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9章 呼吸


  徐無異等待他說下去。

  

  閻嵩沉默良久,才緩緩說道:「我年輕時,在北地邊防軍服役二十年,殺過星獸,也殺過異族。後來退役做了散人,接過不少清剿任務,手上人命不少。」

  他眼神有些恍惚:「我的刀域,是在屍山血海里磨出來的。每一分肅殺,每一分酷寒,都沾著血。我一度以為,這就是刀的極致,斬盡萬物,冰封一切。」

  「但現在……」閻嵩低頭看著自己的手,「現在我有時會想,我練這一身武功,難道就只是為了殺?」

  徐無異沒有直接回答,而是問:「閻前輩,您在北地生活這麼多年,可曾見過冰原上的生命?」

  「生命?」閻嵩不解。

  「雪兔在雪地里刨洞,狐狸在寒風中捕食,苔蘚在岩石縫隙里生長,極光在夜空中舞動。」徐無異說。

  「冰原不是死地,它在嚴酷中孕育著頑強。您的刀域,為什麼只能有『肅殺』,不能有『生機』?」

  閻嵩混身一震,呆呆地坐著。

  許久,他長長吐出一口氣,那氣息在室溫下凝成白霧,久久不散。

  「我好像……有點明白了。」他站起身,對徐無異鄭重抱拳,「多謝徐小友指點。這番話,價值千金。」

  「前輩客氣了。」

  閻嵩沒有多留,匆匆告辭離去,顯然是迫不及待要去閉關感悟。

  陳璋送他出門,回來時看著徐無異,眼中滿是驚嘆:「徐武師,您這指點人的本事,真是……神了。」

  徐無異搖搖頭:「我只是說了些自己的想法,實際上,任何話都可以兩面說。」

  「閻前輩可以在冰域中尋找生命,也可以找到後,將冰域中的生命全部殺死,這同樣是一種極致。」

  「所謂心相,就是要相信自己所相信的。」徐無異笑著說道。

  「這……」陳璋驚愕不已,完全沒有想到,心相還能這樣解釋。

  「那也足夠厲害了。」陳璋沉默片刻後,還是感嘆。

  「您來北地才幾天,指點了翟子都,現在又讓閻嵩這樣的老牌先天有所悟。這消息要是傳開,來找您的人會更多。」

  徐無異倒是坦然:「來就來吧。武道傳承,本就需要交流。」

  他走到窗前,看著外面又開始飄起的細雪。

  北地的寒冷、厚重、嚴酷,與西漠的灼熱、粗獷、暴烈截然不同,但兩者都讓他對武道有了更深的理解。

  重水之相在緩慢流動,金烏虛影在澤心沉浮。

  他感覺,自己距離那個平衡點,越來越近了。

  而接下來的日子,正如陳璋所料,拜訪者絡繹不絕。

  北地的武者們,用他們特有的直接和務實,給徐無異帶來了各種問題,也讓他看到了這片土地上武道傳承的獨特風貌。

  徐無異一一接待,一一交流。

  在這個過程中,他自己的心相,也在悄然發生著變化。

  ……

  接下來的幾天,拜訪徐無異的北地武者依然絡繹不絕。

  除了黑石學院的師生、本地的先天武師,甚至還有一些聽說他在此處,專程從附近城市趕來的武者。

  這些人或請教瓶頸,或請求切磋,或單純想見識一下這位「聯邦百年第一天才」的風采。

  徐無異也是來者不拒。

  只要對方態度誠懇,他都會在時間允許的情況下給予指點。

  戰網切磋、理論探討、心相感悟交流……不同的交流方式,讓他從各種角度審視著自己的武道。

  這種高頻度的思考與輸出,反而成了最好的催化劑。

  第七天深夜,送走最後一位拜訪者後,徐無異沒有立刻休息,而是回到靜修室,盤膝坐下。

  識海中,暗金色的大澤平靜鋪展。

  比起初到北地時,這片大澤已經有了微妙的變化。

  澤面依舊無波,但那種「沉滯」感減輕了許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加內斂、更加深沉的「活」意。

  就像冬眠的巨獸,看似靜止,實則體內生機勃勃。

  徐無異閉上眼睛,心神完全沉入心相。

  他不再刻意去「引導」大澤流動,也不再強行去「平衡」重水與金烏。

  他只是觀察,像一個旁觀者,看著這片由自己心意凝聚而成的奇異景象。

  金烏虛影懸浮於澤心,翎羽上的暗金火焰靜靜燃燒,火光映照在暗金色的「水面」上,折射出迷離的光暈。

  時間一分一秒流逝。

  靜修室內唯有徐無異平穩悠長的呼吸聲。

  忽然,他察覺到一絲異常。

  不是視覺上的,也不是能量波動上的,而是一種更本質的「韻律」。

  大澤在「呼吸」。

  極其緩慢,極其微弱,但他確確實實感覺到了。

  整片暗金色的大澤,隨著他自身呼吸的節奏,在以一個宏大而隱秘的韻律微微收縮、膨脹。

  收縮時,億萬滴重水向內凝聚,澤面微不可察地下降一絲。

  膨脹時,重水向外舒展,澤面恢復原狀。

  一收一放,一呼一吸。

  那不是人為催動的「流動」,而是心相自身產生的、如同生命體般的本能律動。

  「原來如此……原來這才是我對於『動』的理解?」

  徐無異心中升起明悟。

  方芙說的「外靜內動」,閻嵩困惑的「死」與「活」,翟子都卡住的「凝固」與「變化」……這些都對,也都不對。

  因為,那些都是別人的理解,不是他徐無異自己的理解。

  不是強行讓靜態的事物「動」起來,而是讓事物本身具備「生命」的韻律。有了呼吸,就有了生機;有了律動,就有了變化的可能。

  他嘗試著將意識融入那種呼吸的韻律中。

  起初有些滯澀,心相是他意志的延伸,但此刻這種「呼吸」卻仿佛是心相自發的行為,與他主動的操控略有不同。

  但徐無異沒有急躁,只是耐心地感受、調整、契合。

  漸漸地,他的呼吸節奏與大澤的律動同步了。

  呼——大澤微微收縮。

  吸——大澤緩緩舒展。

  每一次收縮,重水都向內凝聚一分,那種「重」的感覺更加純粹,更加內斂。

  徐無異心中一動,忽然生出一個念頭。

  如果……讓這種收縮達到極致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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