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9章 資料


  李景流點了點頭,轉身走出了御書房。

  門在他身後緩緩關閉,發出沉悶的響聲。

  御書房裡又只剩下李承淵一個人。

  他睜開眼睛,看著牆壁上那幅巨大的星圖。星圖上那些深紫色的區域,在過去一年多里已經縮了很多。

  而接下來,它們會縮得更快,縮得更多。

  也許用不了多久,南武星界就會從星界戰場上的准一線文明,變成一個依附於聯邦的二流勢力。

  也許會更慘。

  但至少,南武星界還存在。

  這就是他作為皇帝,能做的全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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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承淵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茶還是熱的。

  ……

  接下來的幾天,南武星界的情報網絡忙瘋了。

  李承淵的投降奏章在第二天一早就發往了星元聯邦。同時,朝廷派出的聯絡官也出發了,帶著李承淵的親筆信,去找徐無異。

  信的內容很簡單:南武星界接受徐宗師提出的所有條件,人造能量核心的成品和技術資料,全部無條件提供。請徐宗師告知交接地點和時間。

  聯絡官是一個中年人,姓趙,在南武外交部幹了二十多年,經驗豐富,處事圓滑。

  但這一次,他出發的時候手在發抖。

  不是害怕,是緊張。

  他要見的人是整個第二星界戰場上最讓人害怕的存在。一個三拳打死羽皇的人,一拳打廢斷念的人,三拳打廢南武三老的人。

  他不知道自己會不會說錯話,不知道自己會不會惹怒對方,不知道自己會不會像空蟬一樣斷一條手臂。

  但他還是去了。

  帶著李承淵的親筆信,坐著一艘沒有武裝的小型運輸艦,朝徐無異最後出現的坐標飛去。

  運輸艦在深紫色的星雲中穿行了整整一天。

  趙聯絡官坐在舷窗邊,手裡捧著那封信,把信上的內容反覆看了幾十遍。每一個字都記得清清楚楚,但他還是忍不住一遍又一遍地看。

  不是記不住,是想從那些字裡行間找出一些安慰。

  找了很久,沒有找到。

  因為信上的內容沒有任何安慰。就是乾巴巴的幾條:我們投降,我們接受條件,請告知交接地點和時間。

  沒有道歉,沒有求饒,沒有任何多餘的話。

  李承淵寫這封信的時候,大概也是這個心態。既然要投降,就投降得乾淨利落。不要拖泥帶水,不要哭天喊地,不要讓人覺得南武星界在耍花招。

  乾脆一點,反而更體面。

  運輸艦在第二天傍晚找到了徐無異。

  他沒有離開那個區域,還在那片小行星帶附近活動。過去幾天裡,他又掃蕩了好幾處礦區和培育基地,收納袋裡塞滿了各種各樣的高階資源。

  趙聯絡官找到他的時候,他正坐在一顆小行星上,手裡拿著那顆深紫色的光球,在研究。

  和之前一樣的姿勢,一樣的專注。

  趙聯絡官從舷梯上走下來的時候,徐無異沒有抬頭。他的目光還停留在光球上,銀白色的紋路在他的注視下快速流動,三秒一次峰值,三秒一次谷值。

  趙聯絡官在徐無異面前幾步處停下,雙手抱拳,躬身行禮。

  「南武外交部趙志遠,奉陛下之命,前來拜會徐宗師。」

  徐無異終於抬起頭來,看著面前這個中年人。

  深灰色的作戰服上沒有一絲褶皺,古銅色的皮膚下淡藍色的微光在緩緩流轉。他的表情平靜,呼吸平穩,看不出任何情緒。

  「什麼事?」

  趙志遠從袖子裡取出那封信,雙手捧著,遞到徐無異面前。

  「陛下命我將此信交給徐宗師。」

  徐無異接過信,展開。

  信紙是淡金色的,上面用硃砂筆寫著幾行字。字跡蒼勁有力,每一筆都力透紙背。

  他看了兩遍,然後把信折好,收進收納袋裡。

  「李承淵的意思是,我要什麼,他就給什麼?」

  「是。」趙志遠說,「陛下說,徐宗師的所有條件,南武星界無條件接受。」

  「包括技術資料?設計圖紙?工藝流程?符文結構?」

  「全部包括。」趙志遠的聲音很穩,但額頭上已經滲出了一層細密的汗珠。

  徐無異看著他,看了兩息。

  然後他開口了,聲音平靜。

  「十天之後,我會去南武主星。把所有人造能量核心的成品集中到主星的一個地方,我要親自挑選。技術資料也準備好,我到了之後直接取走。」

  趙志遠的心跳快了幾乎一拍。

  不是害怕,是鬆了一口氣。

  徐無異沒有提出新的條件,沒有加碼,沒有為難他。說出來的要求和之前周秉正帶回來的一模一樣,沒有變。

  「徐宗師的話,我會一字不漏地轉告陛下。」趙志遠再次躬身行禮,「南武星界會做好一切準備,恭候徐宗師大駕。」

  他直起身,轉身朝運輸艦走去。

  走了幾步,他忽然停下來,側過頭看著還坐在石頭上的徐無異。

  「徐宗師,陛下讓我問您一句話。南武星界投降之後,聯邦會怎麼對待南武?」

  徐無異沒有立刻回答。

  他把光球收進收納袋裡,從石頭上站起來,拍了拍作戰服上的灰塵。

  「聯邦怎麼對待南武,是聯邦的事。我只負責拿我該拿的東西。其他的事,你們和陸議長談。」

  趙志遠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最終還是沒有說出口。

  他轉過身,登上舷梯。艙門在他身後關閉,運輸艦的引擎重新啟動,艦身緩緩從地面升起,然後加速朝主星的方向飛去。

  深紫色的星雲光芒中,那艘運輸艦的輪廓越來越小,越來越模糊,最後完全消失在星雲的深處。

  徐無異站在小行星上,看著運輸艦離去的方向,站了一會兒。

  然後他轉過身,在一顆更大的石頭上坐下來,從收納袋裡取出那顆深紫色的光球,繼續研究。

  銀白色的紋路在表面快速流動,三秒一次峰值,三秒一次谷值。

  他把意識沉入光球內部,秩序感知沿著那些螺旋紋路逐條掃描。

  過去幾天裡,他又從幾個礦區搜颳了十幾顆人造能量核心,品質各不相同,內部的符文結構也有細微的差異。

  他把這些核心放在一起對比分析,發現了一些規律。

  能量核心的品質越高,螺旋紋路的密度就越大,旋轉速度就越快,交叉頻率就越高。

  而品質最高的那顆核心,也就是他最先找到的那顆,它的內層釋放層有七層符文疊加,每一層都在以不同的速度旋轉。

  七層。

  這個數字讓他想到了「破」的九個空間節點。

  九個節點,七層符文。都是數字,都是結構,都是規則層面的精妙設計。

  他在想,如果把螺旋結構融入「破」的空間節點,能不能讓節點的數量從九個增加到十幾個?

  能不能讓節點的激活速度再提升一倍?能不能讓拳力的增幅從一點五倍提升到兩倍甚至三倍?

  這些問題在他腦子裡轉了很久,但一直沒有找到答案。

  因為他還沒有完全理解螺旋結構的底層邏輯。他只知道這個結構能做什麼,不知道為什麼這個結構能做到這些。

  而想知道為什麼,就需要更多的樣本,更多的數據,以及原始的設計圖紙。

  這些東西,南武朝廷會給他。

  十天之後,他就能拿到。

  徐無異把光球收進收納袋裡,站起來,活動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身體。

  骨骼發出細微的噼啪聲,古銅色的皮膚下淡藍色的微光在緩緩流轉。

  他深吸了一口氣,然後從收納袋裡取出一塊新的能量結晶,放在掌心。

  「煉」的能量轉化場自動激活,淡藍色的光點在心臟旁邊亮起來。秩序之力從轉化場中湧出,化作無數條細密的絲線,將能量結晶層層包裹。

  絲線在結晶內部快速震盪,將能量從晶體結構中剝離出來。

  二十秒。

  一整塊能量結晶被完全煉化,化作最基礎的能量單元進入血液,隨氣血流向全身。

  氣血中的能量結晶密度從百分之二十一點一提升到了百分之二十一點一一。

  還是一絲。

  但這一絲是南武星界的能量,是全新的能量成份,是他在聯邦和羽人腹地都沒有接觸過的東西。

  他的身體在吸收這種新能量的時候,反應比之前活躍了很多。骨骼細胞的分裂速度加快了,秩序網絡的密度增加得更快了,連「煉」的能量轉化場都運轉得更順暢了。

  新的能量成分,新的刺激,新的突破。

  這就是他來南武星界的目的。

  現在,這個目的很快就要達到了。

  徐無異把剩下的能量結晶一塊一塊地煉化,每煉化一塊就停下來記錄一次數據。

  他把這些數據記在獸池的運行日誌里,標註了每一種能量結晶的品質、成分、煉化時間、轉化效率。

  這些數據以後會有用。

  也許在他研究螺旋結構的時候會用到,也許在他優化「煉」的時候會用到,也許在他衝擊天人的時候會用到。

  不管什麼時候用,先把數據存起來,總沒錯。

  接下來的十天,徐無異沒有再移動。

  他就待在這顆小行星上,每天做同樣的事情。早上煉化幾塊能量結晶,上午研究光球的符文結構,下午在獸池裡做模擬對戰,晚上整理數據和筆記。

  日子過得和臨江的時候一模一樣。

  單調,枯燥,但他不覺得。

  因為他知道自己在進步。

  每天煉化的能量結晶都在提升他的肉身強度,每天研究的符文結構都在加深他對螺旋邏輯的理解,每天做的模擬對戰都在優化他的戰鬥反應。

  一絲一絲地積累,一天一天地進步。

  這是他的方式,也是他的信念。

  只要修煉就有收穫,只要努力就不會白費。

  這就是「勤」。

  第十天的時候,徐無異把所有從南武星界搜刮來的能量結晶都煉化了。

  氣血中的能量結晶密度達到了百分之二十一點五,比剛來的時候提升了零點四個百分點。

  骨骼細胞的秩序之力產出量增加了將近半成,「破」的九個空間節點的激活速度又快了將近一成。

  進步不算大,但也不小。

  更重要的是,他對螺旋結構的理解比十天前深了不少。

  通過對比分析十幾顆不同品質的人造能量核心,他發現了一個規律。螺旋紋路的密度和核心的品質成正比,但有一個上限。

  當紋路密度達到某個臨界值之後,再增加密度,核心的品質反而會下降。

  這個臨界值就是七層符文。

  低於七層的核心,品質隨著層數增加而提升。達到七層之後,再增加層數,核心會變得不穩定,能量波動會出現異常,嚴重的時候甚至會自行崩潰。

  七層,就是極限。

  這個極限是由材料決定的,還是由製造技術決定的,還是由規則層面的某種底層限制決定的?

  徐無異不知道。

  但他很快就能知道了。

  他從石頭上站起來,把最後一點東西收進收納袋裡,然後朝南武主星的方向飛去。

  深紫色的星雲在身後緩緩退去,暗金色的星球在視野中越來越大。

  南武主星的防禦屏障已經全部關閉了。三層能量屏障全部撤除,防禦炮台全部斷電,連那些漂浮在虛空中的感知探測器都回收了大半。

  這不是投降,是示好。

  或者更準確地說,是示弱。

  告訴徐無異:我們沒有在準備埋伏,沒有在搞小動作,我們是真心投降的。

  徐無異穿過空蕩蕩的虛空,進入主星的大氣層。

  暗金色的天空在他頭頂展開,腳下是密密麻麻的建築群。

  那些穹頂和石質刀鋒在陽光下投下長長的影子,和羽人主星的建築風格完全不同,但那種被征服後的沉默,是一樣的。

  他降落在皇宮正前方的廣場上。

  廣場用黑色的石材鋪成,表面光滑得像鏡子,能照出天空中暗金色的雲層。

  廣場周圍站著兩排南武士兵,深紫色的作戰服在陽光下泛著冷硬的光澤。他們的站姿筆挺,手持長刀,刀尖朝下,刀身在褲腿邊穩穩地立著。

  這不是儀仗隊,但比儀仗隊更莊重。

  因為站在這裡的每一個人都知道,他們要迎接的是誰。

  廣場的盡頭,皇宮的大門敞開著。

  李承淵站在大門口,穿著一身明黃色的龍袍,龍袍上繡著九條五爪金龍。

  他的頭髮花白了大半,面容硬朗,劍眉入鬢,深陷的眼睛裡有一種只有握了幾百年權柄才能沉澱出來的沉穩。

  他的身後站著李景流,深紫色的錦袍,頭髮用玉簪束在頭頂,露出光潔的額頭和一雙深邃的黑色眼睛。

  那雙眼睛裡的不甘已經看不到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認清了現實之後的平靜。

  兩人從皇宮大門口走出來,沿著廣場中央的通道,朝徐無異走去。

  步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穩。明黃色的龍袍和深紫色的錦袍在身後輕輕飄動,腳下的黑色石材反射出他們的倒影。

  李承淵在徐無異面前三步處停下。

  他看著面前這個年輕人。

  深灰色的作戰服,古銅色的皮膚,平靜的表情。雙手垂在身側,站姿隨意,像是在自己家的陽台上看風景。

  李承淵看了他兩息。

  然後他雙手抱拳,深深鞠了一躬。

  腰彎得很深,幾乎和地面平行。

  他身後的李景流也跟著鞠躬,動作一模一樣。

  這是南武星界最高的禮節,只有在迎接皇帝或者祭祀祖先的時候才會用。

  今天,李承淵用在了徐無異身上。

  不是因為他想用,是因為他必須用。

  徐無異看著面前這個鞠躬的老人,看著老人花白的頭髮和微微顫抖的肩膀,沒有說話。

  他等老人直起身之後,才開口。

  「東西準備好了嗎?」

  李承淵的嘴角微微動了一下。那個表情很難說是苦笑還是自嘲。

  「準備好了。」他說,聲音蒼老但清晰,「徐宗師請跟我來。」

  他轉過身,朝皇宮側面的一個偏殿走去。

  徐無異跟上去,李景流走在最後面。

  三個人穿過皇宮的走廊,穿過幾道宮門,來到一間巨大的偏殿前。

  殿門敞開著,裡面的景象讓徐無異的目光微微凝了一下。

  偏殿裡堆滿了箱子。

  大大小小的金屬箱子,整整齊齊地碼在地上,從門口一直堆到殿內的最深處。

  箱子的材質各不相同,有的是最普通的合金,有的是能量屏蔽材料,還有幾個箱子表面流轉著符文,顯然是用來存放高能物質的特種容器。

  李承淵走到最近的一個箱子前,親手打開箱蓋。

  箱子裡碼著十幾顆深紫色的光球,每一顆都有拳頭大小,表面流轉著銀白色的紋路。

  紋路的密度各不相同,有的稀疏,有的密集,有的在高速旋轉,有的在緩慢移動。

  「這裡一共三百七十二顆人造能量核心。」李承淵說,聲音蒼老但平穩,「品質從一級到七級,全部按照等級分類存放。七級核心數量最少,只有十二顆。一級核心最多,有一百多顆。」

  他走到偏殿的另一側,指著一排靠牆的金屬櫃。

  「技術資料在這裡。設計圖紙、工藝流程、符文結構、材料配方,從最初的一級到現在的七級,全部都有。每一級的資料都是完整的,按照時間順序排列,從最早的手寫稿到最新的電子檔案,都有備份。」

  徐無異走到金屬櫃前,打開一個櫃門。

  柜子里整整齊齊碼著幾十本厚厚的手稿,紙張已經泛黃了,邊角有些捲曲,但保存得很好。

  手稿上的字跡有的是用毛筆寫的,有的是用鋼筆寫的,還有幾頁是用規則之力刻上去的。

  他拿起最上面的一本,翻開。

  第一頁寫著幾行字。

  「南武歷三千二百一十五年,人造能量核心項目啟動。目標:製造一種可批量生產的高密度能量源,用於軍事和民用領域。」

  字跡工整,墨色已經有些淡了,但每一個字都清晰可辨。

  他把手稿放回去,關上櫃門。

  然後他轉過身,看著李承淵。

  「這些我全要了。」

  李承淵點了點頭,表情沒有任何變化。

  「徐宗師需要的話,南武還可以提供運輸艦,把這些東西送到聯邦境內。」

  「不用。」徐無異說,「我會讓人帶著。」

  「南武星界接下來怎麼和聯邦相處,你們和陸議長談,我不參與。」

  他轉過身,朝偏殿外走去。

  李承淵看著他的背影,忽然開口了。

  「徐宗師。」

  徐無異停下來,側過頭。

  李承淵站在那裡,明黃色的龍袍在偏殿的燈光下顯得有些暗淡。他的雙手垂在身側,手指在微微顫抖,但臉上的表情依舊沉穩。

  「老朽有一句話,不知當講不當講。」

  「說。」

  李承淵深吸了一口氣,然後緩緩吐出來。

  「徐宗師距離天人只差一步了。這一步,說遠不遠,說近不近。南武星界在上萬年的歷史中,雖然沒有出過天人,但積累了一些關於天人的傳說和推測。」

  「如果徐宗師不嫌棄,老朽可以把這些資料整理出來,送到聯邦。」

  徐無異看著他,看了兩息。

  「可以。」

  他轉過身,繼續朝偏殿外走去。

  步伐平穩,呼吸平穩,心跳平穩。

  身後,李承淵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

  老人的臉上浮現出一絲極其複雜的表情。

  他轉過身,對身後的李景流說了一句。

  「給陸議長發消息。就說,南武星界投降了,所有條件全盤接受。剩下的,看聯邦的態度了。」

  李景流點了點頭,轉身朝御書房的方向走去。

  步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沉。

  深紫色的錦袍在身後輕輕飄動,走廊里的風從外面吹進來,吹得他的衣角微微翻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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