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8章 臨時委員


  沈晉看著他,緩緩說道:「所以你知道自己為什麼是聯邦最有希望踏足天人的人了嗎?」

  徐無異抬起頭看著他。

  「你的肉身是我們見過的最強的。你走的是第一條路,肉身成聖,規則自然依附。你沒有融合任何外物,沒有藉助任何血脈,就是靠自己的努力和秩序規則的輔助,一點一點把肉身磨到了現在這個程度。」

  沈晉的目光裡帶著一種鄭重的期許。

  「第一條路是最正的路,也是上限最高的路。但這條路太難了,難到整個第二星界戰場成千上萬個文明里,可能都沒有一個人走通過。你在這條路上已經走了很遠,遠到我們這些老傢伙都看不到你的背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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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的聲音沙啞,但每一個字都帶著一種沉甸甸的份量。

  「所以我要告訴你天人這件事。不是為了給你壓力,是為了讓你知道,你走的這條路,方向是對的。繼續走下去,走到沒有人走過的地方,走到連我們都看不到的地方。」

  窗外起風了,金黃色的銀杏葉被風吹落了一大片,在陽光中打著旋飄下來,鋪滿了碎石小徑。

  他從沙發上站起來,走到窗邊。

  窗外的星京城在秋日的陽光下顯得格外安寧,遠處的最高議會大樓靜靜矗立著,樓前的花壇里不知名花開得正盛。

  天人。

  原來宗師之上還有路,原來他一直在走的這條路,有一個所有文明都認可的名字。

  原來岳連山宗師的《百鍊熔爐》,不只是為他自己的武道鋪路,更是為聯邦鋪路。原來聯邦這麼多年高高在上的神意宗師們,也在上下求索。

  他轉過身,看著沈晉。

  「沈宗師,我現在距離天人有多遠?」

  沈晉靠在沙發上,那雙銳利的眼睛裡閃過一絲玩味。他沒有直接回答,而是問了一個問題:「你現在的肉身,如果再對上壓制能級的我,有幾分把握?」

  徐無異想了想,如實說:「壓制到相同能級的話,我有八分把握,不壓制能級的話不好說。」

  他知道,如沈晉、林劍一等人絕對能級強於自己,儘管自己的肉身更強,但規則力量卻不如他們。

  沈晉笑了一聲,那笑聲裡帶著幾分複雜的意味。

  「幾年前的你還只是一個領域級,沒想到已經到這一步了。」

  他收起笑意,表情重新變得鄭重。

  「你現在的肉身強度,大概是我的三倍左右。我的強項是刀法,不是肉身。聯邦所有神意宗師里,單論肉身強度,你已經是最強的了。秦武以力量著稱,他的肉身強度大概只有你的四成。鄒牧以鎮壓見長,他的肉身強度大概只有你的五成。」

  他放下茶杯,目光落在徐無異身上,帶著一種洞察一切的光芒。

  「但你還是領域級的時候,肉身就已經強到了足以承載任何規則的程度。後來你踏足神意,精神和肉身統一,肉身又飆升了將近五成。這說明什麼?說明你的根基還沒有完全兌現。」

  「你需要時間,把神意突破帶來的所有變化都消化掉,把肉身的狀態再往前提一檔。」

  他頓了頓,手指在茶几上輕輕敲了一下,發出清脆的響聲。

  「等你把根基完全兌現了,你的實力會在現有基礎上再暴漲一大截。到那時候,連我也未必是你的對手了。等到了那一天,或許你就能看到觸達天人的道路。」

  徐無異聽著,沉默了片刻,然後點了點頭。

  「我明白了。」

  ……

  幾天後,徐無異回到臨江。

  回到臨江的當天,他先去了一趟父母家。徐母照例做了一大桌子菜,外加一鍋老火靚湯。

  徐父坐在對面,話不多,但筷子沒停過,一個勁兒地往他碗裡夾肉。

  吃到一半,徐父忽然放下筷子,看著他說:「前兩天有幾個穿軍裝的人來家裡,送了不少東西。說是軍部的慰問品,還說你立了大功。我問什麼功,他們不說。」

  徐無異夾菜的手頓了一下,然後繼續夾了一塊排骨放到碗裡:「在北線打了一仗,運氣好贏了。」

  徐父看著他的表情,沒有追問,只是說了一句:「別太拼。」

  徐母在旁邊接了一句:「你爸說得對,別太拼。你現在已經是宗師了,聯邦那麼多宗師,有什麼事不能大家一起扛?」

  徐無異點了點頭:「知道。」

  吃完飯,他陪父母在客廳里坐了一會兒。徐母靠在沙發上看著電視劇,徐父翻著一本舊書,他坐在旁邊,什麼也沒做,就是坐著。

  窗外臨江的夜色安靜地鋪開,江面上偶爾傳來幾聲船笛,遠處的跨江大橋上車流稀疏。

  這種尋常的家庭時光,對他來說比任何修煉都難得。

  回到自己的別墅已經是深夜。

  他推開門,走進修煉室。

  地火髓燈盞重新被點燃,暖黃色的光芒照亮了整個房間。燎原長槍還靠在牆角,槍身上落了一層薄灰。

  他在訓練墊上盤膝坐下,閉上眼睛。

  識海中,秩序之心已經不存在了。

  取而代之的是遍布全身每一個細胞的淡藍色微光,那些光芒像無數顆極小的星辰,在血肉、骨骼、經脈、內臟中緩緩旋轉。

  這就是神意。

  他不再需要刻意調動秩序之力,秩序之力就是他本身,他的存在就是秩序。

  但正如沈晉所說,他的根基還沒有完全兌現。神意突破帶來的肉身強化,在他的體內沖刷出了新的東西。

  不是混亂,而是冗餘。

  他花了半個多月的時間,才把和血翼一戰的收穫全部消化。

  血翼的血氣疊加機制給了他很大啟發,那種將力量一層層疊加,最後集中引爆的方式,和他的秩序之力有著異曲同工之處。

  他想到一個辦法,不是在同一時間疊加多道秩序之力,而是讓多道秩序之力作用於不同側面。

  一拳打出,力量從腳底到拳頭,十個關節九個銜接處,每一個銜接處都可以附加一道微弱的本源。

  九道微弱的秩序之力沿著同一個方向前進,最後在拳面處匯集,像九條支流匯入同一條大河。

  他試過很多次。

  最初的時候,九道力量在途中互相干擾,彼此瓦解,衝到拳面的時候已經消耗大半。

  他一點點調整每道力量的強度、節奏、時序,讓它們像九根琴弦一樣以同一個頻率振動。

  每一次調整都極其細微,細微到一個心跳的偏差就會前功盡棄。

  他花了將近二十天才把這種疊加練成。

  練成之後,他在修煉室的晶體牆壁上試了一拳。

  那一拳打出去的瞬間,他感覺到九道力量在同一時刻從同一個方向湧出,在拳面和牆壁接觸的那個點上完美匯合。

  力量不再是層層疊加的效果,而是一種爆發性的擴散。晶體牆壁上出現了一個拳頭大小的洞,洞口的邊緣沒有裂紋,光滑得像被打磨過的鏡面。

  他收回拳頭看了一會兒,牆壁的厚度相當於兩尺厚的合金裝甲,這一拳的威力比他之前的全力一拳大了將近一倍。

  但他並不滿意,他覺得這還不夠。

  三個月的時間就在這種反覆打磨中過去了。

  臨江的冬天來得早,十二月的江風吹在臉上已經有幾分寒意。

  徐無異每天早上六點醒來,在陽台上站樁一個時辰,然後走進修煉室開始一天的修煉。中午簡單吃一頓,下午繼續修煉。

  晚上打基礎拳法,打完收功,坐在窗邊泡一杯茶喝。

  這種生活節奏,和他還在領域級的時候幾乎沒有區別。

  他不會因為自己殺了一個血翼就覺得自己有多厲害,殺血翼是因為聯邦需要血翼死,不是因為自己夠強了。

  他還不夠強,他對身體裡的力量還有很多沒有掌握的地方,對天人的道路連門檻在哪都不知道。

  沈晉跟他說過,聯邦對於天人境界的了解,都是從其他文明那裡交換來的隻言片語,真真假假混在一起,沒有人能驗證。

  他不知道天人到底需要多強的肉身,也不知道自己的肉身距離那個門檻還有多遠。

  他只知道一件事——繼續練,把自己能做的事情做到極致,做到前無古人,做到連自己都不知道極限在哪裡的程度。

  臨江下第一場雪的那天,他去了戰網。

  柳雲山的私人房間裡,老人和沈晉面對面坐在茶桌旁。

  桌上放著一壺剛泡好的茶,熱氣在虛擬空間裡裊裊升起。柳雲山正在倒茶,沈晉把玩著一個茶杯,手指在杯沿上轉來轉去。

  看到徐無異進來,柳雲山抬起頭打量了他幾眼。那目光很平和,但打量完之後又多看了幾秒。

  「三個月不見,氣息又凝實了不少。」

  柳雲山說,聲音裡帶著幾分明顯的滿意。

  沈晉也看著徐無異,看了幾秒之後嘴角微微翹了一下。「跟血翼打完之後又練了什麼?感覺你的氣息比那時候穩了很多。」

  徐無異在兩人對面坐下,接過柳雲山遞來的茶杯。

  「主要是把體內的力量重新梳理了一遍,還嘗試了規則疊加。秩序之力可以在同一個瞬間朝不同的方向作用,把它們集中到同一個點上能爆發出更大的力量。」

  沈晉端茶杯的手頓了一下,劍眉微挑:「多重疊加?」

  「目前最多能做到九重。」徐無異說,「再多的話,多餘的幾道會在中途消散,還不夠穩。」

  柳雲山和沈晉對視了一眼。沈晉放下茶杯,靠在椅背上,長長地吐出一口氣。「九重疊加。你在領域級的時候能把規則分解成兩個方向同時作用,那時候已經讓人難以置信了。」

  徐無異想了想:「比之前全力一拳的威力大了將近一倍。」

  沈晉沉默了幾秒,無奈搖頭道:「我現在跟你正面對拳,如果不壓制能級,你我都不清楚誰能站穩。你已經到了這個地步了。」

  「還不夠。」徐無異說,「我現在還只能做到九重,而且穩定性不夠,大概每三拳才能打出一拳完美的疊加。如果能把穩定性提到每一拳都能打出九重疊加,再嘗試更多的疊加次數,威力還能往上提。」

  柳雲山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蒼老的臉上沒什麼表情,但語氣裡帶著幾分感慨:「我們這些老傢伙,年輕的時候也有過這種拼勁。每天泡在修煉室里,恨不得把一天掰成三天用。可現在聽你說這些,還是覺得人和人之間確實不一樣。」

  徐無異放下茶杯,遲疑了幾秒,還是開口了:「柳老,沈宗師,我今天來,是想問一些關於星界徵召的事。」

  房間裡的氣氛微微變了一下。

  柳雲山端茶杯的手沒有停頓,沈晉轉茶杯的手指停了。

  「你想知道什麼?」柳雲山問。

  「上次沈宗師跟我說,所有文明對天人境界的稱呼,都來自星界徵召的獎勵。湛藍星界和真龍星界之所以知道更多,是因為它們在徵召中取得的成就比我們高,獲得的獎勵更多。」

  徐無異頓了頓,說道:「我想知道那些獎勵具體是什麼形式,徵召的規則又是怎樣的。」

  柳雲山放下茶杯,靠在椅背上。

  「星界徵召的形式,聯邦經歷過幾十次,每一次、每一場的規則都不完全相同。有時候是單人對戰,有時候是多人對戰,有時候是混戰。」

  「有時候還會出現特殊的對戰模式,比如限時擊殺、據點攻防,甚至有一些完全超出我們理解的規則。」

  「通常來說,複雜的規則更容易出現在前面的場次,那是為了一次淘汰掉更多選手,往往六七場之後,就只會是單人對戰了。」

  「但有一個規則是從未改變過的,最終獎勵由勝場數決定。」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畫了一個圈。

  「每一個被徵召的宗師進入星界戰場之後,會被分配到一個初始對戰池裡。勝場數越多,對戰池的等級就越高,對手就越強。」

  「最終的獎勵分為兩檔,一檔是個人獎勵,根據每個人的勝場數和表現單獨發放,另一檔是集體獎勵,根據整個文明所有被徵召者的總勝場數發放,歸整個文明所有。」

  沈晉接過了話頭,聲音沙啞但條理清晰:「集體獎勵很好理解。聯邦曾經在一次徵召中總勝場數排名第六,星界戰場給聯邦本土降下了一種特殊的能量雨。」

  「那場雨持續了整整七天,覆蓋了聯邦本土十分之一的區域。雨水裡蘊含的能量被大地吸收之後,那些區域長出了好幾種前所未見的靈植。聯邦現有的靈植種類中,有將近三成是那場雨帶來的。」

  他頓了頓,又補充道:「還有一次,星界戰場直接把一項技術,傳入了聯邦主智腦的資料庫,讓聯邦的能源利用效率提升了將近兩成。」

  柳雲山接著說:「個人獎勵就更特殊了。星界戰場會根據每一個被徵召者的具體情況,給出其當前最需要的獎勵。你缺什麼,它就獎勵什麼。你卡在哪個瓶頸上,它就給你突破瓶頸的契機。」

  他頓了頓,解釋得更具體了一些:「曾經有一位修肉身的宗師,規則是金鐘一類的防禦型規則。他的肉身很強,但一直有一個致命弱點,眉心處有一處舊傷,始終無法徹底修復。徵召之後,星界戰場給他的獎勵是一滴液體。」

  「那滴液體滴在他的眉心,舊傷在十二個時辰之內完全癒合,眉心那一塊的肉身強度反而成了全身最強的部位。聯邦現有的任何醫療技術和靈藥都做不到這一點。」

  柳雲山說到這裡,沉默了片刻,然後才繼續開口:「這兩個例子你大概也聽出來了。星界戰場給的獎勵,不是隨便給的。它比你更清楚你需要什麼,它的獎勵永遠是最精準、最有效的。」

  沈晉的聲音變得比剛才更加鄭重,每一個字都像是經過反覆斟酌才說出口:「徐無異,你問這些,是不是想知道,星界徵召能不能給你天人境界的突破契機?」

  徐無異沒有否認,點了點頭。

  「能。」沈晉說,這個字說得很用力,「而且極大概率能。你的情況太特殊了,整個第二星界戰場,成千上萬個文明,能走第一條路走到你這個程度的人,絕無僅有。」

  「星界戰場如果真的有篩選和培養人族後輩的機制,它不會放過你這樣的人。它會給你什麼獎勵,我們猜不到。但可以確定的是,你參與徵召,獲得天人境界相關信息的概率比任何人都高。」

  房間裡安靜了片刻,虛擬茶室外面是戰網系統模擬出來的庭院景色,幾株青竹在微風中輕輕搖擺,發出沙沙的聲響。

  柳雲山開口了,語氣比之前更加溫和:「我知道你現在對這條路沒有頭緒。三個月獨自修煉,該打磨的都打磨了,該提升的也提升了,但天人不是靠埋頭苦練就能突破的。」

  「你需要一個外力,一個讓你看清前方道路的契機。契機在哪裡,沒有人能告訴你,星界徵召可能是你唯一的指望。」

  徐無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經涼了,但他沒有在意。

  「下一次大概還有多久?」他想了想問。

  「按照以往的規律,下一次徵召大概在一年到兩年之間。」柳雲山說,「具體時間沒辦法精確預測,星界戰場的徵召時間不是固定的,但間隔在縮短。」

  「你也不用急,你還很年輕,就算徵召要等三年,你也才二十九歲。你還有大把的時間,而且以你現在的實力,在徵召中拿勝場不是難事。」

  三個人又聊了一會兒。

  沈晉開始說起湛藍星界的一些傳聞,說湛藍星界的宗師在參加徵召時,集體獎勵和個人獎勵都有很高的獲取率。

  他們似乎有一些獨特的方式來適應星界戰場的規則,可能和他們的科技水平有關,也可能是他們的武道體系,在某種程度上和星界戰場的規則更加契合。

  聯邦在這方面一直在研究,但目前還沒有找到規律。

  「星界戰場就是一個很有趣的地方。」柳雲山笑了,「你見過來自不同文明、不同武道體系、不同修煉路線的頂尖強者,打過之後就會知道,武道這條路遠遠不是聯邦看到的這麼一點。」

  徐無異從戰網退出來的時候,窗外的雪已經停了。

  臨江的初雪來得快去得也快,地面上只積了薄薄一層白色,在月光下泛著淡淡的銀光。

  他站在窗邊看了一會兒,腦子裡還在回味柳雲山說的那些話。

  星界徵召,個人獎勵,當前最需要的。

  如果他現在最需要的是天人境界的突破契機,星界戰場就會給他天人境界的突破契機。

  可能是功法,也可能是一種體悟,一段記憶,或者某種他現在無法理解的東西。

  但要得到那個獎勵,他必須在徵召中拿到足夠高的勝場數,勝場數越高,獲得的獎勵就越豐厚。

  但他並不擔心,擔心沒有意義,能做的事情就是把實力再往上提一檔,把所有能優化的地方都優化到極致,等徵召來的時候做好準備。

  不管對手是誰,不管規則怎麼變,他用全身的力量從正面打過去,這是他最擅長的打法,也是最不需要擔心的打法。

  他轉身走回修煉室,重新在訓練墊上盤膝坐下。

  ……

  徐無異成為最高議會臨時委員的消息,是在一個普通的工作日下午,發到他個人終端上的。

  加密通報的內容很簡短,措辭正式,末尾蓋著最高議會的電子印章。

  他看了一遍就放到了一邊,繼續在修煉室里站樁。

  窗外的臨江正飄著細雨,江面上霧蒙蒙一片,遠處的跨江大橋隱沒在水汽里,只露出幾根斜拉索的輪廓。

  他不太在意這個頭銜。

  陸紹元當初在戰網會議室里提過這件事,他點了頭。點頭不是因為他想參與決策,是因為陸紹元說得有道理。

  聯邦是一個龐大的系統,這個系統有自己的運轉規律。

  他想了解這些規律,想知道聯邦這台機器是怎麼運作的,力量在哪個環節傳遞,資源在哪個節點分配。

  這和優化自己的身體在本質上是一回事,只是尺度不同。

  但真正讓他開始重視這件事的,是兩天後收到第一份政策草案的時候。

  那是一個關於星界戰場前線補給線調整的方案。

  軍部後勤部提交了三套不同的運輸路線規劃,附帶著長達四十頁的風險評估和資源分配表。

  每一套方案都有支持者和反對者,意見分歧很大。

  馮灼華的名字出現在支持第三套方案的名單里,他在備註欄里寫了一段話,大意是第三套方案的初始成本最高,但長期來看能節省至少一成五的運力損耗。

  徐無異坐在書桌前,把三套方案從頭到尾看了一遍。

  他不懂軍事後勤,很多術語都是第一次見。

  但他看得懂那些數字,看得懂那些標註在星圖上的路線和節點。

  他用自己的方式去理解它們,把每條運輸路線想像成一條經脈,把每處中轉站想像成一個穴位,把運輸物資的能量流動想像成氣血運轉。

  第三套方案確實是最優的。

  它的路線更長,繞了一個大彎,但避開了兩處空間不穩定區域,減少了運輸艦的能量消耗。

  就像他當初優化自己的血管分布網絡,有時候繞遠路反而比抄近路更高效。

  他沒有發表意見,只是把文件存檔,標註了幾個自己覺得需要關注的細節。

  接下來的日子裡,類似的文件越來越多。

  有時是一份關於聯邦本土資源分配的政策草案,幾個大區為了爭奪優先開發權爭得不可開交,議員們在備忘錄里寫滿了各種論據和數據,每一方都說得頭頭是道。

  有時是一份關於星界戰場駐守部隊輪換制度的調整方案,軍部想縮短輪換周期,但後勤部反對,說運輸壓力太大。

  有時乾脆是一份關於新兵訓練標準修改的提案,幾個戰團的負責人意見完全相左,措辭激烈得不像是在討論政策,更像是在吵架。

  徐無異一份一份地看,看完就存檔。他不覺得自己有資格發表意見,他只是覺得這些東西很有意思。

  這些文件里記錄的不只是政策,還有人性。每一份提案背後都有利益,每一場爭論背後都有立場。

  有的人想往前沖,有的人想往後退,有的人想多占一點,有的人想少擔一點。

  他看得越多,就越明白陸紹元為什麼說,聯邦最大的問題是宗師們太懂政治了。

  宗師們活得久,見得多了,一個個都成了人精。

  他們知道怎麼在規則里鑽空子,知道怎麼把話說得滴水不漏,知道怎麼用最正當的理由來掩飾最利己的訴求。

  但徐無異也看到了另一面,在那些爭議和爭吵的背後,聯邦確實在往前推進。

  補給線最終還是會調整,兵役制度最終還是會改革,資源分配最終還是會找到一個各方都能接受的平衡點。

  慢,但確實在動。

  他開始用一種秩序的眼光去看這些政策。不是去評判誰對誰錯,而是去理解每一個決策背後的運行邏輯。

  這種觀察讓他對秩序的理解又深了一層。

  秩序不是強加給系統的規則,是系統本身在運轉過程中自然形成的規律。

  就像河水往低處流,不是有人在後面推它,是地勢本身決定了它的流向。

  聯邦的政策看似是議員們爭出來的,但背後推動它們的,是聯邦這個龐大系統自身的需求。

  他每天照常修煉。

  早上六點醒來,在陽台上站樁一個時辰,上午處理一個小時的例行事務,下午繼續修煉,晚上打基礎拳法,打完收功,繼續審閱那些發到他終端上的政策文件。

  偶爾會看到一些讓他眼前一亮的觀點,比如馮灼華在後勤調配問題上的一些思路,這個人做事實在,不玩虛的,每一筆帳都算得清清楚楚。

  又過了些日子,臨江的春天到了。

  江邊的梧桐樹開始抽新芽,嫩綠的葉苞在枝頭上密密麻麻地擠著。

  江面上的遊船多了起來,偶爾能聽到遊客們的說笑聲從遠處飄來。

  徐無異的生活節奏並沒有因為季節變化而改變,他大部分時間待在修煉室里,偶爾會去江邊走走,呼吸一下新鮮空氣。

  聯邦的政策文件還在規律地送達,每周都有新的。

  聯邦最高層次的爭論,和一個小城市中學的內部爭論,本質上遵循著相同的邏輯。

  作為議長,陸紹元的手腕他看出來了幾分,老人深諳利益平衡之道,從來不在原則上退讓,但在那些可以退讓的細節上,總是能讓各方都覺得自己沒有白爭一場。

  這不是圓滑,是務實,聯邦要往前走,不能指望所有人都無條件服從,要給每個人一個台階下,給每方利益一個說法。

  他發現自己越來越能理解這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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