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7章 深夜君臣謀劃
第197章 深夜君臣謀劃
舊黨在汴京城內的大規模串聯,如同冬日裡陰溝里的暗流,雖不見天日,卻涌動得洶湧。
但他們沒想到,自己的一舉一動,早已落入一張無形的大網之中。
皇城司安插在汴京城內的暗樁,像是一顆顆不起眼的釘子,牢牢釘在各個坊市的角落。
一份份記錄著舊黨官員往來、密談內容的信報,通過最隱秘的渠道,被迅速送進了皇宮。
當那份匯總了所有情報的密折擺在趙瑣面前時,福寧殿內的暖意似乎都凝滯了幾分。
趙頊看完了密折,臉上卻沒什麼意外的神色。
他將密折放到一旁,手指在桌面上有節奏地敲擊著。
「呵呵。」
一聲輕笑,在安靜的殿內響起。
「你們是真的怕武人亂政,還是怕他們威脅到你們的官位呢?」
趙頊站起身,走到窗邊,看著外面漆黑的夜幕。
他宣布在崇政殿封賞北伐功臣時,其實就想到了會有這麼一出。
他嘆了口氣,對著身後侍立的張茂則擺了擺手。
「去。」
「通知趙野跟王安石,秘密進宮。」
「讓他們快點。」
張茂則躬身領命,悄無聲息地退了出去。
夜色深沉,寒風呼嘯。
此時已是戌時,尋常人家早已熄燈安睡。
趙府內,也早已一片寂靜。
趙野自回京後,白日裡應付各路同僚的拜訪,晚上還要整理河北路後續的諸多事宜,身子骨早已疲乏到了極點,早早就睡下了。
「大帥。」
凌峰的聲音在臥房外響起,壓得很低,卻透著一股急切。
趙野在睡夢中被驚醒,揉了揉眼睛,打了個長長的哈欠。
「什麼事?」
「宮裡來人了,官家急召。」
趙野聞言,睡意頓時去了一半。
他披上外衣,坐起身,搖了搖頭,臉上露出一絲無奈的苦笑。
「這些人,真是一點都不讓人消停。」
他掀開被子,穿上靴子。
「走吧。」
「去宮裡。」
兩刻鐘後。
趙野跟王安石一前一後,抵達了福寧殿。
殿內溫暖如春,炭火燒得正旺。
趙頊見兩人到了,也沒多說廢話,直接讓張茂則給兩人賜座。
「事情都知道了。」
趙瑣開門見山,目光落在兩人身上。
「想好如何應對了麼?」
王安石的眉頭緊緊鎖著,臉上帶著幾分頭疼的神色。
今天晚上,曾布和韓絳兩人來找過他。
這兩人雖然名義上屬於新黨,但在對待武人的問題上,他們的屁股,卻跟舊黨坐到了一塊兒。
他們言辭激烈,說什麼也不同意在崇政殿為武人授賞。
在他們看來,崇政殿是文治的象徵,是讀書人的聖地,豈能讓那些舞刀弄槍的粗鄙武夫沾染?
這不僅僅是舊黨的想法,也是朝中絕大部分文官的想法。
不能讓武人騎到文人頭上,這是他們刻在骨子裡的信條。
說實話,王安石自己心裡,也隱隱有些認同這個觀點。
他沉吟了許久,抬頭看向趙頊,試探性地問道:「官家,不然的話————換個地方封賞?」
「比如講武殿,或是乾脆在宮外設壇,也顯得隆重。」
話音剛落。
「介甫公。」
一旁沉默不語的趙野,忽然開口。
「立場要堅定。」
王安石聞言一滯,轉頭看向趙野。
只見趙野正看著他,眼神銳利。
「我們的目標,從來都不是要讓武人騎到文人頭上。」
趙野的聲音在殿內迴蕩。
「而是要消除對武人的歧視。」
「是要讓天下人知道,文能安邦,武能定國,文武並重,方為強國之道。」
「今日退一步,換個地方封賞,看似是解決了眼前的麻煩。」
「但傳出去,天下人會怎麼看?」
「他們會說,看,打了勝仗又如何?到頭來,還不是被文官們壓得抬不起頭?」
「這會讓前線的將士寒心,會讓那些有志於投身軍旅的年輕人望而卻步!」
趙野站起身,對著趙瑣拱了拱手。
「官家,強宋策,您給介甫公看過了麼?」
趙頊搖了搖頭。
「這不是剛回來,還沒來得及。」
趙野點了點頭。
「那勞煩官家,現在就給介甫公看一下。」
「讓他看看,我們到底想建立一個怎樣的大宋。」
趙頊沒有猶豫,對著一旁的張茂則說道:「去,把朕書房案上的那份策論拿過來,給介甫看看。」
張茂則領命而去。
不一會兒,他便捧著一份厚厚的卷宗走了回來,恭敬地遞給了王安石。
趙野上前一步,指了指卷宗。
「介甫公,勞煩您,看一下「強軍論」那一段。」
王安石依言,翻開卷宗,很快便找到了中間那篇洋洋灑灑,足有數千言的《強軍論》。
他將卷宗攤在膝上,借著燭光,仔細閱讀起來。
「臣聞:兵者,國之魂魄,民之藩籬。無魂之兵,雖百萬猶可潰;有魂之師,雖千百亦能固。」
「今觀禁軍、廂軍之弊,非盡在器甲不精、糧餉不充,而在兵不知為何而戰,將不知為誰守土。營伍之間,但聞糧餉升斗之議,鮮聞家國忠義之教。」
「此非兵之過,乃教化不施、榮辱不立之過也。」
王安石讀到此處,眉頭便緊緊皺了起來。
趙野的這番話,可謂是一針見血,直指當下大宋軍制的要害。
他繼續往下看。
「故強軍之首,在鑄其魂。魂之所系,一在朝廷,二在百姓。當使士卒明曉:手中戈矛,非為將帥私鬥,乃為護衛社稷;身上衣甲,非為欺壓良善,乃為守土安民。」
「宜於各軍設教化郎,每旬宣講忠義故事、家國大義,使民為兵之本,兵為民之盾」之念深入人心。」
「凱旋之日,當使父老迎於道,功榜張於市,陣亡者祠祀州郡,立功者門楣旌表如此,則士卒知榮辱、惜名節,臨陣自有效死之心。」
「強軍之次,在啟其智。古之良將,孫吳,皆通經史、明韜略。」
「今之武卒,多目不識丁,易為浮言所惑,亦難通曉陣圖符令。臣請於各軍設識字堂,每三日一課,由文書官教習常用文字、簡單算數,優異者薦入講武堂深造。」
「他日軍官拔擢,必先試策論、通文墨;凡都頭以上,須明《武經總要》、知山川形勢。」
「使將佐不復是馬上悍夫」,而是「胸有韜略、心懷忠義」的國之棟樑。」
讀到這裡,王安石的手指微微顫抖了一下。
軍中設識字堂,軍官拔擢要考策論?
這————這簡直是聞所未聞。
但他不得不承認,趙野說的極有道理。
他強壓下心中的震驚,繼續看下去。
「強軍之基,在立其制。擬仿國子監設大宋軍事學堂」,分步、騎、水、械諸科,選良家子與有功士卒入學。」
「教材由樞密院與兵部共纂,統一戰法、陣型、號令。學堂三年一期,卒業者授正統軍官」銜,分發諸軍任隊將、部將。」
「此後凡升指揮使以上,須有學堂歷;諸路將領,每三年依制輪調。」
「因所學同源、訓令一致,縱使主將更易,號令傳達亦如臂使指,無兵不識將、將不知兵」之虞。」
「強軍之要,在固其本。兵源當漸行選募並舉」:募兵重其志,選兵考其能。」
「邊地可試行民戶授田戍邊法」,農時耕墾,冬時操練,有功者免賦、授勳。」
「如此,則兵源不絕於鄉野,國防不竭於府庫。」
看到這裡,王安石的眼睛瞪得老大。
之前說要格物興國,要建立格物學院,現在又要搞軍事學堂?
這趙野的腦子裡,到底裝了多少驚世駭俗的東西?
他抬起頭,看向趙野,張了張嘴,想問些什麼,卻發現喉嚨有些乾澀。
「伯虎————」
趙野看著他那副震驚的模樣,也知道他在想什麼。
他不等王安石問完,便直接開口說道。
「介甫公,不管是格物,還是兵學,說到底都是為了國家,都是以儒家忠君愛國為根基去設立的。」
「不存在誰取代誰,而是融合。」
「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趙野的聲音鏗鏘有力。
「將格物之法,用於強兵;用兵學之理,來衛國道。」
「兵家不是儒家的敵人,格物也不是。」
「它們都是工具,是手段。」
「我們的目的,是讓大宋強盛,讓百姓安居。」
「而不是非要分出個三六九等,爭個你高我低。」
「這,才是真正的儒家思想,是「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的真諦!」
王安石聽著這番話,整個人都愣住了。
他呆呆地坐在那裡,腦子裡反覆迴響著那句「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是啊。
自己變法,是為了什麼?
不就是為了富國強兵嗎?
既然如此,又何必拘泥於文武之別,儒法之爭?
只要能讓大宋變強,只要能讓百姓過上好日子,用什麼方法,又有什麼關係呢?
是自己,著相了。
是自己,把變法想得太窄了。
王安石的眼中,慢慢亮起了一道光。
他緩緩地站起身,將手中的《強宋策》鄭重地放在案几上。
然後,他對著趙頊,深深一揖。
「官家。」
他的聲音,不再有絲毫的猶豫和迷茫,充滿了前所未有的堅定。
「破舊革新,在此一舉!」
「明日,臣將親自去會會他們,跟他們辯個明白!」
趙頊看著王安石那煥然一新的精神面貌,臉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好!」
「介甫,朕沒看錯你!」
王安石還想再說些什麼,一旁的趙野卻搶先開了口。
他對著趙頊一拱手,臉上帶著幾分玩世不恭的笑意。
「官家,這種得罪人的事,還是換我來吧。」
趙野眨了眨眼。
「要不,您再把我那殿中侍御史的職事,給拿回來?」
「臣保證,他們明天,連宮門都進不來。」
趙頊聞言一愣。
「你難道想————?」
趙野攤了攤手,一臉的無奈。
「沒辦法啊。」
「總不能真在明天封賞的時候,在崇政殿上吵成一鍋粥吧?」
「到時候,唾沫星子亂飛,成何體統?」
「您總不能為了這點事,把那幫老臣子全給罷黜了吧?」
他嘆了口氣。
「咱們現在培養的人,還太少。青黃不接,還得讓他們再干幾年。」
趙頊也無奈地點了點頭。
「確實,培養人才,需要時間。」
他看向趙野,眼中閃過一絲決斷。
「行,就按你說的做。」
王安石在一旁聽得目瞪口呆。
他看著這君臣二人一唱一和,三言兩語就定下了如此一個「陰損」的計策,不由得有些無語。
他猶豫了一下,還是忍不住說道:「官家,伯虎,這————這是不是太無恥了點?」
「無恥?」
趙野轉過頭,對著王安石咧嘴一笑。
「無恥歸無恥,管用就行。」
他拍了拍胸脯。
「我文有《啟示錄》傍身,寫得出千古文章。」
「武有收復燕雲之功,殺得了萬千敵寇。」
「身上還背著「斬殺貪官污吏」的赫赫凶名。」
「他們罵我,百姓不信。」
「說不得,還有人會幫我辯經呢。」
王安石聞言,徹底無言以對。
他發現,趙野說的,還真他娘的是個事實。
別人幹這事,那是奸臣。
趙野幹這事,在老百姓眼裡,那就是鐵面無私,為國為民。
這人設,簡直是無敵了。
最終,這件事就這麼定了下來。
趙野重新領回了那枚代表著「百官噩夢」的殿中侍御史的印信。
看著那枚冰冷的銅印,趙野的臉上,露出了一個讓張茂則都感到有些頭皮發麻的笑容。
「明天,有好戲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