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雨夜 「你想跟我交往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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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9章 雨夜 「你想跟我交往呀?」

  「啪」一聲響, 謝時薇手機掉在了地上。

  但她迅速撿了起來。

  電話那頭的鐘楚堯極快地走到了安靜地方:「你現在在我家?」

  謝時薇魂不守舍地應了聲。

  「沒在學校就好,我這會兒遇到點事情,晚上回去, 今天你也別出門,不要到處亂跑……」

  好朋友一股腦地 叮囑了很多話, 後面她也不記得自己應了什麼。

  總之客廳重新安靜下來之後,謝時薇卻連眼淚都顧不上擦, 指尖瘋狂地刷動屏幕, 想往上拉聊天記錄。

  什麼, 怎麼就說姜學姐死了?到底是誰又這麼過分在這裡造.謠?明明學姐剛剛搶她情書的時候都還好好的,怎麼可能會死呢?

  謝時薇也不知自己是怕的,還是氣的, 手不停地在抖。

  本來想像上回,看見那些偷拍者公開密謀的時候一樣,截圖保留證據。

  但手卻抖得不聽使喚, 不光聊天記錄截得亂七八糟,甚至一不小心,又點回了最新的那行, 不知誰發的語音, 嗓門又亮又吵:

  「兄弟們,我剛才就跟著救護車到醫院了。哇靠姜兮瑤的爸媽從剛才開始, 就在簽各種通知書, 什麼病危通知、遺體捐獻……哎呀她絕對死透了。」

  下面很快又發了一張圖,圖上是一對普通的中年夫婦。

  本該充滿悲痛的群氛圍, 卻連致哀的蠟燭表情包都寥寥無幾。

  「我靠我靠,還好撞的不是我!你們猜那個卡車司機是誰?也是我們學校的學生,大一學對外漢語的新人, 之前追姜兮瑤不成,就開始報復社會!」

  「雖然死者為大,但可以說一句嗎?自從姜兮瑤來到我們學校,感覺大家就跟著了魔一樣,一堆法外狂徒預備役,她現在死了,總算還我們清靜了?」

  「只有我一個人覺得,她爸媽長得特別很普通嗎?這五官怎麼拼湊,也不像能生出姜兮瑤那種神顏的?她該不會是被撿回去的吧?領養的?」

  消息一條一條,熱鬧無比。

  他們藉由姜兮瑤的死訊,開啟新一輪狂歡。

  「啪嗒啪嗒」

  手機屏幕前,謝時薇的眼淚像不要錢一樣往下掉。

  到後來她連這些人說了什麼都看不清,只是一味重複點進群聊這個舉動,校園新生群、班級群、宿舍群,執拗地,想要找個不一樣的答案。

  「校門口開車撞人那個人居然是尤嘉一?我靠我剛聽見導員說,她爸媽嫌她丟人,現在都不肯去警察局,說讓警察直接把她槍.斃了算了——」

  不是這條。

  「咦?樂瓊好像還在搶救,醫院在召集人獻血,有人去嗎?她也是慘,就算活過來,臉也毀容了……」

  也不是,她也不是想聽這個。

  謝時薇不死心地,使勁想找自己最想看的內容。

  眼睛終於捕捉到「姜兮瑤」三個字時。

  看到的卻是:「要我說,姜兮瑤反正都救不活了,不如直接把她的臟器移植給樂瓊就好了?反正要不是她出現在校門口,樂瓊也不會一起被撞死……」

  「啪」

  謝時薇的手機又掉了。

  但這次,她卻再也沒有撿起來的力氣。

  仿佛被生生抽走了脊骨,她癱軟地靠著冰冷牆面,滑落在地上,眼淚大片大片地流出,淌落在地板上。

  是因為她在校門口遞情書,才讓姜兮瑤遭遇這場飛來橫禍的,對嗎?

  所以,都是她的錯。

  就像爺爺在她高考後的某一天,早起出門遛彎,遇到車禍一樣,如果不是養成了早起送她上學的習慣,他那天就不會出門。

  為什麼,為什麼她總是在害死身邊這些重要的人?!

  ——為什麼死的人,不是她自己呢?

  謝時薇又想起,她那從來記不清長相的父母。

  也許,她當年就應該跟他們一起死在那一夜……不,其實她就不應該出生來到這個世上,這樣就不會有任何人因為她遭遇不幸。

  爺爺奶奶不需要在頤養天年的歲數,為了拉扯她長大、供她上學,省吃儉用,想方設法地籌錢。

  姜兮瑤也不會在恣意瀟灑的人生里,遇到她這樣糟糕的傢伙,繼而被牽連進她不詳的命運里。

  謝時薇麻木地睜著眼睛,感受心口處傳來的,尖銳到令她無法呼吸的疼痛。

  就在她恨不能被這股疼痛殺死之時,忽而對上了一雙,漆黑的小眼睛。

  是爬缸里,緩緩探出腦袋的那條翠青。

  這幾天它身體狀況很不好,奄奄一息,鍾楚堯為此費盡心思,最後好像也沒辦法,語氣無奈地跟謝時薇說,不知道它還能活多久。

  但現在它卻仿佛恢復了精神。

  甚至第一次,好奇地、主動頂開了爬缸,露出腦袋。

  對上那雙同樣漆黑的眼睛時,謝時薇有一剎那,又想起了姜兮瑤那雙漂亮深情的墨眼。

  然而她很快反應了過來,跟那條翠青拉開距離,怕它比她先嚇死。

  謝時薇一邊後退,一邊忍不住自嘲,哈,她就連給朋友挑選的寵物,也是這樣脆弱、命短,折騰人的類型。

  是了,她還有朋友,還有最重要的好朋友楚楚。

  ——楚楚不能再出事了。

  謝時薇擡頭再看這棟給予她庇護,給予她無限安全感的別墅,卻仿佛看見了從自己影子裡,延伸出去的不詳黑氣。

  她因此而驚懼後退。

  一直退到大門口,擰開門把手離開時,她想了又想,從書包里拿出一張便簽紙,貼到了門上,咬開筆帽,落筆之時,儘量止住顫抖。

  她其實好想問鍾楚瑤,真的不覺得自己是個災星嗎?

  但每次話到嘴邊,對上鍾楚瑤堅韌無比、從不動搖的眼神,又能猜到好友的回答:「不要相信那些封建迷信,我不信,你也不准信。」

  謝時薇之前很努力地,想要聽她的話。

  可是現在卻好像,沒有辦法再做到了。

  她真的是災星,會剋死身邊的每一個人,現在她身邊,只剩下楚楚了。

  她唯一的好朋友,要好好地活下去。

  於是謝時薇流著眼淚,卻努力寫下很歡快的一句:「附近超市打折,我回家囤點菜,先走啦!別擔心我,那些危險已經解決啦(^v^)下次再找你玩!」

  姜兮瑤已經死了,那些瘋狂的粉絲,也不會再為了得到她的愛意而發瘋。

  謝時薇珍惜地摸著手腕上,因為掉了幾顆佛珠,顯得悉數的手串。

  最後看了一眼鍾楚瑤家的方向,她毫不留戀地轉身離開。

  其實她也沒有想好要去哪裡,只是在街上漫無目的地遊蕩,但是在看見一家超市門口打折的啤酒時,謝時薇忽而腦子一抽,抱起一大箱去結帳。

  她知道自己有酒精過.敏。

  在高考完的第二天,鍾楚瑤問她要不要學其他同學放鬆一下?於是她們倆去逛街,唱k,吃燒烤,喝啤酒……

  結果謝時薇只喝了幾口菠蘿啤,臉就紅得不得了,再饞那甜味,想多喝時,手上就開始起疹子,差點把鍾楚瑤嚇夠嗆。

  然而此刻,謝時薇抱著這堆啤酒回到家之後,冒出的第一個念頭卻是:

  如果自己過敏嚴重,叫了救護車,能剛好把她送到姜兮瑤在的醫院嗎?

  與此同時。

  周氏綜合醫院。

  「嗶————」

  象徵死亡的心電儀器聲,刺耳響起。

  樂瓊模模糊糊地,在無影燈照耀下,恢復部分意識,聽見人聲。

  「隔壁那個已經死了。這裡要全切嗎?這樣真能行嗎?她臉上很多肉都爛了,就算把那個……全部植皮也救不了。」

  是誰?誰的臉要爛了?是說她嗎?不、不不不行!她的臉,她漂亮的臉!她要當回校花,以後還要當明星!她不能毀容!救她,快救救她啊!

  「滴,滴滴,滴滴滴滴!」

  監護樂瓊的儀器,察覺到她的驚恐,發出劇烈警告聲。

  「嗯?醒了啊?看來麻醉劑量不夠。」眼皮在這時,突然被鑷子夾起,她渙散的眼球,映出湊近的醫師口罩:「不用緊張,你不會毀容的。」

  醫生仿佛具有讀心術,溫和話語似乎也帶著安撫,極具魔力:

  「想擁有姜兮瑤的美貌嗎?好好睡一覺吧,醒來之後,你就是最世界最美麗的那個,再也沒有人能搶你的風頭。」

  是這樣嗎?

  她,真的可以擁有姜兮瑤的美貌嗎?

  樂瓊遲滯地想著,後知後覺地發現,這些手術器具,都在對她的臉施工,有冰冷的、黏膩的東西,層層敷了上來。

  好涼快。

  她臉上的肉,似乎比她更先認出這薄如紙的存在。

  是姜兮瑤的臉嗎?是要把姜兮瑤的臉給她嗎?啊!隔壁死的那個是姜兮瑤吧!所以這些善良好心的醫生,是要把姜兮瑤的皮膚移植給她嗎?

  帶著無與倫比的期待,樂瓊浸入了甘甜夢鄉,直到麻醉藥效過後,她在白色病房裡,重新睜開眼睛,眼皮卻只感受到粗糙紗布。

  她也不知自己哪來的力氣,迫不及待地,摸索著,走向洗手間——

  層層疊疊的紗布取下之後,呈現在鏡子裡的,是早上出門前,還是她那張精緻剔透的臉。

  不!甚至比那更完美!

  眼下熬夜後,需要遮瑕層層遮掩的淡青,鼻翼兩側頑固冒出的幾粒黑頭,唇周附近略微暗沉的,要粉底修飾的膚色,還有腮邊少不了的腮紅……

  在這素顏狀況下,所有煩惱都消失無蹤!

  樂瓊著迷地看著自己的臉,直到進門查看她情況的護士發出驚呼:「你麻藥效果才剛過,怎麼能立刻下床?家長呢?你怎麼還私自拆紗布……」

  後面的話都沒了聲。

  因為護士也看得清清楚楚,這個被收在整容科病房的病人,臉上竟然連手術刀口痕跡都沒有。

  樂瓊得意洋洋地享受完,她的震驚,還要走到她面前,居高臨下地俯身:

  「我漂亮嗎?」

  護士:「……啊?」

  樂瓊皺著眉頭,出聲問她:「我是不是你見過最漂亮的人?說話。」

  眼尖地看見護士呆滯中,無語抽動的唇角,樂瓊立即意識到,還不夠!一定是得到的姜兮瑤的皮還不夠多!她才沒有擁有那無與倫比的魅力!

  於是她立即開口:「跟我一起送來的那個車禍病人呢?她屍體在哪裡?」

  樂瓊甚至還斤斤計較地,想到了那張到死都沒能得到手的情書:「她屍體附近那封情書,你們誰看到了?有人拿了嗎?快去送來給我!」

  護士窒息且震驚地看著她,這人怎麼連死人的情書都惦記啊?!

  此時此刻,醫院停屍房。

  無數攝像頭對著的停屍櫃,一張薄紙,緩緩從縫隙內探出。

  在它出現的剎那,攝像頭連接的屏幕畫面出現一條細細雪花線,好似接觸不良。

  「是她醒了?盯住,等會兒把這部分視頻拷貝給我。」溫潤如玉的男聲,不容置疑地下達起命令。

  然而那片本來應該還在緩緩飄出冰櫃的紙張,已經悄無聲息地,落地在監控室門外,吹氣般,緩緩出落成一道窈窕身姿。

  姜兮瑤慢條斯理地用指尖碰了碰下頜。

  不知是不是她的錯覺,身上的皮再度被取走之後,剩下的部分再均攤成型,總覺得臉都變緊繃了。

  似乎察覺到她的念頭,本來與她掌心融為一色,卻始終不被允許回歸本體的一張紙,緩緩顯露出行跡,有再度支棱起來,主動貼向她面頰的趨勢。

  姜兮瑤一改從前對這張皮的嫌棄,無比受用地眯了眯眼睛。

  卻在紙張故技重施,要回到她身上的剎那——

  玉指一截。

  紅唇一開一合,無聲拒絕道:「不行哦。」

  姜兮瑤指尖動了動,輕易地翻了將這張紙翻過來,欣賞著上面秀麗的兩行字體。

  「遇見你的第一天,我的世界變得明亮。我眼中的色彩,因你才賦予新的定義。」

  真短。

  姜兮瑤想,是這張紙不爭氣,變得不夠長,還是謝時薇太沒耐心了?哪有人給別人寫情書,就只寫兩行字的?

  選擇性遺忘了情書原本要遞給另一人的事實,姜兮瑤愉快地做下決定,她要走到那隻奶黃包面前,不擇手段地,讓那傢伙寫下更多甜言蜜語。

  嗯,不光要寫,還要一句一句念給她聽。

  唇畔因為聯想到期待畫面,笑意變得更濃。

  旁邊緊閉的監控室門口,卻傳出新的話語。

  「周少,警局那個姓尤的,讓律師傳話,要我們把她保出去,不然她就……」

  那道溫潤聲音帶著笑意響起:「就怎樣?她一個教.唆精神病殺人的殘忍罪犯,為了逃離警方緝捕,竟然趁著莊園守衛不備,躲藏進我們家。」

  「我還沒告她私闖民宅呢——讓律師回來,不用再管她,她要是敢胡亂開口,就按我們之前說的辦。」

  姜兮瑤歪了下腦袋。

  哦,是那個心機深沉的,有意識控制心聲的周紀明啊。

  偷走她那麼多皮的小偷,跟他有關係嗎?

  姜兮瑤指尖點了點下頜紅痣,看著監控室的門把手,有一剎那冒出惡劣念頭,想要突然出現在這群還在盯監控的蠢豬面前,欣賞他們被嚇死的神情。

  可惜。

  她現在還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姜兮瑤走到醫院側門門口,看見又陰暗下來、時刻預備下雨的天色,明知道只要她想,這些雨滴連停留在她完美皮膚上的機會都不會有。

  但還是在步入雨幕之時,珍惜地,將那封情書疊好,收進衣服里。

  匆匆打傘,經過醫院的行人們,不可避免地因她沐浴在雨中的模樣驚艷呆滯,姜兮瑤卻統統視而不見,自顧自地哼著歌兒,朝某個方向走去。

  ……名字她記得,好像叫,幸福小區?

  不錯,是個好兆頭。

  半小時後。

  幸福小區,10棟10樓。

  謝時薇抱著膝蓋坐在餐桌邊,慢吞吞地拉開易拉罐帽,「啪」一聲,聞見裡面冒出的啤酒泡沫味。

  聞起來,好像沒有菠蘿啤好喝?

  這樣想著,她湊近抿了一口,在冰冷的酒液滑入胃中,卻反而躥起的熱意里,忍不住皺起五官。

  好苦!好難喝!難怪就這個牌子在打折——

  謝時薇覺得自己可能甚至堅持不到,引起酒精過敏的程度。

  從小到大都是好學生,乖乖女的她,在此刻很難和花錢買醉的人共情。

  謝時薇默默將臉貼在冰啤酒的瓶壁上,趴到桌上,漫無目的地發起了呆。

  一會兒在想姜兮瑤呆的停屍間,會不會比這罐啤酒更冰?一會兒又在想,姜兮瑤的父母會不會也邀請他們這些同學去參加葬禮?

  哪怕只是黑白照片,姜學姐的那張,也一定是世上最好看的吧?

  她聽著外面又下起來的雨聲,看向窗外漆黑的天空,喃喃自語地問道:「老天奶,你也在為她難過,是不是?」

  「叮咚!叮咚!」

  門鈴聲就在此時響起。

  謝時薇眼睛動了動,卻沒有動彈。

  ……應該是誰家點了外賣,不小心按錯了吧?

  她這樣想著,好脾氣地等了會兒,門鈴聲卻並未止息,甚至還有一種耐心將盡,威脅般的急促感。

  謝時薇條件反射地攥向手機,悄悄按下「110」之後,呼吸放輕,步伐謹慎地,朝著門邊走去。

  想起來恐怖故事裡,嚇人的傢伙都會來個「貓眼殺」,她屏住呼吸,心一橫,在手指懸在撥號鍵上方之時,毫無徵兆地突然拉開大門!

  門外地毯,濕漉漉的,全是水痕。

  但比這更惹人注目的,卻是那道渾身濕透,黑髮緊貼著雪白面頰,唇角紅痣鮮明又妖異的漂亮美人。

  美人玉色指尖,還夾著那張讓她格外眼熟的信紙。

  「送了我情書,你就是想跟我交往,是不是,謝時薇?」

  看著出現在面前的這張,令她失魂落魄的面龐。

  ——謝時薇丟掉手機,義無反顧地張開雙臂,擁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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