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3章 倀鬼別院
幽暗的陰界,刮著陰風。
₴₮Ø55.₵Ø₥為您呈現最新的小說章節
江川獨自架著遁光,匿神訣悄然運轉,元嬰修士的靈力波動被徹底隱藏,皮膚的表面泛起幾乎透明的青灰色,面部的骨骼也隨靈氣流轉發出輕微脆響,臉型隨之悄然改變。
他正朝著陰界鍾虛仙城進發。
修煉一段時間後,他發現需要分出的精力卻越來越多。
體內那隻府隍初階巔峰的倀鬼,其躁動與日俱增,如同一根無形的藤蔓緊緊纏繞著他的元嬰,每一次神魂波動都牽扯心神。
他必須在這頭凶物突破桎梏,徹底失控之前,讓自己步入元嬰中期。
可隨著分出的精力越多,江川發現他修為增長的越慢,他推演一番發現,恐怕在他突破前倀鬼會先突破。
既然倀鬼生於幽冥,屬鬼族一道,或許陰界內,有著能徹底壓制它的法門。
當那鍾虛仙城的輪廓出現在他視野內時,江川的腳步有一瞬的凝滯。
護城的鬼氣玄罡大陣隱隱流轉著渾濁灰白的光暈,其氣息凝實厚重,絕非尋常。
但城牆之內顯露的建築布局,卻與預期大相逕庭。
這裡並非陰森詭譎的幽冥骨殿,而是層層疊疊的飛檐斗拱,連綿的青色屋瓦在灰霾天空下顯得過於整齊有序。
他甚至看到綿延的高牆內部,幾條主街縱橫交錯,石磚鋪就的道路兩旁隱約可見雕花木窗和懸掛的布幌,透出幾分錯位的煙火氣,與途中看到的那些陰暗醜陋的鬼族堡壘全然不同。
江川心中閃過關於鍾虛以往示人的形象,看來這城池布局,多半是鍾虛的個人喜好所致了。
城門處駐守的鬼族兵卒身著烏黑甲冑,手持鐵戟,空洞的眼眶裡跳動著幽綠的鬼火,默然地審視著每一個入城的生靈。
江川收斂氣息,將修為波動維持在縣隍初階的程度,混在幾個形態各異的鬼物中間,默然穿過高聳的城門洞。
城內遠比外面所見更為開闊,街道兩側是歪歪斜斜、層疊擠挨的木質建築,那些木料顏色深暗,像是被陰氣浸染。
江川在拐角處尋到一家門面稍大的酒肆,挑開一塊油膩發烏的粗布門帘,走了進去。
廳堂里光線極暗,雖然鍾虛將此仙城布置城人族仙城的模樣,但鬼族的低階鬼修們顯然還不適應。
幾個鬼物分散而坐,有的沉默如石,有的則壓低聲音交談。
江川在角落裡找了一張空木桌坐下,他並未招呼小二,只是要了最便宜的濁酒。
他慢慢地啜飲著,視線漫不經心地掃過四周,大半心神悄然張開,想要先通過鬼修們的交談了解一下城中情況。
靠牆的另一張老舊桌子旁,聚集著三四個形態蒼老的鬼修。
一位鬼修身軀極為佝僂,如同枯朽的樹幹,腰間掛著一根白骨磨成的短杖。
另一個鬼修幾近半透明,臉上的皺紋深得如同刀刻。
還有一個大骨架格外粗壯,但那身骨架也遍布著陳舊破損的痕跡,如同被歲月侵蝕的岩石。
他們外表都已顯出暮氣,眼窩深處跳動的鬼火也顯得黯淡乏力。
「老嘍,」腰間掛著骨杖的鬼修聲音沙啞乾澀,如同枯葉摩擦,「依我看,不如尋個舒服點的地方,等那最後一道鬼氣散盡算球!」他端起面前的陶杯,渾濁的液體搖晃著。
幾近透明的老鬼嘆了口氣,體內那點微弱的鬼光似乎也跟著閃動了一下:「你這話倒也實在。真有那麼個地方,能躺著等死,那也算造化。咱們這魂兒,也蹦躂不了多少年了。」
「嘿,怎麼沒有?」半透明老鬼旁邊,那骨架粗大的老鬼壓低了聲音,骨架摩擦,發出咔嚓的輕響,「萬鬼書院那幾個大道場,沾點仙氣兒,鬼氣也養人!死了也值嘛!」
「老張頭,想得美!」腰掛骨杖的鬼修嗤笑一聲,缺了門牙的嘴咧開,「你多大歲數了?幾個甲子?才熬到這點縣隍初階的修為!那幾處大道場裡的院房,沒有州隍境界,你連門檻都瞧不見!趁早歇了這心思吧!」
粗大骨架老鬼一愣,眼窩裡的鬼火暗淡下去,咔噠一聲放下杯子,顯得有幾分頹然。
角落裡,江川聽到萬鬼書院的名字,留意起來。
「嗐!老哥,你這消息可就偏了,」那半透明老鬼立刻接上話頭,渾濁的聲音里卻透出點興奮,「你說的那都是判官院、血池院那些個大門面!門檻是高,沒錯!可咱們萬鬼書院地方大著呢,還有個偏門,叫倀鬼別院!」
「倀鬼別院?」缺門牙的鬼修疑惑地皺了皺乾枯的眉頭。
「沒錯!」半透明老鬼像是來了精神,微微直起一點虛幻的身體,「就是專門擺弄研究那些倀鬼的院子!知道為啥嗎?那些倀鬼,天生沒骨頭的貨,離了人族的皮囊精魂,自個兒往死里打熬,十個里有九個能把自己熬死!缺!缺人手!所以這倀鬼別院的門檻,嘿嘿,低得很!」
他渾濁的手指點了點桌面:「看見過幾頭倀鬼,有點見識,縣隍境的修為就夠!咱們這幾個老東西,熬了這麼多年,見過的人族和倀鬼還少嗎?年紀大,就是咱們的本錢!」
江川又接著聽了幾句,發現後面的內容沒什麼價值後,他起身低著頭,悄無聲息地穿過其他幾張散落著鬼影的桌子,身影消失在粗布門帘之外。
鍾墟鬼城深處,這座被專門劃出的倀鬼別院區域並無特別之處。
幾排同樣用那種深褐色飽浸了陰氣的木頭搭建的巨大屋舍,首尾相連。
屋舍之間留出寬闊的通道,地面鋪著粗糙的黑石。
一些身影在通道間走動,身上衣物大多灰撲撲的,質地粗糲,倒是一處不顯山露水的偏僻所在。
江川在別院入口附近一個很不起眼的角落擺攤販賣鬼草的老嫗處隨口問了幾句,又在另一處陰石鋪子裡轉了轉。
再次確認無誤後,他轉向那排最為龐大、也最顯陰森的屋舍。
入口的木門高而厚重,油滑發黑。
門側石壁上嵌著一塊與磚石近乎同色的灰白石牌,上面用陰力蝕刻著幾個鬼族文字:
倀鬼別院·文書錄事處。
踏入大門,門內光線昏暗,僅靠牆壁高處幾個開鑿出的狹窄孔洞透進些許微光。
高大的廳堂內空闊陰森,四壁如削,只有正對門口位置擺著一張巨大的黑沉木長案,幾乎占據了整個視線。
案後,一個鬼吏伏在木案上。
他的頭髮出枯槁的灰白色,皮膚鬆弛,布滿斑點,如同放了很久的乾枯樹皮。
他正用一支色澤暗淡、不知何種獸骨磨製的骨筆,在簿冊上,一筆一划緩慢地勾勒著鬼族文字。
江川走了過去,腳步在空曠的地面上幾乎沒有聲音。
木案上堆積著一疊疊同樣灰撲撲、大小不一的簿冊,幾乎將案後的枯槁鬼吏遮住大半。
案沿上還隨意扔著幾枚刻了鬼文、作為身份信物的低級木牌。
鬼吏連眼皮都沒抬一下,似乎對來人毫無興趣,只是繼續著他的書寫。
「應募。」江川刻意壓低了聲線。
鬼吏書寫的動作終於停下。
他緩緩抬起眼皮,露出沒什麼神采的眼睛,目光在江川身上只停留了極短的一瞬,從頭掃到腳。
「姓名?修為?」
「許川。」江川報出早已預備好的化名,「縣隍初期巔峰。」氣息悄然提升一線,堪堪維持在縣隍初階頂峰的程度。
鬼吏確認江川的氣息後,隨手記下。
骨筆一頓,終於挪到了經歷與見解一欄。
「追蹤過三頭縣隍初期的倀鬼。」江川的聲音依舊平淡低沉,仿佛在陳述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其附身人族,人魂被吞噬大半後,其本體鬼氣會顯出三道紫紋。此乃其最躁動、最具攻擊性之時,亦是最易被其污染心神之時。需以陽魂凝針,擊其鬼軀脊椎第七節之隱竅,方可短暫壓制其凶性。」
鬼吏手中骨筆啪的一聲輕響,點在紙上,毫無波瀾的目光終於凝聚起來,兩隻眼珠里深藏的微弱綠芒似乎跳動了一下,他盯著江川看了足足三息。
沒有多餘的詢問,沒有第二句話。
鬼吏低下頭,只用那支骨筆在紙上重重地劃下了一個特殊的符號。
他探出手,在那堆木牌里摸索了片刻,抽出一枚看起來最不起眼、顏色最為黯淡灰敗的木牌,啪的一聲按在江川面前的桌案上。
「拿去,最西頭,最矮那間大屋,找屠夫子。木牌,每月去庫房領靈石。」說罷,他不再理會江川,再次埋首於案上。
江川伸出手,拾起那枚木牌。
木質粗糙,邊緣毛糙,甚至還有幾道細小的裂紋。牌面上用陰力粗粗刻著一個「倀」字,筆畫簡單,略顯潦草敷衍。
與他之前零星瞥見的其他幾枚木牌相比,這塊顯得格外劣質與黯淡。
鍾虛一手建立萬鬼書院,它覆蓋整個陰界,名頭森嚴,劃下諸多區域,其中便包含這專門招納人手研究倀鬼的倀鬼別院。
書院規則森嚴,以貢獻換取資源,各院待遇因門檻高低迥異。
而倀鬼別院,正因對修為見識的要求最低,門檻最低,湧入此地的鬼物數量也最龐大。
相應的,供奉自然也是整個書院中近乎墊底。
……
倀鬼別院藏書閣內,江川伏在角落一張木案後,深深埋首,幾乎與書冊融為一體。
他手中捧著一卷泛黃髮脆的古籍書簡,這是他在倀鬼別院藏書閣的第二百三十一天。
儲物袋裡已有兩枚玉簡,《玄陰鎮魂鎖印》、《九幽寧神咒》,兩門耗費不少時間才尋獲的壓制倀鬼的三階秘法。
但三階秘法,終究是杯水車薪。
府隍與州隍,差距如鴻溝。
僅僅數月前還能勉強維持的《玄陰鎮魂鎖印》,如今全力施為,也只能勉強讓倀鬼的修為不再增長。
就在此時,閣外演法場上,一陣喧譁聲打破了寂靜。
緊接著就是傳令聲:
「副院長令!」
隨後副院長荊無命的聲音緩緩道:「本座新近參悟一門三階秘法《冥河縛鬼咒》,需實地印證其威能。目標,州隍境倀鬼一頭。凡院內縣隍境鬼修,皆可應募,隨本座前往亂葬坡外圍布陣圍獵。事成之後,依出力多寡,必有重賞!」
話音剛落,無數議論聲浪轟然爆發。
「州隍境?」一個聲音尖銳地拔高,「副院長大人親自出手布陣!這不是白送貢獻點嗎?」
「沒錯!」另一個聲音興奮得發抖,「沒宿主的倀鬼,拔了牙的老虎!州隍境又如何?還不是任人搓圓捏扁!這一趟,穩賺不賠啊!」
「快!快去報名!機不可失!」
無數腳步聲驟然響起,爭先恐後著院中執事堂的方向匯聚。
江川此刻正看著一頁泛黃的紙,上面寫著「府隍境倀鬼,非四階秘法難以徹底鎮壓」的字跡。
他輕輕放下手中書簡,動作並不快,緩緩站起身,撣了撣素淨灰袍上的浮塵,然後邁步離去。
執事堂前的空地早已黑壓壓一片。
幾乎所有縣隍境修士都匯聚於此,每個人都竭力向前擠去,聲音嘈雜得幾乎要把屋檐掀翻。
「讓讓!我先來的!」
「擠什麼?快去側邊寫名冊!」
「名額有限,手快有手慢無啊!」有人扯著嗓子呼喊。
江川默默走向放置名冊的偏殿長案,那裡已有管事執筆登記。
「名字?」案後的管事頭也不抬。
「許川。」
「身份?」
「西廂七號院舍,縣隍境。」江川的聲音不高,恰好讓管事聽清。
「嗯。」管事隨口應著,提筆便要往厚厚名冊的新一頁落墨。
突然,側面伸來一隻筋骨粗壯的大手,啪地按在剛剛寫好的墨字上。
「等等!」一個刺耳的聲音響起,帶著毫不掩飾的輕蔑,「許川?名字聽著耳生。」
說話的是個身材高壯如鐵塔的黑臉漢子,腰間令牌與江川一樣是縣隍境。
管事的手頓住,眉頭不耐煩地皺起:「何事?」
黑臉漢子斜睨著江川,嘴角咧開,露出兩排森白的牙齒:「想起來許兄是何人了,平日裡蹲在藏書閣當木頭慣了,骨頭都鏽掉了吧?這種跑腿出力的粗活,你怕是遭不住吧?別到時候陣法一開,你腿軟趴下,驚走了倀鬼,連累得大家白跑一趟,血本無歸!你這細胳膊瘦腿,還是回藏書閣啃你的書頁,別來湊這要命的熱鬧為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