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9章 徐無異的正義


  鄭敬玄的臉色瞬間變得蒼白,嘴唇微微顫抖,想說什麼,卻什麼都說不出來。

  旁邊那個和他對練的學員愣住了,周圍的學員們也都停下了動作,用驚訝的目光看著這邊。

  一個中年教練快步走過來,皺起眉頭問:「怎麼回事?你們是什麼人?」

  周斌出示了證件,那教練看了一眼,臉色也變了。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最終什麼都沒說,只是默默退到一旁。

  監察部辦案,他一個小小的學院教練,根本沒有資格過問。

  鄭敬玄站在原地,感覺整個世界都在旋轉。

  他看向周斌,看向他身後那些穿著便裝的人,看向那些熟悉又陌生的面孔,心裡只有一個念頭。

  完了。

  全完了。

  

  他想跑,但他知道跑不掉。這些人敢直接來學院抓人,肯定已經做好了一切準備。

  他一個三十五級的武師,在這些人面前根本不夠看。

  周斌看著他,沒有再多說什麼,只是做了一個請的手勢。

  「走吧,別讓我們為難。」

  鄭敬玄深吸一口氣,緩緩邁開腳步。他的腿有些發軟,但還能走。

  他跟著周斌,一步一步地走出訓練場,走出那扇門,走出那些學員們驚訝的目光。

  外面陽光依舊明媚,照在他身上,卻讓他感覺不到一絲溫暖。

  監察部的人把他帶上了一輛黑色的商務車,車門關上的瞬間,他透過車窗,最後看了一眼那座他待了兩年的學院。

  那些他交的朋友,那些他熟悉的角落,那些他以為可以永遠躲下去的日子,都隨著這扇車門關閉,永遠地離他而去。

  車子啟動,駛出學院,駛上通往空港的高速公路。

  鄭敬玄坐在后座,兩邊各坐著一個監察部的行動人員。他低著頭,看著自己放在膝蓋上的雙手,那雙手在微微顫抖。

  他試著握緊拳頭,讓它們停止顫抖,但做不到。

  周斌坐在前面,從後視鏡里看了他一眼,沒有說話。

  這種場面他見得多了,那些被抓的人,有的痛哭流涕,有的拼命掙扎,有的沉默不語,但不管哪種,最後都會開口。

  很少有人能扛得住監察部的審訊。

  更何況,這個人還這麼年輕。

  車子在高速公路上疾馳,窗外的景色飛速倒退。鄭敬玄始終低著頭,一動不動,像一尊雕塑。

  他不知道過了多久,只知道當車子再次停下的時候,他們已經到了一座小型空港。

  一架軍用的運輸機正等在停機坪上,艙門打開,露出裡面簡陋的座椅。

  鄭敬玄被帶下車,押上飛機。他在靠窗的位置坐下,透過舷窗,看著外面的停機坪和遠處的山巒。

  天池,這座他躲了兩年的城市,正在慢慢變小,慢慢模糊,最後消失在雲層之下。

  飛機在雲層上方平穩飛行,舷窗外是一片白茫茫的雲海。鄭敬玄靠在椅背上,閉著眼睛,腦子裡一片混亂。

  他想起了很多事情。

  想起小時候,父親很少來看他,但每次來都會帶很多好吃的,會摸摸他的頭,問他修煉得怎麼樣。

  想起母親去世那年,父親在葬禮上哭得像個孩子,那是他第一次看到父親流淚。

  想起林婉兒。

  那個笑起來很好看的女孩,那個他追了很久都不肯答應他的女孩,那個被他失手打死的女孩。

  他記得那天晚上的每一個細節。

  他喝了很多酒,腦子昏昏沉沉的,就去找她。他也不知道自己想幹什麼,就是想去見她,想跟她說說話。

  但她不開門,隔著門讓他走。

  他不走,就在外面喊,喊她的名字,喊自己喜歡她。後來門開了,她站在門口,臉上帶著厭惡的表情,讓他滾。

  從小到大,就沒有他得不到的東西。

  他不知道哪來的火氣,一把推開她,闖了進去。

  她罵他,罵他是個瘋子,他越聽越氣,一把抓住她的肩膀,想讓她閉嘴。

  她的後腦勺撞在牆上,發出沉悶的響聲。然後她倒下去,倒在血泊里,眼睛還睜著,卻已經沒有了任何神彩。

  他愣在那裡,看著地上的她,看著那些不斷湧出的血,整個人像被抽空了靈魂。

  他終於意識到,自己是武者,普通人在他手裡,脆弱得跟紙張也沒什麼兩樣。

  後來他怎麼跑回家的,他已經記不清了。只記得父親看到他那個樣子,臉色變得很難看,然後問他怎麼回事。

  他說了,全都說了。

  父親沉默了很久,然後說了一句話。

  「沒事,爸來處理。」

  他不知道父親是怎麼處理的,只知道後來事情真的就那樣過去了。

  沒有人來找他,沒有人來抓他,那個案子被當作入室搶劫殺人結了案。

  他被送到天池,換了一個新的身份,重新開始生活。

  這兩年他努力不去想那些事,努力讓自己相信那只是一個意外,努力讓自己相信只要足夠努力,就能把那些過去拋在身後。

  但現在他知道,那些過去,是永遠拋不掉的。

  飛機降落在星京東郊的空港時,已經是中午十一點多。

  鄭敬玄被押下飛機,上了一輛早就等在那裡的黑色商務車。

  車子駛入市區,穿過那些繁華的街道,最後停在一棟看起來很普通的建築門前。

  他抬頭看了一眼那塊牌子。

  聯邦綜合事務管理局第九辦事處。

  周斌走在他前面,推開那扇玻璃門,穿過門廳,走到那扇看起來像儲物間的門前。

  他在門邊的牆壁上按了一下,那扇門無聲地向兩側滑開,露出裡面的電梯。

  鄭敬玄走進電梯,感覺身體在緩緩下降,他的心也在不斷下沉。

  ……

  鄭敬玄被帶進一間審訊室。

  房間不大,只有十幾平米。

  一張桌子,兩把椅子,牆上掛著一塊巨大的光屏,角落裡裝著幾個監控攝像頭。

  周斌讓他坐在那把椅子上,自己在他對面坐下。李昭文和方曉曉站在一旁,目光落在他身上,面無表情。

  門關上了。

  房間裡很安靜,安靜得能聽到自己的心跳聲。

  周斌看著他,沒有說話,只是從文件袋裡取出一份文件,放在桌上,推到他面前。

  「看看吧。」

  鄭敬玄低頭看向那份文件。

  那是盧盛的口供。

  他一頁一頁地翻下去,每翻一頁,臉色就蒼白一分。

  翻到最後,他的手已經抖得,幾乎拿不住那幾張薄薄的紙。

  他抬起頭,看向周斌,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什麼都說不出來。

  周斌看著他,平靜地說:「盧盛已經全部交代了。三年前那起案子,林泉被殺的事,還有你的真實身份。現在,輪到你了。」

  鄭敬玄的嘴唇在顫抖,眼眶裡有什麼東西在打轉。

  他想否認,想說那些都是假的,但話到嘴邊,卻變成了一聲嗚咽。

  周斌沒有催他,只是靜靜地看著他。

  方曉曉站在一旁,看著這個年輕人,心裡說不出是什麼滋味。

  二十一歲,三十五級武師,如果他沒有做那些事,如果他沒有生在鄭家,他本來可以有很好的前途。

  但現在,一切都完了。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

  鄭敬玄低著頭,看著那份口供,一動不動。他的肩膀在微微顫抖,像是在拼命壓抑著什麼。

  周斌依舊沒有催他。

  做這一行這麼多年,他太清楚了,每個人崩潰的時間都不一樣。有的人一進來就全招了,有的人能扛幾天幾夜,但最後都會開口。

  這個年輕人,扛不了多久。

  果然,沒過多久,鄭敬玄終於抬起頭。

  他的眼眶紅紅的,臉上滿是淚痕,但眼神里卻有一種奇怪的平靜,像是終於做出了什麼決定。

  「我說。」他的聲音沙啞而低沉,「我全都說。」

  周斌點了點頭,朝李昭文示意了一下。李昭文打開光屏,開始記錄。

  鄭敬玄深吸一口氣,然後緩緩開口。

  「三年前那個晚上,我喝多了,去找林婉兒……」

  周斌聽著,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方曉曉聽著,心裡卻湧起一種複雜的情緒。

  這個年輕人,確實殺了人,而且是失手殺人。

  按照聯邦法律,武者失手殺人,一般會判十年以上有期徒刑,如果認罪態度好,可以減到七年左右。

  這個刑罰比普通人要更重,這是聯邦對於武者的限制。

  但他不知道的是,他父親為了掩蓋這件事,又殺了林婉兒她爹。

  這兩件事加在一起,性質就完全不同了。

  等他說完,周斌沉默了幾秒,然後問:「你知道你父親做了什麼嗎?」

  鄭敬玄搖搖頭,聲音沙啞地說:「不知道。我只知道他幫我擺平了那件事,但具體怎麼擺平的,他沒說,我也沒問。」

  周斌看著他,沒有再問。

  他朝李昭文點了點頭,示意可以了。

  李昭文關掉光屏,把記錄整理好,然後列印出來,放到鄭敬玄面前。

  「看一下,如果沒有問題,就在最後一頁簽字。」

  鄭敬玄低頭看著那份記錄,一頁一頁地翻過去。

  那些文字很客觀,很準確,把他剛才說的那些話,一字不漏地記了下來。

  他翻到最後一頁,拿起筆,在那行「以上內容本人確認屬實」的後面,簽下了自己的名字。

  鄭敬玄。

  這是他兩年來,第一次用自己的真名簽字。

  筆落在紙上的那一刻,他感覺心裡有什麼東西,徹底放下了。

  簽完字,他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周斌拿起那份口供,仔細看了一遍,然後收進文件袋裡。

  審訊室里只剩下鄭敬玄一個人。他坐在那把椅子上,一動不動,像一尊雕塑。

  過了很久,很久,他才低下頭,把臉埋進雙手裡。

  肩膀劇烈地顫抖著,但沒有任何聲音傳出來。

  審訊室外面,周斌把那份口供遞給方曉曉。

  「發給徐宗師。」

  方曉曉接過文件,點了點頭。

  她打開個人終端,把那份口供的掃描件,連同審訊時的錄像,一起發了出去。

  發完之後,她抬起頭,看向周斌。

  「隊長,你說鄭明川會認罪嗎?」

  周斌搖搖頭:「不知道,但不管他認不認,證據已經擺在這裡了,盧盛和他兒子跑不掉。」

  ……

  就在鄭敬玄被抓三個小時後,鄭明川就收到了消息。

  那時他正在辦公室里處理文件。

  辦公室很大,裝修得很考究。

  深色的實木辦公桌,真皮的老闆椅,牆上掛著幾幅名家字畫,角落裡擺著一盆名貴的蘭花。

  窗外的夜色很濃,遠處的高樓大廈燈火通明,把整個星京的夜景都呈現在眼前。

  鄭明川放下手裡的文件,揉了揉太陽穴,感覺有些疲憊。

  這些年他的身體不如以前了,坐久了就會腰酸背痛,眼睛也容易疲勞。

  但沒辦法,事情太多,必須一件一件地處理。

  他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經涼了,入口有些苦澀。

  他皺了皺眉,放下茶杯,正準備繼續看文件,個人終端忽然震動起來。

  他低頭一看,是一條加密通訊請求。

  他接通通訊,對面傳來一個壓得很低的聲音。

  「主任,出事了。林遠被人帶走了。」

  鄭明川的瞳孔猛地收縮了一下。

  林遠,那是鄭敬玄在天池用的化名。知道這個名字的人極少,除了他,就只有天池武道學院那個院長。

  「誰帶走的?」

  「不知道。我打聽過了,那些人出示的是監察部的證件。他們直接去的學院,當著所有人的面,把人帶走的。」

  監察部。

  他的手微微顫抖了一下,但很快就穩住了。幾十年的宦海浮沉,讓他練就了在任何情況下,都能保持冷靜的本事。

  「什麼時候的事?」

  「今天早上。我本來想立刻通知您,但他們把林遠帶走之後,我就被盯上了,一直不敢聯繫。」

  鄭明川沉默了幾秒,然後說:「知道了,你先躲起來,別露面。」

  他掛斷通訊,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

  監察部為什麼會盯上敬玄?

  是巧合,還是有人故意針對他?

  如果是巧合,那還好說。敬玄用的是假身份,在天池待了兩年都沒事,那些人不可能無緣無故去抓他。

  但如果有人故意針對他……

  鄭明川睜開眼睛,目光變得銳利起來。

  鄭明川深吸一口氣,站起身,走到窗邊。

  窗外夜色正濃,遠處的燈火依舊璀璨,但他此刻沒有心思欣賞那些美景。

  他在想,自己有沒有留下什麼證據。

  這些年的事,一件一件地從他腦海里閃過。每一件事他都處理得很乾淨,沒有留下任何把柄。

  盧盛那邊,他從來不留任何字據。

  所有的事都是口頭交代,所有經手的錢都是現金,或者通過中間公司流轉,查不到他頭上。

  至於林泉那個案子,更是做得天衣無縫。

  動手的是盧盛,善後的也是盧盛,他自始至終沒有出現在現場,沒有任何人能指證他。

  就算盧盛被抓,就算盧盛招供,那也只是盧盛的一面之詞。

  沒有物證,沒有人證,定不了他的罪。

  想到這裡,他心裡的慌亂漸漸平息下來。

  他走回辦公桌前,在椅子上坐下,端起那杯涼透的茶喝了一口。

  苦味在舌尖蔓延,但他的心已經定了。

  只要沒有證據,那些人就拿他沒辦法。

  至於敬玄那邊……

  他沉默了幾秒,然後打開個人終端,開始撥通訊。

  他要找人打聽一下情況,要搞清楚到底是誰在背後搞鬼,要想辦法把敬玄撈出來。

  但就在他剛撥出通訊的瞬間,一道聲音忽然在他身後響起。

  「鄭主任,晚上好。」

  鄭明川渾身一僵。

  他猛地轉過身,看到一個年輕人正站在他身後不遠處的陰影里。

  那人穿著深灰色的作戰服,面容平靜,目光落在他臉上,像是在看一個早就認識的人。

  鄭明川不認識他,但他知道他是誰。

  那張臉,他見過無數次。在新聞里,在報告裡,在那些關於聯邦最年輕宗師的報導里。

  但此刻這張臉出現在他的辦公室里,出現在他身後,卻讓他感覺一股寒意從脊背直竄上來。

  徐無異。

  他是怎麼進來的?他進來想做什麼?

  外面有保安,有警衛,有層層防護。

  這間辦公室在最高議會大樓的十二層,窗戶是防彈的,門是合金的,進出都需要身份驗證。

  但他就那樣站在那裡,像是從一開始就在那裡,只是沒人注意到他。

  「徐……徐宗師。」鄭明川的聲音有些乾澀,他努力讓自己的語氣保持平穩,「你來找鄭某,是有什麼要事嗎?」

  徐無異沒有回答,只是慢慢從陰影里走出來,在辦公室中央站定。

  他的目光落在鄭明川臉上,那種目光很平靜,平靜得讓鄭明川心裡更加不安。

  他在官場沉浮幾十年,見過無數人的目光,憤怒的、貪婪的、畏懼的、巴結的,但從來沒有見過這種目光。

  那是一種掌控一切的目光,像是在看一個早已註定結局的人。

  「鄭主任,剛才那個電話,是打給誰的?」徐無異開口,聲音不高,但每一個字都清晰地落入鄭明川耳中。

  鄭明川的心猛地一沉。

  他剛才打的那個電話,是打給天池那邊那個院長的,想打聽敬玄被抓的事。

  電話剛撥出去,徐無異就出現了。

  這說明什麼?

  說明他一直在看著自己,看著自己的一舉一動,看著自己慌亂的樣子。

  鄭明川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幾十年的宦海沉浮,讓他練就了在任何情況下,都能保持表面鎮定的本事。

  「徐宗師,我不明白您在說什麼。」他說,臉上擠出一個笑容,「我剛才只是在處理一些工作上的事。」

  徐無異看著他,沒有說話。

  他只是抬起右手,從懷裡取出一樣東西。

  那是一個巴掌大的投影儀,很普通的那種,市面上到處都能買到。

  但鄭明川看到那個投影儀的時候,心裡卻湧起一種不祥的預感。

  徐無異把投影儀放在他的辦公桌上,輕輕按了一下。

  一道光束從投影儀里射出,在牆上形成一幅清晰的畫面。

  那是一間審訊室,灰色的牆壁,簡陋的桌椅,角落裡的監控攝像頭。

  畫面中央坐著一個年輕人,低著頭,肩膀在微微顫抖。

  鄭明川的目光落在那個年輕人身上,瞳孔猛地收縮。

  那是敬玄,是他兒子。

  畫面里,鄭敬玄抬起頭,露出一張滿是淚痕的臉。他的眼眶紅紅的,嘴唇在顫抖,但眼神里卻有一種奇怪的平靜。

  然後他開口了。

  「我說,我全都說。」

  畫面繼續播放,鄭敬玄的聲音在辦公室里迴蕩,一字一句,清清楚楚。

  「三年前那個晚上,我喝多了,去找林婉兒……」

  「……」

  「她的後腦勺撞在牆上……然後……」

  鄭明川站在那裡,聽著那些話,感覺整個世界都在旋轉。

  那些他以為永遠不會有第三個人知道的事,那些他花盡心思掩蓋的事,此刻正從他兒子嘴裡說出來,一字一句,清清楚楚。

  畫面還在繼續。

  鄭敬玄說完了那個晚上的事,然後畫面里的周斌沉默了幾秒,問了一句話。

  「你知道你父親做了什麼嗎?」

  鄭敬玄搖搖頭,聲音沙啞地說:「不知道。我只知道他幫我擺平了那件事,但具體怎麼擺平的,他沒說,我也沒問。」

  周斌沒有再問,只是站起身,朝門口走去。

  畫面定格在那個瞬間。

  辦公室里一片沉默。

  鄭明川站在原地,一動不動,像一尊雕塑。他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但他的手指在微微顫抖。

  徐無異看著他那副樣子,平靜地說:「這是今天下午的審訊錄像。你兒子很配合,把該說的都說了。盧盛那邊也一樣,昨天晚上就交代了。」

  鄭明川抬起頭,看向徐無異。他的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但什麼也說不出來。

  徐無異繼續說:「林泉那個案子,盧盛說是你讓他去做的。林婉兒死後,林泉不肯私了,堅持要報警,要讓鄭敬玄償命。」

  「你試過各種辦法,威逼利誘,都沒用。最後你讓盧盛去殺人滅口。」

  鄭明川聽著那些話,臉色越來越蒼白。

  他想反駁,想說那是誣陷,想說盧盛在說謊,但那些話剛到嘴邊,就被他咽了回去。

  因為他知道,那些都是真的。

  盧盛說的是真的,敬玄說的是真的,眼前這個年輕人說的也是真的。

  他只是沒想到,這一切來得這麼快。

  從敬玄被抓,到現在,還不到六個小時。盧盛被抓,敬玄被抓,口供拿到,審訊錄像拿到,一切都完成了。

  他甚至來不及反應,來不及想辦法,來不及動用那些他經營了幾十年的關係網。

  太快了。

  快到他完全沒有準備。

  「徐宗師。」鄭明川終於開口,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出來。

  「我不知道您是怎麼查到這些的,但我可以告訴您,這些指控都是誣陷。」

  「盧盛那個人,我確實認識,但他早就不是我的人了。他這些年做了什麼,我一概不知。」

  他頓了頓,努力讓自己的語氣變得平穩:「至於敬玄,他是我的兒子,這一點我不否認。但三年前那個案子,我真的不知情。」

  「他當時年輕不懂事,犯了錯,我也很痛心。但我絕對沒有讓盧盛去殺人滅口,絕對沒有。」

  鄭明川確實足夠冷靜,他知道從鄭敬玄被抓交代開始,兒子就不可能再脫罪。

  為今之計,只有他想辦法保住自己的地位,才有可能運作幫兒子減刑。

  徐無異看著他,沒有說話。

  他沒有動用「秩序」讓鄭明川認罪,那種方式沒有意義,無論鄭明川說了什麼,到法庭上他都可以翻供。

  他的目光依舊平靜,平靜得讓鄭明川心裡越來越不安。

  那種目光,像是在看一個垂死掙扎的人,像是在看一場已經註定結局的戲。

  「鄭主任。」徐無異終於開口,聲音依舊不高,「你知道我為什麼親自來嗎?」

  鄭明川沒有說話。

  徐無異繼續說:「按程序,這種案子應該由監察部處理。審訊、取證、固定證據,然後移交司法機關。一套程序走下來,少則幾個月,多則一兩年。」

  他頓了頓,目光變得更加深邃:「但我沒有等那些程序。盧盛昨晚抓的,敬玄今天下午抓的,現在,我站在你面前。」

  鄭明川聽著那些話,心裡湧起一種難以言喻的恐懼。

  他明白了。

  這個年輕人不是在按程序辦事,他是在用自己的方式辦事。

  「鄭主任,你兒子已經認罪了,盧盛也認罪了。兩個人互相印證,口供對得上,細節對得上,時間地點都對得上。」

  徐無異說:「按照法律,光有口供確實不夠,還需要物證,還需要人證,還需要完整的證據鏈。」

  他看著鄭明川,目光變得更加平靜:「但我不是來跟你講法律的。」

  鄭明川的瞳孔微微收縮了一下。

  徐無異繼續說:「我是來告訴你一個事實。你兒子殺人,這是事實。你讓盧盛去殺林泉滅口,這也是事實。這兩個事實,我已經查清楚了。」

  他頓了頓,聲音變得更加沉穩:「至於證據夠不夠,程序對不對,那是法官考慮的事。不是我現在要考慮的事。」

  鄭明川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徐無異沒有給他機會。

  「鄭主任,你這些年做的事,不止這一件吧。」徐無異說,「紅山療養院,那些中轉的資金,那些被你扶持的商人,那些灰色地帶的交易。盧盛都交代了。」

  鄭明川的臉色變得更加蒼白。

  徐無異繼續說:「他說你做事很小心,從不留下實質性的證據,甚至大多數手段都不違法。所有事情都是口頭交代,所有經手的錢都是現金或者通過中間公司流轉,查不到你頭上。」

  「他說你很節儉,不愛財,這些年斂財無數,不是為了自己享受,而是為了培養你兒子。」

  「他說你為了讓你兒子有更好的前途,不惜一切代價,什麼手段都敢用。」

  徐無異看著他,目光里沒有憤怒,沒有厭惡,只有一種平靜的陳述。

  「鄭主任,你是個好父親。這一點,我不否認。」

  鄭明川聽著那些話,心裡湧起一種複雜的情緒。

  他想起了敬玄小時候的樣子,想起自己每次去看他時帶的那些好吃的,想起他修煉進步時自己心裡的那種欣慰。

  這些年,他做的一切,都是為了那個孩子。

  但此刻,那個孩子已經認罪了,那些他以為永遠不會有人知道的事,已經被擺在了檯面上。

  「徐宗師。」鄭明川開口,聲音沙啞,「您想怎麼樣?」

  徐無異看著他,平靜地說:「我來找你,只做一件事,讓每個人得到自己應有的結局,這是我要的秩序。」

  他頓了頓,繼續說:「你兒子殺人,他需要承擔他該承擔的。盧盛殺人,他也需要承擔他該承擔的。至於你,鄭主任,你讓盧盛去殺人的時候,就應該想到這一天。」

  鄭明川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他知道徐無異說的是實話。

  從敬玄被抓的那一刻起,這件事就已經結束了。

  無論他認不認罪,無論他有沒有留下證據,都改變不了這個事實。

  但他還是忍不住問:「如果我不認罪呢?」

  徐無異看著他,目光變得更加平靜。

  「我會給最高議會寫信,免去你的一切職務。」他如是說道,「不談理由,也不談案子,就只是我的要求。」

  鄭明川的臉色變得更加蒼白。

  他明白徐無異的意思,如果事情只局限於案子本身,出於程序正義的考慮,他未必沒有操作空間。

  可要是徐無異不談案子,那就變成了逼迫聯邦在自己,和徐無異這位宗師之間二選一。

  鄭明川當然不覺得,以自己的地位,能和聯邦最年輕的宗師相比。

  那些他經營了幾十年的關係網,那些他小心翼翼維持的人脈,在徐無異面前都毫無意義。

  沒有人敢保他。

  沒有人願意為了他,去得罪一個宗師,而且是最年輕的宗師,是未來可能成就神意的宗師。

  就算是那一位……一旦知曉了事情的始末,恐怕也不會為自己出面。

  「鄭主任。」徐無異說,「我不是那種非要講程序正義的人。法律可以只看證據,但我可以看事實。」

  「事實是什麼,我已經查清楚了。至於你認不認罪,對我來說,其實沒那麼重要。」

  他頓了頓,目光變得更加深邃:「但你兒子不一樣。你不認罪,那麼指使盧盛殺人的罪名,也只能讓你兒子背上。」

  鄭明川聽著那些話,心裡湧起一種難以言喻的感覺。

  他明白徐無異的意思。

  盧盛和林泉無冤無仇,殺人動機只能是鄭敬玄的緣故,如果他願意認罪,至少能把殺人案的罪責背起來。

  反之如果他不認罪,要硬扛到底,徐無異也不在意。因為徐無異不需要他的口供,不需要他的配合,照樣可以讓他身敗名裂。

  這是一個選擇,一個父親的選擇。

  鄭明川站在那裡,看著眼前這個年輕人,心裡湧起一種深深的無力感。

  他在官場沉浮幾十年,見過無數大風大浪,處理過無數棘手問題。他以為自己已經足夠強大,強大到可以掌控一切。

  但此刻他才知道,在真正的力量面前,他那些所謂的手段、關係、算計,什麼都不算。

  徐無異不需要跟他講法律,不需要跟他講程序,不需要跟他討價還價。

  因為他是宗師。

  宗師有宗師的規則,有宗師的地位,有宗師的特權。

  而他鄭明川,只是一個主任委員,一個普通人,一個在宗師面前連討價還價資格都沒有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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