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0章 請客斬首,收下當狗


  第二日。

  江川跟著引路的鐘家子弟,穿過重重門戶。

  昨日宴席上的靈果香氣、靈酒醇厚,此刻卻被另一種更沉的氣息取代。

  空氣里浮動著若有若無的焦糊味,混雜著一種難以言喻的陰冷腥氣。

  引路者腳步無聲,沉默得如同石雕。

  兩側高聳的院牆投下濃重的陰影,將天光切割成狹窄的一線。

  江川的目光掃過牆根暗處,那裡偶爾有微弱的符文光芒一閃而逝,旋即隱沒,如同蟄伏的毒蛇之眼。

  鍾家的底蘊,在這通往刑場的路上,便已無聲地鋪陳開來,帶著一種令人窒息的威壓。

  

  前方豁然開闊,一個巨大的圓形石坪出現在眼前。

  石坪中央,矗立著一根粗糲的暗色石柱,柱身刻滿繁複而猙獰的符文,此刻正流淌著幽暗的光澤。

  石坪邊緣,早已站滿了身著鍾家服飾的人影,黑壓壓一片,鴉雀無聲,只有無數道冰冷審視的目光,齊刷刷刺向剛剛踏入此地的江川。

  石柱上,鎖著一個鬼修。

  那鬼修被三道粗如手臂的暗沉鎖鏈死死捆縛在冰冷的石柱上,鎖鏈並非凡鐵,表面流動著細密的幽光,深深勒進鬼修的身體裡,幾乎嵌入骨骼,每一次微弱的掙扎,都伴隨著令人牙酸的摩擦聲。

  三根足有尺長的烏黑長釘,帶著一種令人心悸的凶煞之氣,成品字形,深深釘入他的天靈蓋。

  釘尾沒入顱骨,只留下一點令人頭皮發麻的暗沉印記。

  濃稠如墨汁的黑煙,正源源不斷地從他被鎖鏈勒得變形的七竅中溢出,絲絲縷縷,卻又凝而不散,在石柱周圍盤旋。

  主位之上,鍾虛端坐。

  他今日換了一身素淨的月白長袍,襯得那張臉愈發溫潤如玉。

  他手中端著一盞青玉茶盞,裊裊熱氣升騰,臉上的笑意,與昨日宴席上勸酒時別無二致。

  鍾虛的目光越過刑台,落在江川身上,微微頷首,笑容加深,仿佛只是邀請他共賞一場尋常的景致。

  「時辰已到。」

  一個蒼老而毫無情緒的聲音在死寂中響起,如同枯木斷裂。

  話音落下的瞬間,石坪邊緣所有鍾家子弟,動作整齊劃一,如同演練了千萬遍。

  他們雙手翻飛,結出一個個複雜而詭異的手印,口中念念有詞,低沉而快速的咒語聲匯聚成一片嗡嗡的蜂鳴,在空曠的石坪上迴蕩,帶著一種令人心神搖曳的邪異力量。

  石柱上那些暗紅色的符文驟然亮起,光芒大盛,如同活物般蠕動起來。

  鎖鏈上幽光大放,猛地向內收緊!

  那釘在鬼修天靈蓋上的三根鎮魂釘,烏黑的釘體上驟然浮現出細密的血色紋路,仿佛有滾燙的岩漿在其中奔流。

  「呃——啊——!!!」

  一聲悽厲慘嚎猛地從石柱上爆發出來,那聲音里飽含著無法想像的劇痛、絕望和深入骨髓的怨毒。

  鬼修的身體劇烈地抽搐、扭曲,被鎖鏈勒住的部位發出令人牙酸的骨骼碎裂聲。

  更多的黑煙瘋狂地從他七竅中噴涌而出,又被石柱上發光的符文牢牢吸附、吞噬。

  那黑煙翻滾著,凝聚成一張張痛苦扭曲、模糊不清的鬼臉,隨即又被符文的力量撕扯湮滅。

  鬼修的身體在劇烈的抽搐中開始變得虛幻透明,他的慘嚎聲漸漸微弱下去,只剩下斷斷續續的呼吸聲。

  最終,那具飽經折磨的軀體猛地一僵,隨即徹底崩解。

  沒有血肉橫飛,只有最後一股濃郁的黑煙沖天而起,又在石柱頂端被無形的力量徹底絞碎、湮滅,化作點點細碎的黑色光塵,簌簌飄落,融入石坪冰冷的地面,消失無蹤。

  石坪上死一般的寂靜。

  咒語聲停了,只有那鎖鏈和鎮魂釘上殘留的幽光還在緩緩流轉。

  江川站在人群邊緣,臉上沒有一絲表情,仿佛剛才那場殘酷的處刑只是一場無聲的皮影戲。

  他垂在身側的手指微微蜷曲了一下,又緩緩鬆開。

  昨日宴席上的推杯換盞,靈果珍饈,與眼前這魂飛魄散的酷烈景象重疊在一起。

  他心中無聲地划過一句:昨日是請客,今日是斬首,下一步,該是收下當狗了。

  念頭剛起,異變陡生!

  石坪中央,那處鬼修徹底湮滅的位置,空間毫無徵兆地劇烈扭曲起來。

  一股遠比之前那鬼修強橫百倍、令人靈魂戰慄的陰寒威壓驟然降臨!

  空氣仿佛瞬間凝固,石坪上所有鍾家子弟,包括那些長老在內,臉色齊變,紛紛躬身,頭顱低垂,姿態恭謹到了極點。

  扭曲的空間中,一個模糊的輪廓緩緩凝聚成形。

  那並非實體,而是一道投影,高大、威嚴,看不清具體的面容。

  那目光如同實質的冰錐,帶著審視萬物的漠然,緩緩掃過全場,最終,落在了唯一還站得筆直、臉上依舊沒什麼表情的江川身上。

  一個低沉的聲音直接在每個人的神魂深處響起,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小子,根骨尚可。可願拜入本座門下?」

  聲音落下,整個石坪的空氣仿佛被徹底抽空。

  所有鍾家子弟的呼吸屏住,生怕一絲多餘的氣息驚擾了這位存在。

  無數道目光,或驚愕、或嫉妒、或難以置信,如同無形的箭矢,從四面八方射向江川。

  這是都隍境強者的垂青!

  是鬼修一道中無數人夢寐以求的登天梯!

  主位之上,鍾虛臉上的笑容依舊。

  江川緩緩抬起頭,他臉上既無受寵若驚的狂喜,也無面對強者的惶恐。

  他雙手抬起,對著那幽暗威嚴的投影,不疾不徐地抱拳,行了一個標準的修士禮。

  動作沉穩,腰背挺直如松。

  「謝前輩厚愛。」江川的聲音清晰平穩,不帶一絲波瀾,「然,道不同,不相為謀。」

  「不相為謀」四個字,如同四塊冰冷的巨石,狠狠砸在凝固的空氣里。

  「嘶!」

  死寂被瞬間打破,最新章引爆劇情!追更。取而代之的是無數道倒抽冷氣的聲音。

  石坪上,鍾家眾人臉上的表情瞬間凝固,驚愕、難以置信、甚至帶著一絲看瘋子般的駭然,在他們眼中交織。

  主位之上,鍾虛臉上的笑容似乎僵了一瞬,隨即又恢復如常。

  都隍強者的雙瞳驟然收縮,死死釘在江川身上。

  一股更加狂暴、更加陰冷的威壓如同無形的山嶽,轟然壓下,幾乎要將人碾碎。

  江川只覺得一股難以形容的陰寒從頭頂灌入,瞬間蔓延四肢百骸,仿佛連血液都要凍結。

  他身體微微晃了一下,臉色瞬間變得蒼白如紙,額角青筋隱隱跳動,但腰杆依舊挺得筆直,目光毫不避讓地迎向那兩點紅芒,牙關緊咬,沒有後退半步。

  時間仿佛凝固了許久,那幽暗投影中發出一聲意義不明的、仿佛來自九幽深處的冷哼。

  聲音不大,卻震得所有人神魂一盪。

  隨即,那龐大的投影如同被戳破的泡沫,劇烈地扭曲波動起來,最後深深盯了江川一眼,帶著一種令人心悸的漠然與審視,最終徹底消散在空氣中。

  那股恐怖的威壓也隨之潮水般退去。

  石坪上死一般的寂靜再次降臨,比之前更加沉重。

  鍾家眾人看向江川的目光,已從驚駭變成了徹底的複雜,如同在看一個不可理喻的怪物。

  鍾虛站起身,臉上重新掛上那溫和得體的笑容,聲音朗朗,打破了死寂:「好了,典禮已畢,諸位都散了吧。」

  聲音里聽不出絲毫異樣,仿佛剛才那驚心動魄的一幕從未發生。

  鍾家眾修如蒙大赦,帶著各種複雜難言的情緒,開始無聲而迅速地退去。

  很快,巨大的石坪上,只剩下江川和鍾虛兩人。

  鍾虛臉上的笑容淡去,他緩步走下主位,來到江川面前,距離不遠不近,恰好能看清彼此眼中的神色。

  他手中不知何時多了一枚巴掌大小的令牌,竟然也是古令。

  江川的目光從鍾虛手中的令牌移開,落在他臉上,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鍾兄,昨日宴席,酒酣耳熱,是請客。今日觀刑,魂飛魄散,是斬首。」

  他頓了頓,眼神銳利如刀,直刺鍾虛眼底,「下一步,該是收下當狗了?」

  鍾虛抬起眼,迎上江川的目光,臉上沒有任何被戳破的尷尬或惱怒,反而扯出一抹意味不明的笑意。

  他沒有回答江川的問題,只是將手中那枚古令輕輕拋起,又穩穩接住。

  「江兄快人快語。」鍾虛的聲音低沉了幾分,帶著一種奇異的蠱惑,「百年光陰,彈指即過。古界將啟,那裡面可是藏著真正能改天換地的機緣。」

  他目光灼灼地盯著江川,「你我聯手,如何?總強過單打獨鬥,在那些老怪物眼皮底下搶食。」

  「聯手?」江川的聲音聽不出情緒,既無熱切,也無排斥,只是平靜地陳述,「鍾兄的誠意,似乎還差些斤兩。」

  鍾虛似乎早有所料,他臉上的笑容更深了些,帶著一種掌控節奏的從容。

  他手腕一翻,那枚古令消失不見。

  隨即,他身體微微前傾,聲音壓得更低,如同耳語,卻清晰地送入江川耳中:

  「江兄在尋九幽沉金吧?」

  江川的瞳孔幾不可察地收縮了一下。

  他尋找此物鍾虛如何得知?

  這念頭如電光火石般閃過,面上卻依舊波瀾不驚,只是靜靜地看著鍾虛,等待下文。

  鍾虛很滿意江川的反應,他繼續低語,聲音裡帶著誘惑:「此物生於陰陽兩界壁壘交匯之處,汲取無盡死氣與地脈陰煞,萬載方成,確實難得。不過……」他話鋒一轉,眼中閃過一絲精光,「眼下,卻有個現成的門路。」

  「哦?」江川終於開口,只一個字。

  「陰陽兩界前番大戰,打得天昏地暗,兩界壁壘在鍾丙界附近被撕開了一道極深的口子。」鍾虛的聲音帶著一種奇異的韻律,「那處地脈深處,受大戰死氣與壁壘破碎之力雙重衝擊,必有新生的九幽沉金凝結!只是……」他故意拖長了語調,目光緊緊鎖住江川,「那地方,如今盤踞著一位極其神秘的都隍境強者,凶戾異常,視那地脈為己有禁臠。尋常人等靠近,十死無生。」

  鍾丙界!

  那地方,是真正的修羅場。

  江川沉默著。

  鍾丙界的凶名,都隍境強者的盤踞,每一個字都重若千鈞,足以讓任何理智的修士望而卻步。

  九幽沉金對他極為重要,關乎他下一步至關重要的修煉,甚至是他能否在即將到來的亂局中立足的根本。

  但鍾丙界對人族修士來說實在是兇險。

  鍾虛也不催促,只是靜靜地看著他。

  時間一點點流逝,江川的目光低垂。

  終於,他緩緩抬起頭,臉上依舊沒什麼表情。

  「好。」江川的聲音不高,卻異常清晰,斬釘截鐵,打破了石坪上的沉默,「鍾丙界,我去。」

  鍾虛眼中瞬間爆發出難以掩飾的亮光,他臉上的笑容重新變得溫潤,仿佛剛才的步步殺機從未存在。

  「江兄果然膽魄過人!」鍾虛撫掌輕贊,隨即手腕一翻,一枚小巧的玉符出現在掌心。

  玉符呈暗青色,表面刻著幾道簡單的符文,隱隱有空間波動傳出。「此乃引路符,靠近那處地脈入口,自會有所感應。不過,只能指引大致方位,能否尋到那神秘強者所在,並取得九幽沉金,就全看江兄的手段和造化了。」

  他將玉符遞向江川,動作隨意,仿佛只是遞出一件尋常物件。

  江川沒有猶豫,伸手接過。

  「鍾兄,」江川的目光再次落在鍾虛臉上,平靜無波,「希望你的門路,足夠可靠。」

  「哈哈,江兄放心。」鍾虛朗聲一笑,「鍾某從不做無把握之事。你我,來日方長。三日後,你我一同前往。」

  他意味深長地看了江川一眼,隨即轉身,月白長袍在微風中輕輕拂動,步履從容地朝著石坪外走去,很快消失在門洞的陰影里。

  偌大的石坪,徹底只剩下江川一人。

  他攤開手掌,那枚暗青色的引路符靜靜躺在掌心,符文在日光下泛著幽冷的光澤。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