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0章 留著還是好的。
第200章 留著還是好的。
晨光熹微,自汴京城東邊的天際線後探出頭來,將一層淡淡的金粉灑在鱗次櫛比的屋檐上。
坊牆的影子被拉得斜長,在青石板鋪就的街道上投下一片深沉的青灰色。
趙野騎著馬,韁繩在手裡鬆鬆地挽著,身側,凌峰一身戎裝,腰杆挺得筆直,目光警惕地掃視著四周。
馬蹄踏在微濕的石板上,發出「噠、噠」的清脆聲響,是這清晨里最鮮明的節奏。
咸宜坊到了。
趙野勒住韁繩,那匹通體烏黑的戰馬聽話地停下腳步,不安地刨了刨前蹄,鼻孔里噴出一團白汽。
「殿下,到了。」凌峰也跟著停下,聲音在清冷的空氣里顯得格外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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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野嗯了一聲,正要翻身下馬,身後卻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
那聲音由遠及近,像是密集的鼓點,敲碎了清晨的寧靜。
凌峰迴頭一看,連忙低聲對趙野說道:「大帥,是章銓事。」
趙野聞言,轉過頭去。
只見章惇騎著一匹高頭大馬,正朝著這邊飛馳而來,晨風將他的官袍吹得鼓盪起來。
趙野臉上露出一絲笑意,對著來人招了招手。
章惇很快便到了近前,他勒住馬,與趙野的坐騎並排而立,馬兒不安地打著響鼻。
章惇臉上掛著笑,對著趙野拱了拱手,聲音洪亮。
「見過燕王殿下。」
趙野聞言,忍不住笑罵道:「你章子厚是在打趣我?」
章惇哈哈大笑起來,笑聲爽朗,震得街邊屋檐下的冰凌都簌簌地往下掉。
「哈哈哈,你現在可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我這不得恭敬著點?」
趙野翻了個白眼,沒好氣地說道:「少來這套。」
他一擺手,語氣隨意。
「子厚兄,你來了更好。之前寫信讓你幫我說媒,現在看來,這個媒人你是當不成了。」
趙野拍了拍馬頸,「跟我回府,我請你吃酒。」
章惇笑著擺了擺手。
「這個媒人,我可不敢跟官家搶。」
他收斂了笑容,身子微微前傾,壓低了聲音。
「我追上來,是有事想問你。」
趙野一愣,臉上的笑意也淡了幾分。
「何事?」
章惇看了一眼四周,見並無外人,這才開口,只是語氣裡帶著幾分猶豫。
「你跟官家,為何不直接將文彥博一黨全部罷黜了事?」
他皺了皺眉,聲音里透出一股子壓抑不住的急躁與不解。
「這大宋,缺他們這些官員麼?」
趙野心中有些無語。
他知道,歷史上真實的章惇,行事酷烈,手段強硬,是個不折不扣的鐵腕人物。
如今看來,果然沒錯。
趙野沒有直接回答,而是輕輕一夾馬腹,讓馬兒緩緩向前踱步。
「子厚,可以這樣做,但不能這樣做。」
章惇催馬跟上,與他並轡而行,眉頭鎖得更緊了。
「為何?」他的語氣裡帶著一絲不解與急躁,「他們留在朝中,終日聒噪,只會阻礙新政,拖延富國強兵的大計。將其一併罷黜,朝堂清淨,政令暢通,豈不更好?」
趙野勒住馬韁,讓坐騎的速度慢了下來,與章惇並轡緩行。
他抬眼望著汴京街道上逐漸亮起的燈火,那些早起的店家已經挑出了燈籠,昏黃的光暈在晨霧中彌散開來。
他輕輕嘆了口氣。
「子厚,你的想法,是快刀斬亂麻,看似痛快。」
趙野轉過頭,深邃的目光落在章悍那張因為不解而顯得有些固執的臉上。
「但你想想,若是真的將他們一掃而空,就萬事大吉了麼?」
「朝廷,若是只剩下一種聲音,那才是真正的危險。」
「哦?」章惇的眉頭鎖得更緊了,眼中閃過思索的光,「此言何解?」
趙野耐著性子,將馬鞭在手中輕輕敲打著。
「第一,我們需要有人挑錯。」
他看著章惇,聲音平穩而清晰。
「新政條例浩繁,執行起來,難免有疏漏不妥之處。文彥博他們,就是最好的磨刀石」
「他們為了反對而反對,必然會拿著放大鏡,去尋找新政的每一個瑕疵,每一個漏洞。」
「這反而逼著我們,必須把政策想得更周全,做得更完善,堵上每一個可能被他們攻擊的口子。」
趙野頓了頓,語氣變得嚴肅了幾分。
「若是沒了他們,誰還會、誰還敢直言新政的弊病?」
「只怕到時候,一些小小的疏漏,會因為無人指摘,積成大疾。而我們,卻還沉浸在大好形勢」中而不自知。」
他伸出第二根手指。
「第二,也是更要緊的,是為防止內鬥。」
趙野的目光變得深沉,仿佛能看透人心。
「眼下,新黨能團結一致,是因為有他們這個共同的對手」存在。我們所有的精力,都放在了如何推行新政、如何反擊他們的詰難上。」
「可若是這個對手不在了呢?」
趙野冷笑一聲。
「新黨內部,難道就真是鐵板一塊?到時候,為了權力,為了利益,難道就不會有人拉幫結派,結黨營私?難道就不會為了某個政策的推行方向,爭得頭破血流?」
「內鬥,遠比外斗更消耗心力,也更傷國本。」
趙野收回目光,重新望向前方那座在晨光中逐漸甦醒的城市。
「留著他們在,反而能讓我等時刻警醒,必須團結在官家周圍,一致對外。這於鞏固我方陣營
,利大於弊。」
章惇聽著這番話,緊鎖的眉頭漸漸鬆開了一些。
他沉默了許久,似乎在消化趙野的話,但臉上依舊帶著幾分不服氣。
「話雖如此,但終日與他們糾纏,徒耗精力,也著實煩人。」
趙野聞言,笑了起來。
那笑容里,帶著一種掌控全局的自信。
「所以關鍵在於壓制,而非消滅。」
「我們要做的,是憑藉收復燕雲的潑天大功,和官家在泰山封禪後樹立起的無上威望,在勢」上,徹底壓倒他們,讓他們無法動搖國策的根本。」
「只要他們不觸及底線,就允許他們在規則之內發聲,允許他們上書,允許他們在朝堂上爭辯。」
趙野的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弧度。
「這並非示弱,而是自信。」
「只要陛下意志堅定,只要我等推行新政不輟,只要國力日漸強盛,百姓真正得到實利,時間,自然會證明誰對誰錯。」
「真理,是越辯越明的。但若連說話的權利都不給別人,那絕非治國之王道,而是強權獨裁,不能長久。」
章惇聽到這裡,那股子鬱結在胸中的煩躁之氣,總算是散去了大半。
但他腦子一轉,又想起了什麼,不由得翻了個白眼。
「好一番王道高論!」
他看著趙野,語氣裡帶著幾分調侃。
「那你在東華門那般作為,把韓琦、文彥博他們堵得連宮門都進不來,這又算是什麼?」
「莫非,那不是「強權」?」
趙野聞言,先是一愣,隨即放聲大笑起來,笑聲在空曠的街道上迴蕩。
他毫不避諱,臉上甚至帶著幾分得意。
「哈哈哈!此一時,彼一時也!」
趙野一抖韁繩,馬兒不安地踏了踏蹄子。
「今日之事,關乎封賞功臣,關乎彰顯朝廷重武勵功之國策,此乃大勢所趨,不容阻撓!」
「在那等關頭,若任由他們闖入殿內,或哭或諫,壞了封禪凱旋的莊嚴氣象,挫了將士們的銳氣,那才是因小失大,愚不可及!」
趙野一勒韁繩,湊近了章惇,壓低了聲音。
「對付非常之事,當用非常手段。」
「純粹的小人,固然不可取。但純粹的君子————在這波譎雲詭的朝堂上,更是寸步難行。」
他對著章惇眨了眨眼,臉上露出一絲壞笑。
「你可以說我「雙標」,但我自問行事,只求對國事有利,於心無愧。」
章惇被他這番理論說得一愣一愣的。
「「雙標」?」他疑惑地重複了一遍這個陌生的詞,「這是何意?」
趙野笑著解釋道:「就是雙重標準」。
「對不同的情境,不同的對象,採取不同的標準和應對方式。說白了,就是審時度勢,靈活變通。」
趙野攤了攤手,神情坦然。
「子厚兄,你且想想,這世上的人,誰能真正做到全然一視同仁,毫不「雙標」呢?」
「你面對家國天下,面對親朋故舊,面對政敵仇讎,難道用的都是同一副面孔,同一套說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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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惇聞言,陷入了沉思。
他仔細琢磨著「雙標」這個詞,以及趙野剛才那番話。
東華門外的強硬,是為了維護大局,不容宵小破壞。
朝堂之上的寬容,是為了長遠計,防止一家獨大,固步自封。
看似矛盾,實則統一於「對國事有利」這一最終目的之下。
不是一味蠻幹,也非迂腐守經。
該強硬時,比誰都霸道。
該講理時,比誰都通透。
這————這才是真正的為政之道啊!
半晌之後,章惇忽然抬起頭,看著趙野,那雙總是銳利得有些逼人的眼睛裡,此刻滿是嘆服。
緊接著,他猛地一拍大腿,爆發出一陣驚天動地的大笑。
「哈哈哈哈哈哈!」
笑聲豪邁,胸中那最後一點塊壘,仿佛也隨著這笑聲煙消雲散。
「好一個「雙標」!好一個「於心無愧」!」
章惇用馬鞭指著趙野,笑得前仰後合。
「伯虎啊伯虎,我今日方知,你這腦子裡裝的東西,真是彎彎繞繞,遠非我等所能及!」
「罷了罷了,是我想得太簡單了!」
他用力一揮手,臉上恢復了往日的豪氣。
「走走走!快去府邸!」
「今日,必要與你痛飲三百杯,不醉不歸!」
他眼中閃著興奮的光。
「我定要好好聽聽,你這「雙標」之道,到底還有多少門道!」
趙野見他想通了,也是心情大好,笑著一抖韁繩。
「正合我意!」
他回頭看了一眼汴京城的方向,有些惋吞地說道。
「說起來,子瞻不在,倒是可惜了。不然咱們三人湊在一起,又能熱鬧一番,少了他那份文採風流,總覺得缺了點什麼。」
章惇聞言,一提馬韁,與趙野並肩前行,語氣裡帶著幾分調侃和掩飾不住的羨慕。
「他有甚可惜的?」
章惇撇了撇嘴。
「這次論功行賞,他總督河北糧道,保障有力,可是實打實地升了官,接了那燕雲路處置大使
的要職。」
「官階也擢升為從四品下的中散大夫。如今這品階,可是比我還高出一截呢!」
趙野聽著他話里的酸味,不由得莞爾。
「你章子厚有什麼好羨慕的?」
他側過頭,看著章惇。
「以你的才具和功勞,加官進爵,還不是遲早的事?」
「待新政大成,北疆永固,還怕沒有你封侯拜相之日?」
趙野的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屆時,只怕子瞻兄又要寫詩「嫉妒」你了。」
章惇聽著這話,心情愈發舒暢,仿佛已經看到了那一日的到來。
他哈哈大笑,一夾馬腹。
「借你吉言!」
他揮舞著馬鞭,指向前方。
「那今夜這酒,就更得喝個痛快,預祝你我,也預祝這大宋,有個全新的氣象了!」
「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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