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8章 古令


  江川聞言心中一松,自己誤打誤撞,竟幫這紫葫童子報了血海深仇?

  這份人情可謂天大!

  那身外化身秘法,是不是……

  這個念頭幾乎要壓下他心中所有的警惕,石殿內,只有紫葫童子那撕心裂肺的哭聲。

  綠葫真君依舊默立在旁,對眼前的一切漠不關心。

  哭聲漸漸低了下去,化作斷斷續續的抽噎。

  紫葫童子抬起那張涕淚橫流的老臉,胡亂地用袖子抹了一把,把涕淚都糊在了臉上。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又重重吐出,胸膛劇烈起伏了幾下,仿佛要將胸腔里積壓的所有憤懣與悲傷都隨這口氣排出去。

  他閉上眼,再睜開時,雙布滿血絲的眼眸里,竟真的像是卸下了什麼千斤重擔,雖然疲憊到了極點,卻透出一股前所未有的釋然

  「報應不爽……」他盯著江川手中那黑鐵方盒,帶著一種奇異的平靜,「衛鞅終究是死了……好……好……」

  他喃喃著,又用力抹了一把臉,似乎徹底平復了下來。

  那副被巨大悲傷沖刷過後,驟然放鬆下來的神情,落在江川眼中,無異於天籟之音!

  時機到了!

  江川強壓下心頭的狂喜,立刻上前一步,聲音帶著恰到好處的恭敬與感激:

  「前輩!晚輩無意得了此物,能令衛鞅那老賊伏誅,解前輩心頭血恨,實屬天意!此等邪魔,人人得而誅之!」

  他見紫葫童子似乎仍沉浸在感慨中,並未阻止他說話,立刻趁熱打鐵,語氣更加懇切,「晚輩所求,只為那身外化身保命之法,懇請前輩念在此番因果,賜下法門,晚輩定當……」

  「呵呵呵……」

  話未說完,紫葫童子的笑聲,突兀地在石殿中響起,打斷了江川的話語。

  他依舊低著頭,肩膀隨著笑聲不住地微微抖動,仿佛聽到了世間最滑稽的笑話。

  與剛才那撕心裂肺的哭泣不同,這笑聲里,充滿了毫不掩飾的戲謔與嘲弄。

  「天意?解恨?」紫葫童子慢慢抬起頭,臉上淚痕未乾,鼻涕還在鼻孔處掛著,但那雙眼睛裡,卻再也沒了剛才一絲一毫的悲傷與釋然,取而代之的,是洞穿一切的貪婪與玩味。

  「小子,」他盯著江川,「那老鬼雖死在你手裡,但那是他的命數到了,天道輪迴,關你小子屁事?老頭子我自己的仇,自己報了一半,他的死,不過是報應該來的時候罷了。」

  江川的心,瞬間從雲端跌落谷底。

  他忽然意識到,自己剛才的想法是多麼天真可笑!

  在這等活了幾百年、心早已冷硬得如同玄鐵的老怪物眼裡,人情?恩情?屁都不是!

  「你覺得,就憑你把這盒子帶回來,就算天大的功勞了?」紫葫童子嗤笑一聲,掃過江川握在手中的黑方盒,「蠢貨!這盒子就是個空殼!它裡面的東西呢?衛鞅那老賊,費盡心機,不惜殺我二哥才搶到這黑盒,難道就為了收藏這堆破銅爛鐵?嗯?!」

  他的聲音猛地拔高,如同炸雷,在石殿中嗡嗡迴響。

  那雙眼睛,此刻銳利如刀,死死釘著江川,帶著逼迫。

  「給老子交出來!」紫葫童子猛地一拍大腿,手邊的紫皮大葫蘆也跟著跳了一跳,他的臉在昏暗的光線下顯得猙獰無比,「把你從那黑盒子裡摳出來的玩意兒,統統拿出來!一樣別少!休想藏私!」

  他身體微微前傾,手掌攤開,伸向江川。

  站在紫葫童子身側的綠葫真君,依舊面無表情,但那雙冷漠如深潭的眸子,也第一次完全聚焦在了江川身上。

  沒有任何威壓外放,卻讓江川感覺如芒在背,只要他稍有異動,下一秒就會被撕得粉碎。

  冷汗,瞬間浸透了江川的內衫。

  他猛地意識到,對方從一開始目標就不是這空盒子!

  他哭二哥,也許是真,但更多的,恐怕是借這股悲憤爆發的勢,徹底壓垮自己,逼自己交出盒中之物!

  身外化身秘法?

  那只是引子,是逼他亮出真正底牌的籌碼!

  江川的瞳孔猛地收縮到極致,又緩緩恢復。

  「好……」江川深吸口氣,將令牌與地圖取了出來。

  令牌和地圖的作用未知,但身外化身之法卻是他眼下需要的。

  如何取捨,很容易就能做出選擇。

  「前輩所求,便是此物!」

  嘩啦一聲輕響,江川攤開的左掌心上,兩件物品靜靜躺在那裡。

  令牌和地圖出現的剎那,石殿內原本就凝滯沉重的空氣,仿佛瞬間被抽空!

  紫葫童子的雙眼,在看到那令牌的瞬間,瞳孔驟然收縮成針尖大小!

  他臉上所有的戲謔,在那一刻徹底消失不見,只剩極度震驚與貪婪的狂喜!

  他死死盯著那枚暗沉令牌,身體不受控制地微微前傾,那隻攤開的手掌,甚至下意識地向前探出了半寸。

  「古……古令……」他嘴唇哆嗦著,吐出兩個帶著濃重敬畏與難以置信的字眼。

  那眼神,仿佛看到了失傳萬載的至寶重現人間!

  而一直默立如石像的綠葫真君,在令牌出現的瞬間,那雙古井無波的淡漠眼眸,也第一次出現了劇烈的波動!

  他猛地轉頭,死死釘在那枚暗沉令牌上。

  他全部的注意力都沉在這枚令牌上,指腹一遍遍刮過那些細密的裂痕,試圖從中榨取出哪怕一絲一毫的線索。

  他死死盯著那枚令牌,聲音抖得有些變調:「當年為爭這玩意兒,三山五嶽那些骨頭都快埋進土裡的元嬰老怪,都他娘的徹底瘋了!殺得那叫一個昏天黑地,血把積年的雪山都染紅了半邊!死了多少?嗬,多到連山頭都讓人平了好幾個……最後你猜怎麼著?這燙手的寶貝,誰也沒落著!全他媽沒了蹤影!都以為它早砸進哪個絕地,或者讓哪個老鬼偷偷融成了渣子!真沒想到啊……真沒想到……」

  江川只覺得口乾舌燥。

  是機緣!

  天大的機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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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將所有的翻騰情緒死死壓在肺腑最深處,臉上只擠出一點被巨大衝擊震暈的麻木,眼神茫然地看著紫葫童子:「……前輩,這令牌當真有如此來歷?」

  紫葫童子的眼睛,終於從令牌上抬起,牢牢鎖定了江川的臉。

  「哼,這事值得老夫跟你扯謊?」他嗤了一聲,那張稚氣的臉上卻瞬間掠過一絲譏誚,「機緣,小子,天大的機緣就攥在你手裡!用好了,是通天的梯子。用砸了?嘿,那就成了掉腦袋的刀!」

  他微微昂起頭,嘴角勾起一個有些奇異的弧度,仿佛孩童發現了一件極有意思的玩具:「傳說里,那令牌指向的地方,是個被遺忘的角落……裡面的寶貝,堆得比小山還高!上古奇珍,失傳的丹方秘術……嘖,想都想不到的好東西!」

  他刻意停頓了一下,那雙漆黑的眼睛,如同瞄準獵物的鷹隼,死死盯住了江川瞳孔深處任何一絲細微的波動,「你不是一直心心念念,做夢都想得到那『身外化身』的法門麼?」

  江川聞言一怔:「前輩此言當真?」

  「真不真,不是靠嘴皮子吹的。」紫葫童子嗤笑一聲,帶著嘲諷,「那法門,就刻在我腦子裡!全須全尾,一點不差!」

  他伸出肉乎乎的小手,指向江川手中那枚布滿裂痕的令牌,語氣斬釘截鐵,不容置疑,「條件就一個——你我二人,用這塊令牌,一起進去!」

  「身外化身晚輩自然求之若渴。」江川的聲音低沉下去,他抬起頭,目光越過紫葫童子那矮小的身影,投向洞口外那片被陰風鬼氣攪得天昏地暗的虛空,那裡,是鬼族大軍壓境帶來的無邊絕望。

  「可眼下陽界傾覆在即,鬼族大軍壓境,生靈塗炭……此等危局不解,縱有通天機緣在前,又有何用?不過是鏡花水月,轉眼成空罷了。」

  紫葫童子那張粉團似的臉上,瞬間浮起不耐煩。

  他重重地「嘖」了一聲,聲音尖銳刺耳,帶著毫不掩飾的鄙夷:「迂腐!蠢材!天塌下來自有高個子頂著!你一個元嬰中期的修士,操那份心,頂個屁用?還不夠鬼族塞牙縫的!你頂住了鬼族第一批進攻,已經展現了足夠的價值,之後自然會有人來幫你。」

  他一邊罵罵咧咧,一邊動作卻快如閃電。

  那隻肉乎乎的小手猛地探向背後,一把抓住了那個碩大無朋的紫皮葫蘆。

  葫蘆入手,他手腕極其靈活地一旋,葫蘆口便對準了洞府中央的空處。

  也不見他如何念咒掐訣,只是對著葫蘆底部屈指一彈。

  「啵!」

  一聲輕響,如同水泡破裂。

  葫蘆口猛地噴出一股濃郁得化不開的青紫色霧氣。

  那霧氣並非散亂瀰漫,而是如有靈性般,在洞口禁制光幕劇烈搖曳的慘澹光芒下,迅速凝聚、盤旋,眨眼間便化作一個直徑約三尺、邊緣微微扭曲波動的<i class="icon icon-uniE0CE"></i><i class="icon icon-uniE0CF"></i>霧環。

  霧環內部並非空蕩,而是如同水波般劇烈蕩漾,映照出一些光怪陸離、飛速變幻的模糊景象,仿佛連接著某個極其遙遠而混亂的所在。

  紫葫童子對著那懸浮的霧環,微微吸了一口氣,那張稚氣的臉上瞬間換上了一副截然不同的神情。

  先前的不耐和刻薄消失得無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莊重。

  他清了清嗓子,聲音陡然拔高:

  「老鬼!殷老鬼!別裝死!聽好了!陽界的天,他娘的要塌了!鬼族那群腌臢東西,這次是動真格的,要掀桌子了!你再不露頭,就等著萬象會給我和江川收屍,順便給整個陽界哭墳吧!速來!立刻!馬上!」

  這連珠炮似的吼聲,裹挾著一種奇異的震盪之力,撞入霧環。

  那青紫色的霧環猛地劇烈一顫,內部波光瘋狂攪動,仿佛被投入巨石的深潭。緊接著,霧環中心的光影驟然穩定下來,不再變幻,而是凝聚成一片墨玉鏡面。

  鏡面深處,一點微光幽幽亮起,如同沉睡的巨獸睜開了眼睛。

  那光芒極其微弱,卻帶著一種令人靈魂都為之凍結的恐怖威壓,無聲無息地穿透霧環,瀰漫在整個狹小的洞府之中。

  江川只覺得一股難以形容的寒意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全身的血液仿佛都在這一刻凝固了。

  他死死咬住牙關,調動起丹田中所有的靈力,才勉強支撐住身體沒有在這無形的重壓下<i class="icon icon-uniE0FE"></i><i class="icon icon-uniE0FC"></i>下去。

  握著古令的手,掌心早已被冷汗浸透。

  紫葫童子卻像是毫無所覺,對著那墨玉鏡面中浮現的冰冷光點,臉上瞬間出現一種近乎討好的、帶著點市儈氣的笑容,聲音也放低了幾分,顯得格外真誠:

  「殷前輩,別動氣,別動氣!晚輩這不是心急如焚嘛!陽界安危,繫於前輩一身啊!晚輩知道前輩你神通廣大,這點鬼族的小麻煩,彈彈手指頭就灰飛煙滅了!晚輩就在臨陰關這邊恭候老哥大駕!對了對了,前輩可別忘了,上次那三罈子『陰髓釀』,您老還欠著吶!晚輩這葫蘆,可都空得能跑馬了!正好,等您老解決了麻煩事,咱們好好喝上一頓!嘿嘿……」

  鏡面中的那點幽光,似乎極其微弱地閃爍了一下,快得如同幻覺。

  隨即,整個墨玉般的鏡面連同那點幽光,如同被一隻無形的大手瞬間抹去,消失得無影無蹤。

  懸浮的霧環失去了支撐,猛地向內一縮,化作一縷細長的青紫色煙氣,「哧溜」一聲鑽回了紫葫蘆的大口裡。

  洞府內那股令人窒息的威壓如同退潮般迅速消散,紫葫童子輕輕拍了拍紫皮葫蘆,動作輕快。

  他轉回身,那張<i class="icon icon-uniE028"></i><i class="icon icon-uniE018"></i>的臉上重新掛起了面對江川時特有的、那種帶著洞悉一切的狡黠笑意,眼神里卻分明殘留著一絲深沉的意味。

  他衝著江川,隨意地揚了揚小巧的下巴:

  「成了!天塌不了!有這老鬼扛著,鬼族掀不起多大浪頭。」他頓了頓,視線重新落回江川緊攥著古令的手上,「江川,咱們的正事,是不是該合計合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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