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章 命理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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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日後,江川如約與鍾虛匯合。

  鍾虛此行輕車簡從,只帶了兩名隨從。

  江川獨自一人,兩人沿著陰界深處一條蜿蜒的灰石古路,往西北方向行了三日三夜。

  路上鍾虛話不多,江川也不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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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直至第四日清晨,霧氣散開,前方現出一座幽深的山谷入口。

  谷口沒有守衛,也無陣法痕跡。

  但一踏入谷中,江川便察覺到了異樣。

  這山谷極寬,兩側山壁陡峭如削,山石呈深灰色。

  谷中密密麻麻站著無數鬼族修士,從氣息判斷,有府隍境,也有更低階的州隍境,甚至還有不少縣隍境的後輩。

  粗略望去,不下千餘人。

  但這些鬼族修士沒有一個高聲言語的。

  有人負手而立,有人閉目養神,有人以極低的聲音交談,聲音壓得如同蚊蠅。

  隊伍排成一條長龍,從谷口一直蜿蜒到山谷深處看不見的地方。

  偶爾有人插隊,<i class="icon icon-uniE07F"></i><i class="icon icon-uniE007"></i>之人也只是冷冷看對方一眼,竟未發作。

  江川與鬼族打過無數交道,鬼族性情暴戾,一言不合便動手見血是常事。

  這般井然有序、彼此客氣的場面,他從未見過。

  「此地名常言谷。」鍾虛的聲音在身側響起,「谷主是都隍境老祖,道號常言。」

  他頓了頓,抬手指向隊伍前方:「常言老祖不喜喧譁,不喜爭鬥。三百年前有兩位府隍境在谷中動手,當場被抹去神魂,肉身化作谷口那兩塊石頭。」

  江川順著看去,谷口兩側確實立著兩塊深灰色的巨石,形制不規則,與周圍山石渾然一體。

  他沒有多看,收回視線。

  「這些人在此排隊,所為何事?」

  「求卦。」鍾虛緩緩道,「常言老祖是五階命理師,一手卜算之道,便是在諸多大千世界中,也算得上頂尖。鬼族境內,每年都有跨境而來的求卦者。」

  五階命理師。

  江川在心中默念。

  命理師一途極偏,比煉丹煉器更講究天賦。

  許多大千世界早已斷了傳承,他只從古籍中見過零星記載。

  能斷人前程,窺探機緣,甚至推演一界氣運。

  五階,便是化神老祖,也未必能請動這等人物出手。

  他側目看了鍾虛一眼。

  鍾虛此刻正望著隊伍前方,神態平靜。

  江川想起此人平常那些違反常理的行為,心中忽然冒出一個念頭。

  這神棍模樣,倒與傳聞中的命理師有幾分相似。

  「常言老祖有個規矩。」鍾虛似乎沒注意到江川的打量,繼續道,「誰都可來求一卦。他若看得透此人的命理,則收卦金,為此人身家總值的一成。卦成之後,此人今後不可再求第二次。」

  他頓了一下:「若是看不透,卦金全免,此人日後可隨時再來。」

  江川心念微動:「鍾兄可曾求過卦?」

  鍾虛沒有答話。

  江川又問:「常言老祖看得透,還是看不透?」

  鍾虛依舊不答,只是嘴角微微牽動一下,算是笑意。

  江川便不再問。

  二人就此加入長隊。

  谷中無日無月,隊伍前進極慢,有時一日不過挪動十餘丈。

  前方有人進洞府,後方的人便向前幾步,無人催促,也無人焦躁。

  江川盤膝坐在道旁一塊青石上,閉目調息。

  鍾虛立於三步外,負手不語,兩名隨從守在更遠處。

  第七日,江川睜眼。

  第二十三日,江川將隨身攜帶的一枚記錄鎮魔浮屠祭煉法門的玉簡取出,神識沉入其中,推演其中的細微變化。

  第三十八日,前方隊伍終於出現明顯縮短。

  江川收起玉簡,心中已將那套法門推演了不下百遍。

  第四十九日,二人終於行至隊伍最前端。

  前方是一座不起眼的石洞,洞口垂著深灰色的布簾,沒有牌匾,也無任何標識。

  洞口站著一個青衣童子,約莫人界八九歲孩童模樣,面容稚嫩,眼神卻沉靜得不像這個年紀該有的。

  童子見到鍾虛,微微躬身。

  「鍾府隍來了。老祖吩咐過,您來不必排隊,可直接入內。」

  鍾虛點頭,嗯了一聲。

  江川看他一眼,沒有說什麼。

  四十九日前,剛入谷時,若鍾虛直接帶著他走至洞前,此時或許已在回程路上。

  他沒有問鍾虛為何不說,也沒有問為何要排這四十九天。

  鍾虛沒有解釋的意思,他便不問。

  二人一前一後,掀簾而入。

  洞府不大,陳設極簡。

  一張矮几,兩個蒲團,一面石壁被削平,刻滿了江川認不全的符文。

  角落裡燃著一爐檀香,煙氣筆直上升,不散不搖。

  說是老者,其實看不出具體年紀。

  面容清瘦,五官寡淡,仿佛隨時會融入這灰暗洞府之中。

  他穿著一身灰撲撲的袍子,膝上搭著一塊同樣灰撲撲的獸皮,垂著眼,似乎在小憩,又似乎在出神。

  鍾虛在老者對面的蒲團上坐下,江川在他身側半步處站定。

  過了約莫一盞茶的工夫,老者睜開眼。

  那雙眼睛極淡,瞳仁近乎透明,看向江川時,江川有一種被從頭到腳、從外到里看透的錯覺。

  不是神識探查,不是威壓逼迫,只是靜靜看著,這種感覺比被化神老祖注視更令人不適。

  「鍾虛。」老者開口,聲音平淡,「帶外人來了。」

  「是。」鍾虛低頭,態度恭謹。

  老者視線移回江川面上。

  「陽界之主,江川。」他語氣無波無瀾,像是在陳述事實,「元嬰中期,根基尚可。身上那尊塔,百鍊歸一訣是條路子,九幽沉金找對了。」

  江川心神微凜。

  他入洞府不過片刻,一言未發,對方已將他法寶品階、祭煉思路、所需主材悉數道破。

  他從未在人前提及九幽沉金與百鍊歸一訣之事。

  老者說完這幾句,便不再看他,轉向鍾虛。

  「你這趟來,是為他求卦?」

  鍾虛點頭:「是。」

  「規矩你知道。」老者道,「看得透,身家一成。看不透,分文不取。他日後不得再來,或是隨時可來,都由這一卦定。」

  鍾虛道:「晚輩明白。」

  老者垂眸,那雙瞳仁近乎透明的眼,再次落在江川身上。

  江川站在原地,沒有避開他的視線。

  半晌。

  老者收回目光,端起矮几上早已涼透的茶盞,慢慢飲了一口。

  他始終沒有說,看得透,還是看不透。

  常言老祖放下茶盞。

  「又來了一個。」他語氣平淡,像在說今日天氣,「老夫看不透的小鬼。」

  江川心中一動。

  又來了一個,那另一個是誰,幾乎不必猜。

  他側目看了鍾虛一眼,只見他面色如常,仿佛說的不是他。

  常言也不看他,只對著江川:「規矩是看不透便不收卦金,你日後隨時可來。老夫破例,今日允你三卦,不收分文。」

  三卦。

  江川沒有立刻應聲。他沉默幾息,開口:「老祖方才提到九幽沉金。」

  「是有辦法。」常言袖袍微動,取出一枚灰撲撲的玉簡,擱在矮几邊緣,「但需你替老夫走一趟,鎮壓一頭命獸。以你命理,此事不難。」

  江川看著那枚玉簡。

  他沒有伸手去拿。

  「晚輩斗膽,想先請老祖算第一卦。」他道。

  常言抬起眼皮。

  「說。」

  江川道:「晚輩煉體如何能破入四階後期,請老祖指點。」

  常言沒接話,只是看著他。

  江川繼續道:「晚輩養有兩頭靈獸,一為炎獄雀,一為沙岩龜,皆卡在四階初期門檻多年。如何能使二者突破至四階中期,這是第二卦。」

  他說完,洞府內安靜了幾息。

  鍾虛抬眼看他,目光里有一絲意外。

  常言扯了扯嘴角。

  「倒是貪心。」他語氣聽不出褒貶,「三卦去了兩卦,都落在修行上,倒是實在。」

  他沒有再說什麼,從袖中取出一套竹籤,隨意攤在矮几上。

  沒有起卦時的異象,沒有法力波動,甚至沒有掐指凝神。

  他就這麼看著那堆散亂的竹籤,像在看一局早已落定的棋。

  約莫一炷香的工夫。

  常言抬手,將竹籤攏回袖中。

  「陰界西南,白霧澤深處,有古獸遺骨一具。骨中殘髓可煉體,四階後期有望。」他頓了頓,「取骨時需以雷法劈開,尋常刀劍無用。」

  江川認真記下。

  「兩獸突破。」常言繼續,「炎獄雀需三陽鳥心核,去陽界極東之地的萬禽嶺,尋三陽鸞鳥,取千年以上道行的。沙岩龜需地心靈乳,前往鍾丙界西北,有一處廢棄礦脈,往下挖三百丈可見。」

  他說完,端起茶盞,不再出聲。

  江川在心中默念三遍,記牢地點與所需之物,拱手道謝。

  常言沒應聲,只朝那枚擱在矮几邊緣的玉簡點了點。

  江川終於伸手,將玉簡拿起,神識探入,是一幅地圖。

  標記了一處祭壇的位置,以及祭壇內那頭命獸的大致形態。

  玉簡末尾附著四個字:以命鎮壓。

  「此獸尋常法術傷不得。」常言道,「唯命盤靈光可克之。你命盤他人看不清,它看得清。」

  他抬手,隨意在身側虛空中一划。

  一道裂隙無聲撕開,裡面漆黑一片,隱約可見陳舊石壁的輪廓。

  「去。」

  江川甚至沒來得及問如何回來,一股柔和卻無法抗拒的力量便將他整個裹住,送入那裂隙之中。

  腳下落地時,他已站在一座祭壇中央。

  腳下落地時,他已站在一座祭壇中央。

  四周是厚重的灰石牆壁,布滿裂紋與乾涸的黑色污跡。

  祭壇呈圓形,直徑約十丈,邊緣立著八根殘破石柱。

  頭頂不見天,只有灰濛濛的光從石壁縫隙透入,說不清是晝是夜。

  祭壇正前方,趴著一頭異獸。

  約莫牛犢大小,形態卻與常言玉簡中所繪一致。

  四足如虎,頭似鱷,背脊隆起,生著一排參差骨刺。

  通體無毛,皮色灰白,閉著眼,似乎正在沉睡。

  江川屏息,緩緩後退半步。

  他腳下剛動,那獸便睜開了眼。

  沒有嘶吼,沒有撲擊,只是靜靜看著江川。

  下一瞬,江川身後陡然一熱。

  一道虛影從他背脊處浮現,呈半透明,輪廓模糊不清,邊緣流轉著難以名狀的光澤,那是他的命盤,他始終無法看清其上紋路,更談不上自如催動。

  命獸盯著那虛影,瞳孔驟縮。

  它終於動了。

  一撲之快,江川甚至不及閃避。

  他抬掌拍出一記伏龜籙,金色符文在掌心凝成,轟在命獸身側。

  符文觸及獸身的剎那,如泥牛入海,無聲消解。

  他又接連打出兩道法術,一道冰刺,一道雷光,皆落在命獸身上。

  雷光炸開,將灰白獸皮灼出一小片焦黑。

  但命獸恍若未覺,速度不減,直撲江川身後那道命盤虛影。

  江川側身避開,背上冷汗透衣。

  尋常法術有用,但收效微乎其微,待磨死此獸,他自己先要力竭。

  他穩住心神,不再嘗試進攻,而是將意念沉入身後那團模糊虛影之中。

  命盤微顫。

  一道細如髮絲的靈光從虛影邊緣剝離,緩慢得如同滴落的蠟淚,在空中划過一道微弱軌跡,落在命獸前爪上。

  那獸發出一聲低沉的悶哼,撲擊之勢陡然僵住。

  靈光落處,灰白獸皮像被灼傷,冒出一縷淡煙。

  有用!

  江川不再猶豫,竭力催動那道虛影。

  命盤閃爍不定,光芒忽強忽弱,像風中殘燭。

  他看不清命盤紋路,無法完整調動,只能憑本能將那一縷縷微弱靈光朝命獸甩去。

  一道、兩道、三道。

  命獸開始後退。

  它不再撲擊,而是繞著祭壇邊緣遊走,避開那些飄忽不定的靈光,喉嚨里發出沉悶的嗚咽。

  江川沒有追擊。

  他站在原地,將全部心神凝於命盤之上。

  那虛影閃爍得更劇烈了,邊緣的光澤忽而明亮,忽而幾乎消散。

  他感覺像在拉扯一根即將斷裂的絲線,稍一鬆懈便會崩斷。

  第四道靈光飛出時,命盤驟然一暗。

  江川腦中一陣刺痛,如針扎入眉心。

  他咬牙,不退反進,向前踏出一步。

  這一步落下的同時,命盤猛地大亮。

  一道比先前粗壯近倍的靈光自虛影中心激射而出,正中命獸額頭。

  那獸連嘶鳴都未及發出,龐大身軀僵立一瞬,轟然倒地。

  灰白獸身如沙塑般崩解,化作無數細碎光點,飄浮在空中,緩緩聚攏。

  幾息後,光點凝成一道拇指粗細的流光,呈淡金色,徑直朝江川飛來。

  他沒來得及躲。

  流光沒入他身後命盤虛影之中,沒入之處,虛影邊緣竟清晰了一分。

  隨即,一股溫熱之意從命盤蔓延至他全身。

  神魂仿佛被溫水滌盪,多年征伐積攢的沉滯與疲憊,在這溫熱中悄然化開。

  他感知變得更清晰,頭腦更清明,連帶著神識範圍都隱隱擴張了些許。

  他還來不及細察變化,腳下祭壇石板驟然亮起繁複紋路。

  傳送之力將他整個裹住。

  眼前景物一花,再睜眼,已回到常言洞府。

  灰衣老者依舊端坐矮几後,茶盞還在手中,仿佛只過去了一息。

  鍾虛仍在他身側半步處,此刻正抬眼看他。

  常言放下茶盞,看了江川一眼。

  「命獸鎮了。九幽沉金的下落,玉簡中有。」

  他頓了頓。

  「你的命盤,也穩了一分。此事不在卦金之內,是你自己掙的。」

  江川站在原處,神魂那殘餘的溫熱尚未散盡。

  他握緊袖中那枚灰撲撲的玉簡,開口時聲音平穩。

  「多謝老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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