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0章 蹤跡
南武星界的情報網絡每隔一段時間,就會通過加密鏈路向潛行艦發送,包括徐無異在北線的全部活動記錄、行程規律、貼身護衛配置、修煉場所的能量波動數據。
這些數據,是易淮南判斷出手時機的核心依據。
沒有這些數據,他就像瞎了一隻眼睛的鷹,能看到目標的大致輪廓,但看不清目標身上那些細微的破綻。
他從隕石坑中躍出,身形化作一道極淡的灰色殘影,貼著裂縫的岩壁朝深處掠去。
感知遮蔽規則包裹著他的全身,將他的身影、能量波動,甚至周圍空氣的流動痕跡都壓到了最低。
隕石群在他身邊快速掠過。
他的身法很輕,每一次落腳都精確地踩在隕石表面的凹陷處,借力反彈的力道剛好夠他維持速度,又不會在隕石表面留下任何痕跡。
數百公里的裂縫通道,他只花了一刻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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潛行艦的輪廓出現在前方。艦身細長,表面沒有任何突出的天線或武器掛架,整艘艦像一根被精心打磨過的金屬梭子。
艦體一側的艙門緊閉著,艙門邊緣的密封圈完好無損。
他靠近艦體時習慣性地掃描了一遍艦身。外殼完整,艙門沒有被開啟過的痕跡,艦載智腦的加密鏈路還在正常運轉。
他的手指按在艙門旁邊的感應區上。
指紋、虹膜、規則印記三重驗證依次通過,艙門無聲地滑開。
艦橋里和五天前一模一樣。懸浮平台懸停在中央位置,周圍的通訊台、數據屏、能量核心監控面板都保持著最低功耗的待機狀態。
易淮南在懸浮平台上盤膝坐下,伸手按下了數據屏的喚醒鍵。
屏幕亮起來,深藍色的加密界面一層一層地解開。情報系統在過去幾天裡積壓了十幾條新消息,全部來自南武星界暗影網絡在北線的眼線。
他逐條翻看。
第一條消息:徐無異今日上午在空港跑道散步,路線和四天前完全一致,從跑道頭到跑道尾,途經停機坪和接待區,耗時四十分鐘。
期間與三名駐守軍官交談,表情放鬆,姿態鬆懈。
第二條消息:今日下午徐無異在據點核心區域停留兩個時辰,能量波動數據顯示他在進行常規修煉,能量吸收強度維持在中高水平,沒有異常。
第三條消息是關於《氣血新章》的。
消息說徐無異在接待來訪者時,多次展示了這本功法手冊的部份內容。
有眼線在接待區透過窗戶看到手冊封面和目錄,拍下了幾張模糊的照片。
照片附在消息後面,易淮南放大看了一眼,是一些關於氣血運轉路徑和骨骼強化節點的數據。
他對功法本身沒有興趣,他關注的是徐無異在展示功法時的姿態。
眼線在消息中描述:徐無異每次展示功法時都會站起身,走到會議桌前,背對窗戶,身體微微前傾,將手冊攤開在桌上讓來訪者觀看。
這個動作持續大約二十息,期間他的背部完全暴露在窗戶方向,沒有任何防備。
易淮南的手指在數據屏上停了一下。
背對窗戶、身體前傾、沒有任何防備,這是暗殺者夢寐以求的出手時機。
但他沒有在這個信息上多做停留,因為眼線看到的只是表面。
徐無異的感知範圍有多廣,他在羽人主星親眼見過,背對窗戶不代表沒有防備。
他繼續往下翻。
第四條消息讓他的手指徹底停住了。
消息的內容很短,只有一句話:徐無異今日午後離開空港,獨自前往聯邦控制區邊緣的一處廢棄哨站,停留約一個時辰後返回。
附在消息後面的還有一張遠距離拍攝的照片。
照片畫質模糊,但能辨認出徐無異的身影,正從廢棄哨站的殘骸中走出來。周圍沒有護衛,沒有隨行人員,只有他一個人。
易淮南盯著這張照片看了很長時間。
一個在羽人主星獨力擊殺羽皇的強者,在北線新占領的地盤上獨自離開空港,前往控制區邊緣的廢棄哨站,身邊沒有任何護衛。
這不符合常理。
但星界戰場上的事,本來就很少有符合常理的。
徐無異可能是在尋找新的修煉場所,可能是在測試某種新開發的戰技,也可能只是單純地想去一個安靜的地方待一會兒。
無論是哪種情況,這都是一條有價值的情報。
易淮南把廢棄哨站的位置坐標調出來,和他的潛行艦所在位置做了對比。
哨站位於聯邦控制區西北邊緣,距離潛行艦所在裂縫大約一萬兩千公里。距離不算近,但也不算太遠。
他把所有情報逐一看完,然後將數據屏切換到了航跡分析模式。
屏幕上的星圖投影出過去幾天裡,北線聯邦控制區所有艦船的航跡數據。
這些數據大部分是他從公開的航道信息中截取的,還有一些是通過潛行艦自身,通過遠程掃描系統被動收集的。
航跡數據和往常一樣,聯邦的巡邏艦在固定航道上按部就班地巡航,運輸機在空港和據點之間來回穿梭,偶爾有幾支偵察隊從控制區邊緣掠過,執行常規偵察任務。
他把航跡數據放大了三倍,逐條分析。巡邏艦的航速沒有變化,偵察隊的路線沒有偏移,運輸機的起降頻率和幾天前完全一致。
一切都很正常。
但有一件事讓他的瞳孔微微縮了一下。
在裂縫外圍大約三千公里的位置,航跡數據中出現了十幾個微弱的金屬反射信號。
這些信號在原始數據中幾乎被背景噪音完全淹沒,是他的潛行艦分析系統經過多層過濾之後才勉強提取出來的。
每個信號的反射強度都很低,低到不像是一艘艦船,更像是隕石表面自然形成的金屬礦脈反射。
但信號的位置分布太均勻了,在大約三千公里的弧線上等距排列,形成了一個幾乎完美的半圓形監控扇面。
自然形成的金屬礦脈不可能排列得這麼均勻。
易淮南的右手從膝蓋上抬起,按在面前那柄漆黑長刀的刀身上。刀身冰涼,刀刃邊緣的暗紅色光芒在他的觸摸下微微跳動了一下。
聯邦發現他了。
這個結論在他的腦海中,只用了不到一秒鐘就完全成形。
潛行艦在裂縫深處的藏匿位置沒有暴露,但聯邦已經鎖定了裂縫的大致範圍。
那些金屬反射信號是偵察單位,不是作戰單位。聯邦不想驚動他,所以在裂縫外圍布了一層被動監控網,等他回艦的時候再收網。
他們等他自己走進籠子裡。
易淮南的呼吸頻率沒有變化,心跳節奏沒有變化,臉上的表情也沒有任何變化。
他的灰黑色眼睛在數據屏的深藍色光芒中閃了一下,然後他將數據屏關掉,從懸浮平台上站起來。
沒有任何猶豫,他轉身朝艙門走去。
潛行艦不能留了。
艦載智腦里有大量情報數據,必須全部銷毀。銷毀需要時間,哪怕只是幾分鐘,也足夠聯邦察覺異常並加速收網。
他沒有時間了。
易淮南將手掌按在艙壁上的緊急銷毀面板上。
艦載智腦的加密保護程序被激活,所有存儲數據在三十秒之內被覆寫了十六次,徹底無法恢復。
能量核心的過載程序同步啟動,核心溫度從正常水平急速攀升,外殼上開始出現細密的裂紋。
他最後掃了一眼艦橋。懸浮平台、通訊台、數據屏,所有的設備都在能量核心過載的嗡鳴聲中微微震顫。
然後他躍出艙門,身形化作一道極淡的灰色殘影,朝裂縫深處飛掠而去。
身後的潛行艦在幾息之後炸成了一團無聲的火球。
艦體在高溫中扭曲、熔解、碎裂,碎片向四面八方飛濺,撞在裂縫兩側的岩壁上,激起一片密集的碎石雨。
易淮南沒有回頭。
他從裂縫的另一端穿出去,脫離了隕石群的遮蔽,進入了開闊虛空。感知遮蔽規則在他體內全面運轉,將他的身形和能量波動完全吞沒。
他選擇的撤退方向是遠離聯邦控制區的深空區域,那裡沒有航道,沒有據點,只有無盡的暗灰色虛空。
他在虛空中無聲飛掠。腳下的虛空沒有實地,但他的規則之力在腳下凝聚出極其細微的力場,每一腳都踩得很穩。
速度很快,快到他身後的裂縫入口在幾息之內,就變成了一個看不清輪廓的小點。
他在腦中快速計算聯邦的反應時間,潛行艦爆炸產生的能量波動,會在極短時間內被外圍的偵察單位捕捉到。
聯邦會立刻收網,作戰艦艇會從各個方向朝裂縫位置合圍。
但他們合圍需要時間,從外圍收緊到裂縫入口,至少要半個小時。半個小時足夠他脫離包圍圈,進入深空區域。
只要進入深空,聯邦就再也找不到他了。
虛空在他腳下快速後退。他穿過一片隕石帶,隕石碎片在虛空中無聲漂浮,他貼著碎片之間的縫隙穿過,沒有觸碰任何一塊。
隕石帶的邊緣是一片更開闊的虛空區域,遠處的星辰在暗灰色的天幕上閃爍著冷冽的微光。
他飛進了那片虛空。
深空區域的能量流比隕石帶內更加稀薄,虛空中幾乎沒有任何可以被追蹤的痕跡。
易淮南將感知遮蔽規則運轉到極限,身形徹底融入暗灰色的天幕,連腳下凝聚的力場都被壓縮到了肉眼無法分辨的程度。
聯邦的偵察網在他身後快速收緊。潛行艦爆炸的能量餘波還在裂縫入口處迴蕩,幾艘距離最近的偵察艦已經調轉方向朝爆炸點靠攏。
但他們的掃描波束在穿過隕石帶邊緣時,被密集的隕石碎片散射,信號衰減得厲害,只能捕捉到一些模糊的能量殘影。
幾分鐘之後,那些殘影也消失了。
聯邦失去了易淮南的蹤跡。
空港指揮中心的通訊室里,姜暮舟坐在監控台前,雙眼盯著空間感知的反饋界面。銀灰色的波紋在界面上層層擴散,覆蓋了裂縫周邊上萬公里的虛空區域。
他的手指在控制面板上快速跳動,將感知靈敏度調到最高,逐片逐片地掃描。
潛行艦的殘骸還在原處燃燒,能量核心過載引發的高溫將周圍的隕石碎塊燒成了熔融狀態。
但在那片殘骸之外,沒有第二個人類的能量波動。
「目標丟失。」操作員的聲音在通訊頻道里響起,帶著一絲壓抑的緊張,「最後一次捕捉到目標波動是在裂縫出口處,波動隨即消失。初步判斷目標已脫離包圍圈,進入深空區域,具體方向不明。」
沈晉的聲音緊跟著在頻道里響起,沙啞而冷靜:「所有監控點維持原位,不要動。擴大掃描範圍,把深空方向也覆蓋進去。他不會跑太快,跑太快就會留下波動痕跡。」
「明白。」操作員應了一聲,手指在控制面板上飛快操作。
但深空區域太大了。沒有航道,沒有據點,沒有固定的參照物,只有無盡的暗灰色虛空和遠處沉默的星辰。
一個人的能量波動在這種環境中就像大海里的一粒沙,常規偵察手段根本無從找起。
偵察艦的掃描波束在深空中掃了很大一圈,什麼也沒有發現。
易淮南在深空中無聲飛掠。
距離裂縫越來越遠,腳下凝聚的力場穩定而精確,每一次借力都恰到好處地推動他的身體向前飄移。速度不快,但極其穩定。
他在腦海中復盤剛才的每一個環節。潛行艦爆炸為他爭取了寶貴的脫離時間,那些偵察艦的反應速度和戰術素養,比普通文明的巡邏部隊高出不少,但在他的感知遮蔽面前依舊不夠看。
只要再給他一段時間,他就能徹底離開這片區域,在更遠的地方重新建立一個藏匿點。
他甚至在心中擬定了一個初步的潛伏計劃:往深空方向再走一段,尋找一處沒有被聯邦星圖標註的空間裂縫,用規則之力在裂縫中開闢一個臨時據點,然後切斷所有不必要的能量消耗,進入完全靜止狀態。
南武星界的情報網絡雖然被清剿了大半,但還剩下幾條埋得極深的暗線可以啟用。那些暗線是他多年前親手布置的,連南武星界的正規情報系統都不知情。
只要聯繫上那些暗線,他就可以重新獲取徐無異的情報,重新評估出手時機。
他在虛空中穿過一片稀疏的隕石碎屑帶。碎屑的大小從拳頭到房屋不等,在暗灰色的天光中無聲漂浮。
他的身體在碎屑之間靈活穿梭,感知遮蔽規則將他的能量波動壓得比碎屑表面的輻射值還低。就算聯邦的偵察艦從旁邊飛過,也只會把這裡當成一片普通的隕石帶。
又過了片刻,距離裂縫已經足夠遠。周圍的虛空越來越安靜,遠處的星辰在暗灰色的天幕上閃爍著冷冽的微光,空氣中連最基本的能量流動都變得極淡。
他應該已經安全了。
但他的手沒有從刀柄上鬆開。
這不是因為緊張,是本能,是一個在星界戰場上活了上百年,從未失手的頂尖刺客刻在骨頭裡的本能。
戰鬥直覺這種東西,說不清楚來處,但從來沒有騙過他。
易淮南停了下來。
腳下的力場在虛空中凝聚成一圈極淡的銀灰色波紋,將他的身體穩穩托住。周圍的隕石碎屑還在緩慢漂浮,遠處星辰的光芒在暗灰色天幕上明滅不定。
一切都很安靜,安靜得不正常。
他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
灰黑色的眼睛眯起來,瞳孔深處閃過一絲極其細微的銳光。
他並沒有發現任何異常,他的感知覆蓋了周圍數千公里的虛空,沒有捕捉到任何多餘的能量波動,沒有艦船引擎的尾焰,沒有規則之力的痕跡,沒有任何不該出現在這裡的生命體徵。
但那種感覺就在那裡,揮之不去,像一根細針輕輕扎在他的後頸上。
他繼續向前飛掠,速度比之前快了將近一倍,腳下的力場也不再刻意壓制,每一步踩下去都在虛空中留下肉眼可見的能量漣漪。
這種時候,隱匿已經不是最重要的了,最重要的是儘快離開這片讓他不安的區域。
但那種被注視的感覺沒有消失,反而在不斷增強。
不是被偵察設備掃描的感覺,不是被規則之力探測的感覺,而是仿佛有人在虛空中用手指輕輕點了一下他的後腦勺,然後那隻手就懸在那裡,沒有再移開。
易淮南的呼吸驟然停了一拍。
他認出了這種感覺。
在羽人主星外圍虛空中,他藏在隱形潛行艦里,透過遠程監控系統看著徐無異在皇宮廢墟中打出那三拳。
第三拳打完的那一刻,徐無異忽然轉過頭,朝虛空中某個方向看了一眼。
那個方向和易淮南藏身的位置,幾乎完全重合。
當時他以為那只是巧合。
他不知道徐無異是不是真的感知到了他,他寧願告訴自己那只是巧合,因為如果那不是巧合。
如果徐無異真的能在那麼遠的距離上感知到他的存在,那他的感知遮蔽規則在徐無異面前就形同虛設。
而現在,這種感覺又來了。
不是巧合。
不是他的錯覺。
徐無異在找他,而且正在靠近。
易淮南的心跳從每分鐘二十次驟然攀升到了四十次。
對於一個習慣了在暗處潛行的刺客來說,心臟加速跳動本身就是一種失敗,但他此刻已經顧不上這些了。
他將感知遮蔽規則運轉到極限,灰黑色的規則之力從體內湧出,在身體表面凝聚成一層厚實的規則屏障。
屏障上浮現出無數細密的暗紋,每一道暗紋都在快速流動,將他的能量波動、生命體徵、甚至體溫都壓到了最低水平。
現在的他,比任何時候都更像一塊石頭。一塊沒有任何生命氣息的、沉默的、可以和深空融為一體的隕石。
但沒有用。
那種被注視的感覺越來越強烈,強烈到幾乎有了重量。就好像有一根手指,隔著幾千公里的虛空,精準地按在他的眉心。
那根手指不急不緩,沒有任何情緒,也不在意他的所有偽裝和隱匿,只是穩穩地放在那裡,任憑他怎麼移動都無法甩脫。
秩序規則。
易淮南的腦海中浮現出這四個字。
他在羽人主星外圍分析過徐無異的能力,知道徐無異的秩序規則,不同於他所見過的任何一種規則體系。
普通規則的感知功能只是被動地接收能量波動,像雷達一樣,有信號就顯示,沒有信號就空白。
感知遮蔽規則之所以能克制普通感知,就是因為它在感知的輸入埠築了一道牆,讓能量波動無法進入。
但秩序規則不同,秩序規則不止被動接收能量的波動,還會捕捉事物運行的規律。
萬事萬物都在規則中運轉,隕石有隕石的運行軌跡,能量流有能量流的波動頻率,虛空本身也有虛空的結構特徵。
只要有規律,秩序規則就能感知到。
感知遮蔽只能遮蔽「異常」的規律,但無法遮蔽「異樣」本身。
易淮南把自己偽裝成一塊隕石,他的呼吸和心跳被壓到了幾乎消失的水平,他的規則律動被壓縮到近乎虛無,但他畢竟是虛空之中一個本不該存在的存在。
他的隱匿本身就是一種規律上的偏差,而這種偏差,正是秩序規則能夠捕捉到的。
虛空中傳來一陣極其細微的能量波動。
那波動很輕,輕到普通神意宗師的感知根本捕捉不到,但易淮南是刺客,他對能量變化的敏感度遠超普通強者。
那股波動從極遠的地方傳來,方向在他身後,距離大約還在很遠的地方。
但波動的移動速度極快。
快到不像是人類在虛空中飛行的速度,快到不像是任何常規推進方式能達到的速度。如果非要用一個詞來形容,那就是純粹的物理位移。
沒有加速過程,沒有減速過程,整個人的存在像是一顆被秩序規則精確制導的炮彈,方向鎖定,速度恆定,不可阻擋。
徐無異。
易淮南的瞳孔縮成針尖大小。
他沒有任何猶豫,腳下的力場驟然爆發,整個人化作一道極淡的灰色殘影,朝反方向疾速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