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2章
第862章
徐無異沿著夾層向南穿行的時候,感知中那條連接到一號的細線始終保持著穩定的連接狀態。在他離開領地的這段時間裡,一號一直在北側邊界線上持續巡邏著,它體內那些能量管道的運轉節奏和他的秩序之樹的果實保持著同步,不曾中斷。他不在領地的時候,一號代替他走在那些需要被行走的路徑上。
當他從夾層中走出來,重新落在那片暗金色的虛空中時,第一眼看到的就是那道金色的身影。一號站在邊境線內側的一塊岩石碎片上,暖金色的眼睛平視著前方,姿態端正,雙手垂在身側。它的身體表面那些浮動的紋路正在緩慢流動,顏色和他體內那層新融合的暖金色底色幾乎一致。他走近的時候一號偏過頭來,用那雙沒有瞳孔區分的暖金色眼睛看著他,然後微微動了一下,像是在確認他的身份。
徐無異在一號面前站定,抬起右手,指尖觸碰到一號的胸口。感知中那條細線在接觸的瞬間輕微亮了一下,他從自己的秩序之樹中提取了一小部分新融合的暖金色底色,沿著那根系須向一號的體內推了過去。暖金色光芒進入一號的體內之後沿著它那些能量管道的走向快速分布開來,被均勻地引導到全身各處。一號身體表面的紋路在接收了那部分暖金色之後變得更密了一些,邊緣的光暈也亮了一圈。
他收回手。一號仍然站在那裡,姿態端正,沒有任何多餘的動作。它感知到了體內那部分新注入的暖金色,正在讓它自身的能量管道和秩序之樹的同步頻率保持一致。它的身體在那些管道之中顯得更加緻密了,像是被重新加固過一次。
徐無異轉身朝領地核心駐地的方向走去。一號跟在他身後大約十步遠的位置,步伐均勻而穩定,和之前巡邏時走路的速度完全一致。他們一前一後穿過那片暗金色的虛空,穿過那道銀色的駐地入口光門,穿過核心駐地大廳的通道,來到控制台前。零一的虛影懸浮在控制台側面,看到他走進來的時候微微欠了一下身。他的目光在徐無異身上停了一瞬,那雙程序模擬出來的眼睛似乎在讀取著什麼,然後他開口說:「領主,您離開期間領地整體運行平穩。北側邊界線未出現新的灰殼活動。所有附屬星界的資源調配指標全部達標。
T—09星界的七個宗族已完成初步體制整合,正在按標準流程運行。」
徐無異在控制台前坐下。他靠在椅背上,感知了一下自己體內那棵秩序之樹的運行狀態。果實中的暖金色光芒在持續流動著,樹冠上的葉片全部覆蓋著那種新的暖金色底色,運轉節奏勻速而穩定。他吸收了大領主核心深處那層更深的灰色綜合規則碎片,那層碎片在暖金色的底色中融化得比前面任何一種規則都要徹底,像一塊冰掉進了溫水裡,很快就消失不見了,但水溫整體提升了一截。
一號在他身後不遠處站定,金色身影在大廳的光線中投下一道細長的影子。徐無異側過頭看了一眼那道影子,然後轉回來,把目光落在控制台上方展開的星圖上。鐵灰色暗帶以北的那些區域正在快速從紅色標記轉變為灰色標記,意味著大領主控制區正在解體,那些被占領的空間在失去規則維持之後正在自然回歸無人控制的狀態。那些灰色標記蔓延的範圍比徐無異預想的要廣得多,一直延伸到星圖邊緣的遠端,像是整片北方區域在過去很長時間內都被大領主的規則維持著。
徐無異看著那片正在變灰的區域,他感知著自己體內那棵秩序之樹的果實,它的暖金色光芒在持續流動著,均勻而平穩,像是一條正在緩慢漲高的河流。他伸手關掉了光幕,站起來,朝通往零七三號駐地的傳送通道走去。
穿過傳送通道的時候,他感知到那片熟悉的環境一河水、草地、雪山、針葉林—
正在他的感官中逐次展開。他從通道出口走出來,站在那片他一直生活了很久的草地上。
河面上泛著午後陽光下那種細碎的、跳動的水光,雪山的輪廓在遠處安靜地立著,雪線在日光下泛著刺眼的白。那截樹樁還在原來的位置,樹樁斷面上的木質灰白,邊緣有些舊的切割痕跡已經在他的日常坐靠中變得圓潤了。
他在樹樁上坐下來,把目光投向河面。那些光斑在水面上跳動著,隨著水流的波動不斷變換形狀。零七的身影過了一會兒在樹蔭邊緣浮現,她端著一杯還冒著熱氣的青芽茶走過來,放在樹樁斷面上。她放好茶杯之後退後半步站定,安靜地看著他,沒有說話。
徐無異伸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水入口的溫度正好,滋養感順著喉嚨滑入體內,被秩序之樹的果實接住、分解、循環。整個過程的運轉速度比以前更快了,幾乎在茶湯入喉的同時就已經完成了全部的滋養分配。
一號的身影在草地邊緣停下來,站定。暖金色的眼睛平視著前方的河流和雪山,姿態端正,雙手垂在身側。徐無異端著茶杯靠在樹樁上,感知著體內那棵秩序之樹的運轉,聽著河水的流動聲,讓那些聲音和光斑在意識中緩慢地流過。
鐵灰色暗帶的天色永遠不變。
徐無異站在那道窄小的入口前,感知中那條連接到一號的細線正從領地北側邊界線持續回傳著巡邏數據。方硯的工位還在原來的位置,嵌在金屬殘骸背面的凹陷處,入口邊緣那些被反覆進出磨出來的痕跡已經變得更加圓潤了。
他彎腰鑽了進去。
工位內部比上次來的時候整潔了許多。牆壁上那些灰黑色控制面板的光點大部分已經熄滅了,只剩下鑄造台核心區域的一排指示燈還亮著,在暗沉的光線中泛著穩定的藍色微光。牆角多了幾隻金屬箱,裡面碼放著方硯從領地後勤系統申請來的零備件和工具。
方硯坐在鑄造台旁邊的凳子上,手裡拿著一塊數據板,正在翻看上面的參數列表。他聽到入口的動靜抬起頭來,深褐色的眼睛裡那層青灰色的微光已經完全消失了,露出底下乾淨得多的瞳色。他看到徐無異進來之後放下了數據板,站起來走到鑄造台前,拍了拍台面邊緣那圈被磨損的金屬光澤。
「領主。「他說,「我把鑄造流程拆了一遍。原來的灰殼流程里有三段核心參數是專門用來壓制意識的。第一段在材料注入階段就設了閾值,超過閾值的意識信號會被主動濾除;第二段在骨架重構階段做了反向干預;第三段在成型之前有一次強制性的記憶沖刷循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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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到控制面板前,用手指在幾處光點上快速點了幾下。鑄造台上方的空氣中展開了一幅半透明的流程圖,上面標註著密密麻麻的參數和路徑標記。
「我已經把這三段全都關了。「方硯說,「現在鑄造的完整流程可以讓活體材料在重塑過程中始終維持意識清醒。但我沒辦法保證他們在整個過程中不會出現認知錯位。身體被拆開又重組的感覺,和正常的修煉突破完全不是同一回事。有好幾個人在鑄造完成之後出現了情緒崩潰,需要十幾天才能恢復正常。
徐無異站在鑄造台前,目光落在那幅流程圖上。他伸出手指在圖上點了一處標記著「耐受閾值「的節點,指尖觸碰到光幕表面的時候,他體內的秩序之樹微微亮了一下。
那層暖金色的光芒順著根須流向指尖,在接觸到光幕的瞬間自動滲透進了那個節點的參數體系中。
方硯愣了一下。他看到鑄造台的控制面板上的數據在快速跳動,那是被秩序之樹的能量自動改寫過的痕跡。幾息之後那些跳動停了下來,參數列表中的「耐受閾值「一欄從原來的數值向上浮動了一大截。
「你直接改寫了鑄造台的參數。「方硯的聲音裡帶著一種比對之後才有的確認感。
「你的流程沒問題。「徐無異說,「但鑄造台本身對意識信號的耐受閾值設得偏保守了。我把上限調高了一截,應該能減少認知錯位的發生率。材料名單在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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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硯從牆角一隻金屬箱裡抽出一沓紙質文件—那是零一列印出來的活體材料清單,每頁標註著一個重罪犯的姓名、原有境界、犯罪類型和當前羈押位置。他把文件遞給徐無異,站在旁邊看著他一頁一頁地翻完。
第一批名單上有七個人。罪名包括走私能量結晶、參與宗族內戰屠殺平民、利用高階修煉者身份進行敲詐勒索。徐無異把那些罪名和境界數據快速掃了一遍,然後把文件還給方硯:「從走私販子開始。他的境界最低,抗性可能也最差。先拿他試新參數的實際效果。」
方硯接過文件,在鑄造台側面的控制面板上輸入了第一個坐標。面板側面的凹槽亮了一下,一段空間傳送通道在工位中央的區域展開,通道口邊緣的銀灰色光澤穩定而均勻。
幾息之後,一個人影從通道中走了出來。
那人看起來三十多歲,身形偏瘦,穿著一身灰色的囚服,雙手被能量手銬鎖在身前。
他被傳送到工位中央之後,目光快速掃過四周的牆壁和鑄造台,然後落在徐無異身上。他臉上的表情從最初的警惕變成了一種確認他認出了徐無異身上的氣息,那種暖金色的核心波動在整個領地中沒有第二個人有。
「方硯。「徐無異說,「開始吧。
「6
方硯走到鑄造台側面,伸手在控制面板上按了一個序列。鑄造台中央那根探針從底座中伸出,尖端匯聚出一團極淡的灰色光球,光球旋轉的速度在持續加快,內部的能量密度也在快速攀升。那個走私販子站在鑄造台前方,看著那團正在旋轉的光球,他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次,但雙腳沒有移動。
「站到檯面上來。「方硯說。
走私販子邁步走上了鑄造台,在探針正前方的位置站定。方硯在控制面板上啟動了鑄造流程。探針尖端那團灰色光球瞬間膨脹開來,將走私販子的整個身體包裹在內部。光球表面的能量紋路在快速流動,內部能看到一個人形輪廓正在被分解、重組、再分解、再重組。
整個過程持續了大約一個時辰。光球的體積在緩慢縮小,從最初的覆蓋整個台面逐漸收窄到只包裹住那個人形輪廓的表面。當光球完全消散的時候,走私販子站在鑄造台上,和之前看起來沒有明顯的變化,但他身上的囚服已經被熔掉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層緊貼皮膚的深灰色貼身層。他的呼吸比之前深了一些,自光比之前穩定了一些。他低頭看著自己的雙手,緩慢地張開又合攏,像是在確認那些手指還在聽從他的指令。
「感覺怎麼樣?「方硯問。
走私販子抬起頭來。他張了張嘴,第一下沒有發出聲音,然後他清了清嗓子,聲音帶著明顯的沙啞感:「我————能感覺到。胸口那個位置,有一團東西。在跳動。「他抬起右手,指尖按在自己胸口的正中央,「這是————他的一部分?」
方硯沒有回答,側過身看向徐無異。徐無異走上前一步,站在鑄造台邊緣,平視著那個人的眼睛:「你體內的那一部分讓你能使用更強的力量。這段時間會安排你加入北側邊境線的例行巡邏編隊。你的過去在鑄造前就結束了。鑄造之後,你的名字和你的罪行可以一併抹掉。你原來的身份已經註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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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私販子沉默了一會兒。他緩緩地、幾乎看不出來地點了一下頭。他的腳尖在地面上輕輕碾了一下,像是腳底下有什麼東西在發癢,又像只是單純地想確認自己還能這樣動。
徐無異轉身對方硯說:「下一個。把名單上的人都做一輪。做完之後讓零一安排編組訓練。」
方硯點了點頭,在控制面板上輸入了第二個坐標。傳送通道再次展開,第二個人影從通道中走出的時候,徐無異已經退到了工位入口附近的位置,靠在牆壁上,雙臂交叉,看著那些被鑄造流程重塑出來的人一個個地站在鑄造台上醒過來,低頭看著自己的雙手、感知著胸口那團暖金色的微光,然後抬起頭來看著這個灰白色空間和那個站在台前操控系統的灰衣人。
第一批七個人全部完成之後,工位外面的鐵灰色暗帶已經度過了將近一天的時間。方硯檢查了所有鑄造完成者的狀態參數,在確認他們的能量讀數全部穩定之後,才關掉了鑄造台的待機模式,把控制面板上的光點逐一復位。
徐無異從那面牆壁上直起身來,走到鑄造台旁邊,看了一眼檯面上殘留的微量能量讀數。七個人的數值都在預期範圍內,沒有出現明顯的偏差。「下一批什麼時候能到?
」
「如果保持現在的速度,一天可以做七到八個人。設備和能量供應都夠支撐這種頻次。但鑄造完成之後需要至少三天的適應期才能正式編入巡邏序列,不能讓他們剛醒過來就直接上戰場。」
「適應期由零一安排。你只管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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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硯點頭,在數據板上記錄了幾行備註。徐無異轉身朝工位入口走去,彎腰鑽出那道窄縫時,鐵灰色暗帶的天色和進來時一樣暗沉。他站在工位外面的塵埃上,回頭看了一眼那道窄小的入口,然後抬手撕開一道裂隙,跨進了夾層。
鑄造完成者陸續被送往領地核心區外圍的過渡營地。零一在那裡劃出了一片獨立區域,配備了基礎的生活設施和訓練場地。十七個人在三天之內全部到齊,他們被安排住在相鄰的艙室里,每天由零一的系統自動推送基礎戰鬥訓練課程和能量控制指導。
從他們被鑄造完成的那一刻起,他們體內的暖金色微光就在持續地工作著。那種微光的運轉不需要他們主動去控制一它會自動調整他們的氣血流速、自動強化他們的感知範圍、自動在他們陷入深度睡眠時進行修復和重塑。他們能在訓練場上爆發出遠超鑄造前的速度和力量,能在感知中捕捉到以前完全察覺不到的細微能量波動,能在一場高強度戰鬥結束後只休息幾個時辰就恢復到接近巔峰的狀態。
但他們也注意到了別的東西。那種微光在運轉的時候會釋放一種極其微弱的共振信號,頻率穩定,周期恆定。當他們聚集在一起的時候,那些共振信號會在彼此的感知中呈現出一種同步化的趨勢一不是完全一致,但像是幾根被調到相近頻率的琴弦,在同一個房間裡被撥動時會相互影響。
這種共振在第三天的集體訓練結束後達到了一次峰值。十七個人同時從訓練場上走下來,汗水浸透了制式訓練服,所有人的呼吸都有些急促。他們站在場地邊緣喝水的時候,其中一個叫林越的中年男子突然停了下來,他放下水杯,低頭看著自己的胸口,皺著眉頭說了一句:「你們有沒有感覺到————它在動?
」
其他人也陸續停下了喝水的動作。林越說的話他們都能理解,因為他們在同一瞬間都感受到了同樣的東西一一那股暖金色的微光正在以比平時更快的頻率跳動著,它的節奏和他們剛剛結束的那場高強度訓練的呼吸頻率發生了同步。
那個前軍火販子一他叫章北海,鑄造成功之後給自己重新起的名字——放下了手中的水杯,走到場地中央站定,然後轉身面對其他人,聲音不大但足夠清晰:「這不是巧合。我們的力量和那位領主是同源的。那些共振信號是連接線,把我們和他連到了一起。」
訓練場邊安靜了片刻。然後那個前貴族女性她叫沈聽瀾—開口了:「那我們是什麼?我們算他的一部分,還是算獨立的個體?」
沒有人能回答這個問題。章北海沉默了幾息,然後重新拿起水杯,擰開蓋子喝了一口:「不知道。但不管是什麼,我們現在比鑄造前強了三倍不止。先把這個事實消化了再說。」
三天後,零一接到徐無異的指令,把第一批十七名鑄造完成者集中到了核心駐地大廳。他們從過渡營地乘坐快速傳送通道到達時,十七個人在入口處站成了三排。章北海站在第一排正中間,沈聽瀾在他右手側,林越在他左手側。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不遠處那個正在從控制台前轉過身來的人身上。
徐無異走到他們面前站定。他今天穿的是和往常一樣的深灰色便裝,看起來和任何一個剛從訓練場上走下來的人沒有太大區別。但他站在那裡的方式讓他們體內的暖金色微光同時出現了一次短暫的亮度變化那是他們的根須在主動向徐無異的秩序之樹打招呼,一種他們自己無法控制的、本能的確認。
徐無異的目光從第一個人掃到第十七個人。他的視線在他們的臉上停留的時間都不長,但每個人都能感覺到他的自光經過時,自己胸口那團微光會微微亮一下,像是在回應某種無形的觸探。
「你們的名字和過去我不會特意去記。「他說,「鑄造前的身份留在鑄造前。鑄造後你們只有一件事要做—變強,然後替我守住這片領地。」
大廳里安靜了幾息。然後章北海上前了半步,他的聲音帶著一種剛剛被重塑後特有的微微沙啞:「領主,我們身上的那種光————那是什麼?」
徐無異看著他。章北海體內的暖金色微光正在平穩地跳動著,他的問題是所有鑄造完成者心裡都在想的問題—一那股力量來自哪裡?它為什麼能在他們體內自主運轉?它對他們來說意味著什麼?
「那是我的一部分。「徐無異說,「你們用力量做事,力量從哪裡來的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拿它做什麼。」
他說完這句話之後沒有多停留,側過頭對零一的虛影說了一句「給他們安排分區駐防任務「,然後轉身朝大廳深處的通道走去。十七個人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通道盡頭的銀色光門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