主流學界全部扎堆在金屬和a15合金里死磕，但繆勒當時意識到，具有姜-泰勒畸變的過渡金屬氧化物，可以形成極化子，帶來極強的電子-晶格相互作用，這很有可能打破麥克米蘭極限！」
「所以，他們不是隨機抓著元素亂配，而是主動鎖定了鈣鈦礦型氧化物陶瓷這條冷門賽道。」
「之後，他們先後試了鎳氧化物等多個體系，摸索了好幾年都沒成功，直到後來，他們讀到了法國課題組一篇關於鑭-鋇-銅-氧的材料論文，對方只研究催化，沒測超導。」
「但繆勒憑藉著自己的物理直覺，意識到銅離子同樣存在姜-泰勒效應！」
「於是，他們果斷轉向這個體系，一舉震驚世界，拿下了諾獎！」
說到這裡，林葉的話音一頓，語氣變有些無奈。
「遺憾的是……直到目前為止，物理學界還沒有發現任何一種像姜-泰勒畸變那樣的物理現象，能夠幫助我們去預測常溫超導的存在。」
「所以，我們現在就像是在沒有星光的黑夜裡航行，只能像今天這樣，用最笨的辦法，一點點地去解剖現有的超導機制，試圖從滿地的碎片中摸索出那一絲微弱的線索。」
林葉看著面前的兩位意門生，忽然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了一個嚮往的笑容：「當然，我可以肯定一件事。」 「假如未來的某一天，我們真的能夠親手推導出那個統一理論，親手造出人類歷史上第一塊真正的常溫常壓超導體……」
「當看到它在常溫下懸浮的那一刻，我想，我們大概就能夠跨越百年的時空，感同身受地理解當年卡末林·昂內斯第一次發現超導時的心理活動了。」
聽著林葉這番充滿科學浪漫的描述。
楚天行和陳宇桐兩人的眼中，也都不由自主地浮現出了嚮往和憧憬的神色，仿佛已經看到了那個足以讓人類文明跨入新紀元的偉大畫面。
「行了，別在這兒做夢了。」
不過下一秒，林葉就拍了拍桌子，直接叫醒了這兩個沉浸在幻想中的徒弟：「路還一步步走，你們倆趕緊回去，接著去研究你們自己手裡的課題去吧，我這邊也要繼續工作了。」
「是，林老師！」
兩人如夢初醒，趕緊點了點頭，轉身走出了辦公室。
不過，剛一踏出辦公室的門，原本還很嚴肅的氣氛瞬間就被楚天行的嘴碎給打破了。
「唉，說真的，我就是想為咱們搞數學的打抱不平。」楚天行一邊往外走，一邊憤憤不平地嘀咕道，「憑什麼物理學家的名聲和光環總是要比數學家大那麼多？明明是咱們數學家提供的理論工具，才推動了他們物理學的發展好嗎！」
陳宇桐雙手插兜，瞥了他一眼，淡淡地表示：「不好意思，微積分是牛頓發明的，而牛頓，顯然是一位偉大的物理學家。更何況，你們數學家里不是也有歐拉、高斯這樣在全世界都家喻戶曉的頂尖名人嗎？」
「放屁！」楚天行一聽就急了，「萊布尼茨也獨立發明了微積分好嗎，人家萊布尼茨就是根正苗紅的數學家！」 陳宇桐毫不留情地繼續反駁：「萊布尼茨可算不上什麼純正的數學家，人家在物理學、哲學、邏輯學、甚至法學和工程學上都有極高的成就，是個通才，你這種搞純數的鄙視鏈，在人家萊老先生身上可不適用。」
「你特麼這是強詞奪理……」
聽著門外兩位天才徒弟那漸漸遠去的爭論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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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在辦公桌前的林葉，有些哭笑不地搖了搖頭。
這兩人只要湊在一起，這種理科生特有的勝負欲和鄙視鏈就沒斷過。
不過，隨著外面的聲音徹底消失，辦公室里重新恢復了死寂。
林葉臉上的那一絲笑意，也隨之一點點地收斂了起來。
他拉開抽屜，默默地從裡面拿出了自己那厚厚一沓寫滿了推導公式的草稿紙。
薩赫德夫那幫人剛剛才宣布，他們也準備採用剝離算符的方法進行研究。
雖然不知道他們目前的進度已經走到哪裡了。
但是，林葉這邊，卻早就已經一個人孤獨地殺到了這條路的盡頭！ 他已經把所有的機制，幾乎快要切割、剝離到了最底層的本徵粒子程度了！
然而，林葉看著草稿紙上的內容，表情卻變前所未有的凝重。
因為直到現在，直到推演到了這種最底層的深水區，他依然沒有發現任何一絲一毫聯繫存在的跡象！
剛才在徒弟和聶長明面前，他雖然一直表現十分正常，甚至還談笑風生，好像完全沒受外界各種猜測的影響。
但實際上，只有林葉自己心裡最清楚，他的心中，比這個世界上的任何人都要更加沉重！
他當初提出超導獨立性猜想時，大概也沒有想過這個問題，如今會成為一把懸在人類文明頭上的達摩克利斯之劍。
「一定有哪裡不對……一定還有什麼是被我忽略掉的……」
林葉死死地盯著紙上的那一個個孤零零的公式，猶如入魔了一般喃喃自語。
時間，也再度悄無聲息地過去了。
……
日子一天天的過去，逐漸來到了九月底。
距離十一國慶長假，只剩下了最後一天。 今天，校園裡的氣氛已經明顯浮躁了起來。
大概所有盼望著放假的學生們早就已經坐不住了，心早就飛到了各大旅遊景點或者回家的動車上，滿腦子都是對假期的期待。
包括林葉的那兩位意門生也是一樣。
楚天行和陳宇桐這陣子被他們面臨的問題都折磨夠嗆，面對即將到來的七天長假，兩人同樣是保持著極大的期待。
畢竟對於他們這種現階段主要搞純理論推導的人來說，只要不進實驗室開機器，時間和地點相對來說確實會輕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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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葉也沒有那種非要壓榨學生假期的癖好，沒有給他們安排任何多餘的工作。
然而。
作為導師的林葉自己，卻完完全全忽視了日曆上時間的變化，依然把自己關在辦公室里，進行著最後的推導工作。
……
晚上八點。
整棟數院大樓基本上已經徹底安靜了下來，提前進入了國慶假期的空城狀態。 而林葉的辦公室中，卻依然是燈火通明。
白板上、書桌上，到處都是散落的草稿紙。
「剝離晶格聲子微擾……」
「剝離莫爾超晶格空間幾何扭曲畸變項……」
「剔除高溫強關聯體系下的自旋-軌道漲落參數……」
林葉拿著筆，目光沉重，在紙上進行著最後的數學分離工作。
他用最高維的張量方程，將這三大超導機制外面包裹的所有環境因素，一點點地全部剔除乾淨。
他想要看看，把所有的外衣都扒光之後，這三個理論最底層的那個原點，到底是個什麼東西。
「唰。」
筆尖畫下最後一道消元符。
林葉停下了動作。
他看著草稿紙最下方，那個經過了無數次約分和拓撲映射後，孤零零剩下來的最終算符。 他的瞳孔劇烈收縮，臉上浮現出了一種錯愕的表情。
因為，在那三個不同超導機制推導到盡頭的終點線上。
沒有隱藏的維度橋樑，沒有共用的規範對稱性。
留在那裡的，僅僅只是一個孤立的——【?】。
電子的本徵算符。
「怎麼可能……剝到最後，居然只剩下了電子？！」
林葉頹然地靠在椅背上，難以置信地看著這個結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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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三大理論大卸八塊，結果找出來的唯一共同點，就是它們都是電子在導電！
不就是一句徹頭徹尾的廢話嗎？！
超導本來就是電子在流動，剝去所有的外在環境，剩下的當然只有電子了！
可是，問題在於，在這條路上，推導已經徹底走進了死胡同！ 總不能讓他繼續在電子的層面繼續往下分割了吧？
在現代物理學的標準模型里，電子可是實打實的輕子，是不可分割的基本粒子！
目前全人類沒有任何物理實驗，能夠發現電子還可能由什麼更小的內部結構組成！
總不能讓他為了解釋一個超導現象，真跑去研究虛無縹緲的弦理論，說電子是一根震動的弦，然後用弦論的十一維空間去解釋超導吧？
開什麼國際玩笑！
那已經不是凝聚態物理了，那是玄學！
「難道……真的就只能到這一步了嗎？」
林葉把筆扔在桌上，心中湧起了一股深深的頹然感。
三種機制，就像三條絕路，走到盡頭，全是一堵名為電子的牆。
不對！
肯定哪裡不對！
林葉深吸了一口氣，強行讓自己冷靜下來。 至少到現在為止，他還沒有從數學上推導出一個明確的非存在性定理，來證明超導機制絕對不能統一。
目前的推導結果，頂多只能說無法在現有框架下發現聯繫，但絕不能直接斷言大一統不存在！
只要數學上沒判死刑，就說明還有生機。
就在這時，林葉的腦海中忽然閃過了一道亮光。
【全知之眼】！
他想起了自己當初證明n方程時，系統獎勵的那個道具。
只要使用全知之眼，它就能解答任何問題。
儘管提問的範圍受限於文明等級和宿主自身知識儲備，但現在自己已經把理論推導到了如此極端的底層，知識儲備絕對夠了，只要發動它，應該就能直接知道超導大一統理論是否存在的最終答案了吧？
但林葉的眼神只亮了一瞬，很快又搖了搖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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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行。
萬一發動了全知之眼，到的答案是一個冷冰冰的「否」呢？ 萬一超導獨立性猜想真的是對的呢？
那豈不是白白浪費了這個獎勵！
這種壓箱底的道具，絕對不能用來詢問這種只有「是或否」的判斷題，它應該被用在更具啟發性、更有價值的核心瓶頸上。
林葉的思緒一轉，又想到了自己手裡還有的另一個底牌——【自由修煉空間·特】！
這可是魔角石墨烯修煉空間爆出來的特別版空間，能夠提供更加精準的學習資料。
一時間，林葉心中大動，差點就忍不住要在腦海中默念開啟了。
但僅僅過了幾秒鐘，他還是咬著牙，又一次強行壓下了這種衝動。
不行，現在絕對不是進入自由修煉空間的最佳時機！
修煉空間想要發揮出最大的價值，其核心前提就在於必須先給它設置一個足夠詳細的修煉目標。
只有目標越清晰，它提供的資料才會越精確。
而就目前自己這種一頭霧水的情況，難道要進去把目標設定為尋找能統一所有超導的理論？
這個目標太寬泛了！ 修煉空間能直接把這個問題的答案直接餵到他嘴裡嗎？
顯然不可能。
所以絕對不行，絕不能就這樣像個無頭蒼蠅一樣直接開啟修煉空間。
至少，等自己在現實里摸到一點靠譜的線索，或者有了一個明確的切入方向後，修煉空間才能夠發揮出應有的作用。
想到這裡，林葉只能強壓下心頭那種急於求成的焦躁。
「接下來的這段時間，還是先靜下心來，更加全面地回顧一下這段時間所有的手稿和推導，看看是不是有什麼被我遺漏的盲區。」
林葉揉了揉眉心，苦笑了一聲。
「此外……或許，也可以等一等薩赫德夫他們那幫人的工作。」
他們在聯合聲明中也說過，他們會把最新的推演進度隨時上傳到av上公開。
雖然林葉在數學上擁有碾壓級的優勢，但畢竟智者千慮必有一失。
對方好歹是匯聚了十幾位全球最聰明的物理大腦，他們人多勢眾，思維的發散面更廣。
： 說不定，那幫人還真能從什麼刁鑽的視角，發現一些自己忽略掉的東西呢？
想到這裡，林葉也是忍不住搖頭失笑。
真是沒想到，自己這個一直被他們當成假想敵的大魔王，現在居然也淪落到要開始眼巴巴地期待起那些勇者們的進度了。
林葉抬起頭，看了一眼窗外越發漆黑的天色，以及遠方城市裡已經亮起的霓虹燈火。
無論如何，今天還是先到這裡吧。
精神繃太緊容易斷，也是時候讓自己的思維稍微松一鬆了，明天再繼續好了。
於是他站起身，將桌面上那一摞摞寫滿了絕望公式的草稿紙整理好，然後鎖進了抽屜。
「啪。」
按掉牆上的開關，辦公室瞬間陷入了黑暗。
隨後，林葉推開門，披著走廊上略顯清冷的夜色，孤身一人離開了數院大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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