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3章


  第863章

  章北海站在原地沒有動。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右手掌心,掌心的紋路在日光燈下清晰可見,但他能感覺到皮膚底下那層暖金色的微光正在沿著經脈的走向緩慢流動,像一條安靜的地下河。他攥了一下拳頭,再鬆開,然後慢慢呼出一口氣。

  他轉身面對其他人:「駐防任務分配出來之後,大家按分區各自到位。有疑問的先自己留著,等我們摸清楚這股力量的實際邊界再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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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沒有人反對。十七個人陸續離開了大廳,沿著通道走向各自的分配區域。章北海是最後一個走的。他在大廳門口停了一步,回頭看了一眼控制台旁邊那道已經合攏的銀色光門,然後邁步走了出去。

  鑄造成功者的數量在兩個月內增長到了一百多人。方硯的工位保持著每天七到八人的產出速度,零一安排的後勤和訓練系統像一台精密的傳送帶一樣把鑄造完成者從工位移送到過渡營地,再從過渡營地分配到領地的各個節點上。那些被分配到邊境哨站和能量節點駐防的人發現自己體內的微光在持續運轉的過程中會自主地適應所在環境的能量密度,像是活的植物根系會朝著水源的方向緩慢生長。

  但第一批鑄造完成者中的十七個人,在經過兩個月的高強度訓練和實戰磨合之後,出現了明顯不同於後來者的變化。他們體內的暖金色微光比新鑄造者更亮、更密、運轉速度更快。他們在訓練中的表現也更突出,能夠在面對多個同階對手時保持壓制力。最明顯的變化發生在章北海身上一他在一次邊境巡邏中遭遇了一頭中階星獸的突襲,在反擊的瞬間,他胸口那團微光突然變得極亮,然後他感覺到自己打出去的一拳比平時沉重了將近一倍,那頭中階星獸被他直接震退了十幾米,胸骨碎裂。

  他站在星獸的屍體旁邊,低頭看著自己的右拳。拳面上殘留著一層極薄的金色光暈,正在緩慢地消退。那種感覺他記得很清楚一和徐無異在核心駐地大廳里出拳時散發出的能量波長几乎一致,只是規模小得多。

  他回到駐地之後把這件事告訴了沈聽瀾和林越。沈聽瀾聽完之後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了一句:「我們的核心在成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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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什麼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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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們的鑄造核心不是一成不變的。「沈聽瀾說,「它在我們使用力量的時候會同步吸收環境中的能量來強化自身。它不像固定容器那樣有明確的容量上限。它是一個可以持續生長的活的東西。

  這個發現在一百多名鑄造成功者內部迅速傳開了。那些最早被鑄造的人開始主動進行更高強度的訓練和更頻繁的邊境巡邏,試圖加速自己核心的成長。他們在訓練間隙互相交流感知到的變化—「我昨天突破了一個以前卡了很久的瓶頸,微光在我突破的時候亮了一次。「「我在巡邏時遇到能量風暴,微光在風暴中心自動形成了一個保護層,我以前做不到這個。」

  大約在三個月的時候,章北海體內的核心完成了第一次明顯的質變。他在一次高強度實戰訓練結束後,坐在訓練場邊緣的台階上休息。他感覺到胸口那團微光正在緩慢地收緊、凝實,像是從一團霧狀的東西逐漸壓縮成了一顆更密實的球體。凝實的核心在形成之後開始以更快的速度運轉,能量的輸出效率比之前提升了幾成。

  他站起來,對著訓練場的靶位打了一拳。拳力在命中目標時炸開的衝擊波把周圍的沙塵震起來了一圈,落定之後他看到靶位表面出現了一道明顯的裂紋。那道裂紋的深度和寬度比他之前任何一次訓練都要大。

  他收回手,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掌心。掌心裡的金色紋路比以前更清晰了一些,像是某種標記正在逐步顯現。

  零一的系統在同一天記錄到了章北海的能量讀數變化,並將數據歸類到了「鑄造核心初次質變「的條目下。這個條目在後續的日子裡開始頻繁出現第二批、第三批鑄造成功者在經歷了足夠的實戰積累之後,也陸續出現了類似的變化。到第一批鑄造成功者滿一年的時候,其中七個人的核心已經完成了初步的質變,擁有了更強的戰鬥能力。他們之間開始出現一種新的交流方式一不是對話,而是一種更直接的連接。

  章北海在一次巡邏任務中和沈聽瀾同時遇到了兩頭中階星獸。他們在戰鬥中沒有開口交流任何戰術布置,但兩人在移動和出手的節奏上完全同步,像是有一條無形的線在連接著他們的判斷。戰鬥結束後沈聽瀾看著章北海說:「你聽到了?「章北海點了點頭。

  那之後不久,鑄新區開始出現一種新的稱呼。一些新鑄造的人開始用「根須衛士「來稱呼那些核心已經完成質變的老鑄造者,因為「他們的根須比我們更深、更粗,像是從樹幹上長出來很久的枝條「。這個稱呼從某次私下交談中傳播開來,沒有經過任何人正式確認,但它很快就在鑄新區內部普及了。

  鑄新區在一年多的時間裡從一片臨時搭建的營地區域擴展成了一座初具規模的城鎮。

  一排排灰色外牆的居住建築沿著平整的道路排列開來,公共食堂、訓練場、物資倉庫和一座簡易的醫療站分布在鎮子的不同位置。零一負責調配建材和能源供應,鑄造成功者們自已動手完成了大部分的施工工作那些被強化後的身體在搬運重物和澆築結構時效率比普通人高出很多。

  鎮子裡最高的一棟建築是三層的集會廳。它的外牆用的是和居住建築一樣的灰色板材,但朝南的那面牆壁做得特別光潔,沒有接縫,沒有裝飾,只是平整的灰白色表面。每天傍晚,會有人輪流站在那面牆壁前說話,內容從當天的訓練感受、巡邏見聞,到關於根須力量如何運轉的心得體會。參加的人最初只有幾十個,後來慢慢變成幾百個,再後來集會廳的內部已經坐不下了,人們開始在門外的空地上席地而坐,讓那些分享的聲音通過敞開的門傳出來。

  前教師出身的鑄造成功者—他叫周明遠—在第三次大型聚會的時候站在了那面牆壁前。他的聲音不算大,但帶著一種經過多年講課訓練出來的穩定感:「我注意到一件事。每次有人在牆前分享時,在場所有人的核心都會出現一次短暫的同步跳動。不是偶然,是每一次。我記錄了七次聚會的數據,同步跳動的發生頻率是百分之百。」

  他頓了頓,自光掃過在場那些正在專注傾聽的面孔:「這說明我們之間的連接不是心理上的。它是有實體的一我們的核心在通過某種方式共振。當你站在這裡說出你的感受時,你體內的微光正在向周圍發射信號,其他人的核心接收到那些信號之後會做出響應。」

  集會廳內外安靜了一會兒。然後有人開口問:「那我們能不能控制這種共振?能不能主動用它來傳遞信息?

  」

  周明遠想了想:「現在還不能確定。但如果我們能理解它的原理,也許可以。我們的核心都在同一條根上。如果我們能學會沿著那條根互相交流,我們的行動配合效率會比現在高出幾倍。」

  會後,周明遠找到章北海,提出了一個請求:「我想做一個系統性的記錄。把每次聚會中出現的核心同步現象全部記錄下來,分析它們的觸發條件、傳播範圍、持續時間,看看能不能從中找出規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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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章北海看著他,沉默了幾秒,然後點頭:「你做。需要人手就直接從編隊裡調。但要分清主次—我們是戰士,不是研究者。研究的時間不能影響駐防任務。

  周明遠點頭。他從第二天開始,在集會廳側面的小房間裡架設了一組簡易的數據記錄設備,每當傍晚聚會開始時他就坐在那堆設備後面,在數據板上快速記錄著場內的核心波動讀數。他的記錄本越來越厚,上面的數字和曲線圖也越來越密集,到第三個月的時候,他已經繪製出了一幅初步的共振信號傳播圖——圖中展示著鑄新區內不同位置的核心如何在聚會期間同步跳動,以及那些同步跳動的波紋如何沿著城鎮的街道和建築向外擴散。

  他在一次匯報中把那些發現講給了更多人聽:「我們的核心不只是被動地吸收領主的能量。它們在被鑄造之後就變成了獨立的收發端。領主是主根,我們是分支。每次聚會中的核心同步都是分支之間的溝通。我們在學著用同一種語言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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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語言「這個詞在鑄新區內部引發了廣泛的討論。有人把它理解成一種戰鬥配合的通訊手段,有人把它理解成一種修煉上的協同方式,也有人在私下交談中說了一句後來被反覆引用的話:「如果我們的核心能互相溝通,那它們之間說的話算不算一種語言?如果算,那這語言是我們在說,還是領主通過我們在說?

  這句話沒有引發爭論,只是懸在那裡。它太基礎了,像是詢問「我們呼吸的空氣是我們自己的還是別人的「,沒有簡單的答案,只能讓人停下來想一想。然後所有人繼續去做自己的事—訓練、巡邏、維護設備、擴建城鎮。

  就在這種日常的運轉中,鑄新區內部那些暖金色的微光在持續地、均勻地跳動著。那些從鑄造台上走下來的人開始越來越多地用同一個詞來指代自己的身份:「根脈「。不是宗派,不是軍團,而是「一條根上的枝條「。沒有人正式命名過這個稱呼,但它在某一天突然成了所有人默認的描述,像是某種早就存在的東西終於被撿起來放回了它該在的位置。

  零一的邊境預警系統在鑄造軍團人數突破三千人的時候,第一次捕捉到了異常的數據模式。不是一次性的能量脈衝,不是零散的空間擾動,而是一組分布在不同時間點的持續性信號波動,它們之間呈現出一種高度規律的時間關聯。那些信號分散在領地以北的廣袤星域中,來源不一,但它們之間存在著整體性的協調。

  零一在分析報告中寫道:「這些信號在時間上的關聯模式與已知的單一領主活動模式不符。每一組信號都來自不同的能量源,但它們在協調性上存在一致的方向。綜合分析指向一個結論:這些信號正在被協調到同一個框架之下。」

  徐無異站在核心駐地大廳的星圖前看著那些標記。紅色信號分布在星圖北側的一片廣闊區域中,零一用不同形狀的標記區分了每一組信號的來源,每一種形狀對應一頭已知的星獸領主一共有八種形狀。那些標記像是散落在棋盤上的棋子,每一顆都在按照某種看不見的規則緩慢移動,移動的方向共同指向領地北側邊界線的方向。

  方硯的數據板記錄顯示,那些信號的協調性在持續加強。鑄造軍團在邊境巡邏時遭遇星獸的頻率在同步上升一雖然不是大規模衝突,但遭遇事件的數量在逐月增加,涉及的星獸種類也越來越多樣。

  徐無異在看完報告後轉身走出了大廳,沿著駐地邊緣的通道走到一片開闊的平台上。

  他站在那裡看著遠處暗金色的天穹,感知著領地北側方向那些正在緩慢匯聚的能量集群。

  他在腦中快速過了一遍那些坐標的分布規律,然後轉身走回大廳,在控制台前坐下,給零一發了一條指令:「通知所有根脈編隊進入戰備狀態。邊境巡邏頻次翻倍,巡邏編隊的規模翻倍。零一,同時給周明遠發一條消息,讓他統計一下目前完成核心質變的根須衛士總數。我需要精確數字。

  零一的回覆在一個小時後到達:「已統計完畢。核心完成質變的根須衛士共四百八十二人。其中可立即投入高強度戰鬥的四百八十二人。所有根須衛士的出戰狀態均為可用。」

  四百八十二人。加上三千多未完成質變的鑄造成功者,總戰力已經超過了三千五百人。這個規模放在任何一片星域中都已經是一個不容忽視的武裝力量了。

  徐無異把那個數字記在腦子裡,然後站起來,走向通往零七三號駐地的傳送通道。他穿過通道的時候感知到那片熟悉的河流和草地正在他的感官中依次展開。他走到樹樁前坐下,端起零七提前放在樹樁斷面上的那杯已經涼了一些的青芽茶喝了一口。

  他在樹樁上坐了一會兒,看著河面上的光斑在午後的風中持續變換著形狀,讓那些跳動的金色斑點在他瞳孔中慢慢流過。然後他放下茶杯站起來,轉身朝傳送通道走去。

  他需要去鑄新區見一個人。

  鑄新區的街道在午後的光線中泛著一種偏冷的灰白色調。那些由灰色板材搭建的建築沿著平整的道路排列成行,間距均勻,牆角處嵌著零一系統統一配發的照明模塊,即使在自然光不足的時候也能維持穩定的可見度。

  徐無異沿著主街往鎮子邊緣的方向走。路過的根脈們看到他時都會放慢腳步,有的側身讓到路邊,有的停下手中的動作微微欠身,但沒有人大聲打招呼或圍上來。他們體內的.

  暖金色微光在感知到徐無異接近的時候會自主地亮一下,像是某種被動的確認信號,然後在他們走過之後恢復常態。

  他在鎮子邊緣找到那棟灰牆的矮屋時,感知到裡面有一個人在。那人的核心波動穩定、均勻,沒有因為他的靠近而出現明顯的變化,只是在徐無異停在門口的那一刻微微收緊了一瞬,像是被觸碰到的含羞草葉片。

  徐無異在門前站定。門是關著的,灰色的金屬門板表面光潔,沒有門牌,沒有編號。

  他沒有敲門,只是站在門檻前,讓感知穿過那層金屬板接觸到裡面的人。

  然後門開了。陳岱站在門框裡,和徐無異隔著一道門檻對視。他穿著一身深灰色的常服,袖口卷到了小臂中段,露出下面一層淡金色的皮膚一那是鑄造後特有的紋理,在日光燈下泛著柔和的光。他的目光在徐無異臉上停了一瞬,然後側過身讓開了門口的位置。

  徐無異邁步走了進去。

  室內的空間不大,和外面看到的房屋規模一致。一張矮桌,兩把椅子,牆角放著一個簡易的置物架,上面碼著幾本書和一塊數據板。窗戶開在朝東的方向,午後的光線從窗格中斜射進來,在地面上投下一道清晰的光影分界線。

  陳岱在矮桌一側坐下,徐無異在他對面坐下。兩人之間隔著桌面,桌面上沒有放任何東西,連一杯水都沒有。陳岱的坐姿不算緊張也不算放鬆,介於兩者之間,脊背挺直但肩膀沒有繃緊,雙手放在膝蓋上,手掌朝下。

  「你來找我,「陳岱開口了,聲音不高,帶著一種已經做好了被質問準備之後才有的平靜,「是因為我在聚會上說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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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部分原因。「徐無異說,「你那天問的是—如果有一天他收回這一切,我們還能剩下什麼。」

  陳岱的目光在徐無異臉上停了一瞬。他沒有想到對方會直接複述他的原話。「你聽別人轉述的,還是你自己感知到的?

  」

  「我感知到的。你體內的微光在你說那句話的時候出現了明顯的亮度下降。那種波動的幅度大到不需要刻意去分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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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陳岱沉默了幾息。他的目光從徐無異臉上移開,落在窗台上那道斜射進來的光影邊界上。「所以你能感知到每一個人的情緒狀態。那你知道現在有多少人贊同我說的那些話嗎?

  」

  「一百多。不到兩百。」

  陳岱的嘴角動了一下,幅度極小。「比我想的少。我以為至少會有四五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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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贊同和完全認同是兩回事。「徐無異說,「你的話在根脈中引起了很多共鳴,但共鳴和立場更替之間還有距離。大多數人在聽到你的質疑之後仍然選擇繼續參加晚課,因為晚課給他們帶來的實際感受比理論討論更直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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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晚課。「陳岱重複了一遍這個詞。他的語氣不輕不重,「我參加過兩次。那種核心同步跳動的感覺確實存在,但我注意到一個規律——每一次同步都發生在分享者描述完自己的感受之後。如果分享者保持沉默,在場的核心就不會同步跳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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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徐無異沒有接話。

  「也就是說,「陳岱繼續說,「晚課的本質是一種以語言為載體的能量共振。說話的人在調整自己的能量狀態,他的聲音和情緒會通過聲波被周圍的核心感知到,然後引發同步。如果換成一個人站在那面牆壁前朗讀一篇無關的文本,也能達到同樣的效果。

  「你試過嗎?」

  陳岱停頓了一瞬。他的目光從窗台收回來,落在徐無異臉上。「沒有。但你可以讓周明遠去試一次。如果那面牆壁前站著的人朗讀一篇普通的技術手冊也能引發核心同步,那就證明晚課的能量共振機制和信仰無關,只是聲波頻率的物理現象。如果是這樣—「他頓了頓,「那根脈們需要重新理解自己的身份。他們看到的神跡可能只是一段特定的聲波頻率。」

  徐無異在椅子上坐直了一些。他把雙手從膝蓋上抬起來,交叉擱在桌面上。「你說的話有一個前提:根脈們認為晚課上發生的事是神跡。但他們中的大多數只是把它當成一種有效的修煉輔助方法。你認為他們是錯的,但他們的體驗本身是真實的。」

  陳岱沒有反駁。他靠在椅背上,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了一下。「你說得對。我用「神跡「這個詞來定義他們的體驗,本身也是一種預設立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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