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8章 一個都別想進門
第198章 一個都別想進門
卯時初刻,天色青黑。
汴京城還沉睡在冬日的寒意里,御街兩側的坊牆投下長長的暗影。
幾聲梆子響過,坊門緩緩開啟。
一輛輛馬車便從各個坊市里駛出,車輪碾過薄冰,發出清脆的響動,匯入通往皇城的主幹道。
今日是崇政殿封賞北伐功臣的日子,亦是舊黨準備發難的日子。
車廂內,韓琦、文彥博等人皆是官袍整齊,神色肅然,胸中憋著一股浩然正氣。
連司馬光也跟著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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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他沒了職事官,但品階還在。
他們昨夜奔走串聯,已集結了朝中近七成的文官,準備在今日,於崇政殿前,聯名上疏,死諫官家。
必須將這股抬高武人、輕賤斯文的歪風邪氣,扼殺在搖籃里。
車馬行至東華門外,眾人紛紛下車,整了整衣冠,準備入宮。
可當他們抬起頭時,卻齊齊愣住了。
只見東華門那高大的門洞前,並未像往常一樣只有守門的禁軍。
門前設了一張案幾,案幾後,一個年輕人正優哉游哉地坐在一張胡凳上,手裡捧著一碗熱氣騰騰的羊肉湯,喝得正香。
在他身後,站著十幾名身穿青綠色公服的殿院驅使官,一個個手按腰刀,面無表情,如同木樁。
那喝湯的年輕人,不是趙野又是誰?
他看到韓琦等人過來,甚至還抬起手,笑著打了個招呼。
「諸位公卿,來得早啊。」
韓琦眉頭一皺,心中升起一股不祥的預感。
他沒有理會趙野,徑直朝著宮門走去。
「站住。」
兩名驅使官伸出刀鞘,交叉攔住了他的去路。
韓琦臉色一沉,怒斥道:「瞎了你們的狗眼!老夫乃是當朝宰執,入宮面聖,誰敢阻攔!」
那兩名驅使官卻不為所動,只是面無表情地看著他。
趙野放下湯碗,用袖子擦了擦嘴角的油,慢悠悠地走了過來。
他繞著韓琦轉了一圈,鼻子抽了抽。
「韓相公,您今早是沒洗漱,還是從哪個酒窖里爬出來的?」
韓琦一愣:「你什麼意思?」
趙野搖了搖頭,一臉的嫌棄。
「儀容有失。」
他指了指韓琦的官袍,「您這袍子上,一股子隔夜的酒味。官家最是厭惡臣子宿醉上朝,您這是明知故犯。不成,不能進。」
「你!」韓琦氣得渾身發抖,「一派胡言!老夫昨夜通宵議事,何曾飲酒!」
「那便是體味過重。」趙野捏著鼻子,退後兩步,「有辱斯文,有礙觀瞻。不成,還是不能進。」
這時,文彥博也走了上來,臉色鐵青。
「趙野!你莫要在此無理取鬧!我等要入宮面聖,你安敢阻攔?!」
趙野瞥了他一眼,目光落在文彥博的腰間。
「文相公,您這玉帶,好像掛歪了半寸。」
文彥博低頭一看,腰間的玉帶確實因為剛才下車時動作急了些,略微有些傾斜。
「吹毛求疵!」文彥博怒道。
「這可不是小事。」趙野一臉嚴肅,「玉帶歪斜,乃是心術不正之兆。官家聖明,最重品行。您這樣進去,怕是要惹官家不快。不行,您得先整理好了再進去。」
「還有你。」趙野又指向一旁的呂公著,「呂公,您這鬍子,左邊比右邊長了那麼一根,看著就不對稱,有礙天子威儀。」
「還有司馬公。」趙野看向臉色鐵青的司馬光,「您這靴子上,沾了塊泥。官家有潔癖,您這不是給官家添堵嗎?」
他挨個點了過去,什麼帽子戴歪了,什麼袍角有褶皺,什麼眼神不夠端正,什麼走路姿勢不對————
理由千奇百怪,卻又讓人挑不出大毛病。
因為這些,確實都屬於「儀容」的範疇。
在場的文官們,一個個被他說得面紅耳赤,怒火中燒。
「趙野!你這是擅權!」
「你一個河北經略使,有何資格在東華門前指摘我等儀容?!」
「你這是公報私仇,阻撓我等面君!」
怒斥聲此起彼伏。
趙野面對眾人的口誅筆伐,卻是不慌不忙。
他從懷裡慢悠悠地掏出一塊巴掌大的銅牌,在眾人面前晃了晃。
那銅牌在晨光下反射出冰冷的光。
上面清晰地刻著幾個篆字。
「殿中侍御史」。
「不好意思,忘了跟諸位說了。」
趙野笑呵呵地將銅牌收回懷裡。
「昨夜官家體恤我奔波勞苦,特意給了我這個差事,讓我幫著殿院,整肅一下朝儀。」
「官家說了,封賞大典,乃是國之盛事,百官儀容,務必莊重。任何有礙觀瞻者,一概不得入內。」
此言一出,全場死寂。
所有人都明白了。
這哪是整肅朝儀,這分明是堵門!
「趙野!你這個奸賊!」
韓琦氣得指著趙野的鼻子大罵。
「官家被你蒙蔽,竟讓你這等小人行此惡事!你這是要堵塞言路,陷官家於不義!」
「誤國!你這是在誤國啊!」司馬光也忍不住了,上前一步,痛心疾首地說道,「你可知堵塞言路,乃是亡國之兆!你身為讀書人,難道連這點道理都不懂嗎?」
「讀書人?」趙野像是聽到了什麼天大的笑話。
他伸出小指,慢條斯理地掏了掏耳朵,然後對著地上輕輕一彈,吹了吹手指。
「哎呀,風大,諸位公卿說什麼,我聽不清啊。」
他這副滾刀肉的模樣,直接把在場所有養氣功夫深厚的文官們,氣得差點當場昏過去
o
這簡直是斯文掃地!
就在這時,皇宮深處,隱隱傳來一陣鐘鼓之聲。
那是崇政殿的殿陛音樂。
封賞大典,開始了。
舊黨眾人臉色大變,他們知道,不能再跟趙野耗下去了。
「衝進去!」
也不知是誰喊了一聲。
「我等乃朝廷命官,面君議政,天經地義!他趙野敢攔,就是與天下士大夫為敵!」
一群官員仗著人多,便要硬闖。
「攔住。」
趙野淡淡地吐出兩個字。
他身後的十幾名驅使官立刻拔出腰刀,明晃晃的刀刃在晨光下泛著寒氣。
雖然他們不敢真的砍殺朝廷命官,但這副陣仗,也足以讓那些手無縛雞之力的文官們停下腳步。
「趙野!你好大的膽子!竟敢對朝臣拔刀!」
「你要造反嗎?!」
趙野聳了聳肩,一臉無辜。
「我只是奉命維持秩序。諸位若是非要硬闖,驚擾了聖駕,這個罪名,可比儀容不整要大得多。」
「趙伯虎!」
司馬光排開眾人,走到趙野面前,那雙總是帶著幾分憂慮的眼睛裡,此刻滿是怒火。
「你這是要把我大宋,拖入萬劫不復之地啊!」
「五代武人之禍,殷鑑不遠!你身為讀書人,難道不懂偃武修文,方是治國安邦的長久之道嗎?」
「你今日抬高武人,讓他們與士大夫並列於崇政殿,他日他們便敢登堂入室,干預國政!到那時,兵戈四起,生靈塗炭,你趙野就是千古罪人!」
司馬光一番話,說得是聲色俱厲,擲地有聲。
周圍的官員們紛紛附和。
「司馬公所言極是!」
「趙野!你這是在玩火!」
面對司馬光的指責,趙野終於收起了那副玩世不恭的表情。
他看著司馬光,眼中露出一絲冷笑。
「司馬公,照你這麼說,只要把武人壓制住,讓他們變成一群連刀都提不動的廢物,就是強國之道了?」
他環視了一圈眾人,聲音陡然拔高。
「那我倒要問問你們,檀淵之恥,是怎麼來的?」
「不就是因為你們這套所謂的以文制武」,把大宋的軍隊變成了只會儀仗的擺設,把大宋的將軍變成了任由文官欺辱的家犬嗎?」
「面對遼人的鐵蹄,打不過,只能拿錢買和平,以歲幣資敵,你們還覺得臉上有光,覺得這是「仁義」之舉?」
趙野說到此處,怒氣上涌,猛地抬手,一指人群中的韓琦。
「還有你,韓稚圭!」
韓琦被他指著,下意識地後退了半步。
「你當年羞辱狄青公,說什麼「東華門外唱名者方為好男兒」!」
「就因為你這一句話,你知道意味著什麼嗎?」
趙野的聲音如同雷霆,在每個人耳邊炸響。
「意味著我大宋武人的脊樑,被你,被你們這群所謂的士大夫」,給徹底打斷了!」
「從那天起,武將就成了狗,文官想怎麼踩就怎麼踩!」
「從那天起,大宋的邊防就成了笑話,只能靠著一紙盟約和歲幣苟延殘喘!」
他越說越氣,胸口劇烈起伏。
他想到了歷史上,就是這幫自詡清流的傢伙,在金人兵臨城下之時,還在為主戰主和爭論不休,還在排擠真正能打仗的將領。
他想到了那場靖康之恥,想到了那兩個被擄走、受盡屈辱的皇帝,想到了那被肆意蹂躪的汴京百姓。
一股無法遏制的怒火,從他心底噴涌而出。
「我告訴你們!」
趙野的雙眼死死地盯著眼前的每一個人。
「若不再撥亂反正,若再讓你們這群只知空談誤國的腐儒繼續執掌朝政,那未來,我大宋才真是危在旦夕!」
「只要我趙野還活著一天,就絕不容許靖康之恥那樣的慘劇,再次發生!」
「靖康恥?」
眾人聽到這個陌生的詞,皆是一愣。
司馬光皺眉道:「你在胡說些什麼?」
趙野這才意識到自己失言,但他此刻已是怒火攻心,索性也不再掩飾。
「你們不必懂這是什麼意思!」
「你們只需要知道,你們現在走的這條路,是一條死路!是一條亡國之路!」
「你們所謂的儒家大義,在我看來,就是個屁!」
「一群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的廢物!」
趙野指著他們的鼻子,破口大罵。
「君子六藝,禮、樂、射、御、書、數!你們除了會念幾句酸詩,寫幾筆破字,還剩下什麼?」
「讓你們去騎馬射箭,你們能拉開弓嗎?」
「讓你們去駕車,你們分得清左右嗎?」
「你們才是儒家的叛徒!是孔聖人的不肖子孫!」
「孔聖人當年文能提筆安天下,武能駕車平叛亂,你們怎麼不去罵孔聖人是粗鄙武夫?!」
「你們這群只配在朝堂上搖唇鼓舌、在青樓里吟風弄月的廢物,有什麼資格在這裡對我,對那些為國流血的將士,指手畫腳?!」
趙野的一番話,如同狂風暴雨,劈頭蓋臉地砸了下來。
在場的所有文官,都被他罵得狗血淋頭,一個個臉色漲成了豬肝色,卻一句話都反駁不出來。
他們確實手無縛雞之力。
他們也確實無法反駁,孔聖子的確是文武雙全的典範。
「你————你————你強詞奪理!」
韓琦氣得渾身發抖,指著趙野,半天才憋出這麼一句。
「豎子!豎子不足與謀!」司馬光更是氣得眼前發黑,險些昏厥過去。
趙野看著他們那副氣急敗壞卻又無可奈何的模樣,心中暢快無比。
他冷笑一聲,不再理會他們,轉身走回案幾後,重新端起那碗已經有些涼了的羊肉湯。
他吹了吹湯麵,慢悠悠地喝了一口。
「味道不錯。」
他砸了砸嘴,仿佛剛才那場驚天動地的痛罵,跟他沒有半點關係。
而東華門外。
上百名大宋朝最頂尖的文官,就這麼站在寒風裡,一個個衣冠楚楚,卻又狼狽不堪。
他們像是被人當眾剝光了衣服,所有的體面、所有的尊嚴、所有的驕傲,在剛才那一刻,被趙野踩在腳下,碾得粉碎。
寂靜。
死一般的寂靜。
只有風聲,呼嘯而過。
像是在無情地嘲笑著這群斯文掃地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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