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2章 合作


  聲音消失了,只留下死一般的寂靜。

  

  隨即,寂靜被突兀爆發的聲浪打破。

  修士之間的交談聲、低低的議論、急促的腳步聲,瞬間在巨大的平台上蒸騰起來。

  「萬載空青心!是純陽極寶的另一主材!」有人驚呼。

  「必須找到!赤陽火精之後,此物非到手不可!」有人用力地握緊拳頭,眼中爆發出灼熱的光芒。

  「快!尋人結隊!」一位濃眉修士厲聲喝道,銳利的目光如鷹隼般掃過人群,帶著不容置疑的強勢,「吾乃……」

  「本座亦需一強力臂助,根基深厚者速來!」另一位鬚髮蓬張的老者低吼道,聲音如沉悶的滾雷。

  「道友,你我相識數載,實力相若,一同闖此林如何?」一個和煦的聲音響起,帶著微笑尋找著目標。

  「李兄,你我正好互補!」

  「張道友,此前合作頗為順利,此關……」

  呼朋引伴之聲此起彼伏,修士們或憑實力、或憑往日交情、或憑利益允諾,飛快地尋找、確認著隊友。

  排名靠前、實力強大者,自然成了眾人眼中的香餑餑,被數人熱切地圍攏、爭取。

  平日裡有些孤傲之輩,此刻也放下了架子,言談間透出明顯的拉攏之意。

  排名靠後的修士,臉上則顯現出焦慮和急切,神情惶惶,目光在人群中急促地游移搜尋。

  每一次開口邀請,都帶著明顯的試探和小心翼翼的不安。

  江川站在原地。周圍是洶湧的人流和熱切的聲浪,他卻像孤島上一塊沉默的礁石。

  第一百名,自然是無人問詢。

  有幾個身影在移動中似乎不經意地靠近了江川所在的位置。

  一個身材瘦削的漢子轉頭間目光掃來,當看清江川後,他仿佛被針扎了一下,腳步沒有絲毫遲滯,甚至隱隱加快了一絲,幾乎是瞬間折向了另一邊,背影決絕。

  另一個矮胖修士正與同伴說著話,目光游移,恰好對上江川沉默看去的視線。

  那修士肥胖的臉上肌肉明顯地一僵,眼神迅速閃躲開去,幾乎是推搡著同伴,急急鑽入了旁邊更密集的人群,仿佛江川的身上帶著可怕的瘟疫。

  還有一個身著灰袍、看似沉靜的修士,原本在附近逡巡,江川的目光與他短暫相接。

  灰袍修士眉頭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隨即頭便偏向一側,眼神專注地投向平台另一處正在組隊的兩個排名中游的修士,仿佛從未留意到這裡還有一人。

  沒有言語,沒有鄙夷的表情,只有最直接、最冰冷的迴避。

  無聲的排斥,像無形的針刺。

  江川的目光沒有在這些迴避者身上停留。

  他緩緩抬起眼,越過攢動的人頭,落向石碑那冰冷而微光的表面。

  榜單上,就在他名字的上一行。

  第九十九名:鍾虛。

  江川記得在鍾丙界時,那一句平淡的話語猶在耳畔:「古界之內,若有需要,或可合作一二。」

  江川當時只覺是修士之間的客套。

  合作?

  在這最終只取前五十對、非生即死的規則下?

  在這倒數第一與倒數第二之間?

  幽暗的眼神倏然銳利起來,有什麼東西在深處一閃而過。

  江川邁開腳步,無聲地穿過人群之間刻意留下的縫隙。

  他徑直來到平台邊緣,一個人影獨立之處。

  鍾虛背對著人潮洶湧的中央,面朝平台之外那無垠幽暗的虛空。

  他身披一件洗得微微泛白的藏青色舊布袍,袍角在不知何處吹來的微風中輕輕捲動又落下。

  身形既不挺拔也無氣勢,仿佛只是靜立於此,渺小得幾乎要融入背景的幽暗。

  他仿佛對身後的嘈雜與修士結盟的緊迫氛圍毫無興趣,只是安靜地看著那無盡的黑暗。

  江川停在他身後三步處。

  空氣中瀰漫著一種奇異的寂靜,仿佛能聽到遠處躁動聲浪翻湧的喧囂。

  「合作?」江川的聲音打破了沉寂,低而平靜,像一塊石頭投入深潭。

  沒有過多的解釋,沒有虛偽的掩飾,只有一個問題,核心而銳利。

  鍾虛緩緩轉過身。

  他看向江川,默然持續了數個呼吸。

  平台那邊的喧囂更加熱烈了,數道強大的氣息已然完成組隊,似乎正朝中央的傳送光柱靠近,準備踏入那神秘的北邙元化林。

  終於,鍾虛微微頷首,動作幅度極小,卻帶著一種奇特的篤定。

  他淺淺應了一聲。

  「嗯。」

  ……

  踏入北邙元化林,幽寒靈氣便如活物般纏繞上來,輕易穿透了尋常的護身靈光,直往骨頭縫裡鑽。

  江川走在前面,護身靈光只薄薄貼體一層,眼睛始終沒有離開腳下方寸之間。

  身後約莫三步,是鍾虛。

  同樣的謹慎,同樣的沉默,只是步伐更輕,落腳時幾乎帶不起一絲多餘的聲響。

  「鍾道友,」江川打破沉默,聲音平淡,「方才那截鬼枯藤,毒性當真霸道,沾上一點便能蝕骨銷魂。不知鍾兄在前幾關可曾遇到過?」

  鍾虛腳步未停,視線依舊投向密林深處影影綽綽的晦暗。

  「不曾。」

  他回答得更簡單,頓了一下,才補上半句,語氣依舊是那種叫人聽不出情緒的平直,「江兄當時,又是如何避開那萬魂噬心陣的?」

  「萬魂噬心?」江川發出一聲極輕的笑,「僥倖罷了。一陣妖風亂吹,生門恰好露在眼前,稀里糊塗就闖過來了。哪像鍾兄,定是手段高明,將那些奪魂的鬼音都一一化解了。」

  他的話也沒指望得到答案。

  鍾虛果然不再開口,沉默便是最好的試探,答案都在其中。

  就在這微妙的靜默不多時,江川腳步突然一頓。

  「退!」他低吼一聲,短促如刀鋒劈裂朽木。

  這警示來得太遲!

  兩道強橫無比的氣息驟然自兩人頭頂那交錯的巨木枝椏間炸開!

  狂暴的威壓轟然砸落,那氣息並非人族,也非此間常客鬼族,而是帶著一種原始蠻荒的凶戾!

  江川和鍾虛在威壓臨身的瞬間,渾身靈光同時暴漲,如兩隻受驚的刺蝟猛然豎起全身尖刺。

  兩人背靠著背,腳下法力噴薄,身法催動到極致,

  險之又險地擦著兩道如影隨形的黑色爪影向兩側暴退。

  嗤啦!

  令人牙酸的裂帛聲響起。

  江川的左側衣襟被一道凌厲爪風完全撕開,護體靈光劇烈閃爍幾下,終究沒能完全擋住。

  他胸前的皮膚上,留下三道幾乎燒灼皮肉的焦黑劃痕,火辣辣地疼,只差寸許,便要開膛破肚!

  他們原先立足的泥濘之地,被兩隻籠罩著青色妖鱗的巨爪狠狠拍下。

  兩個身影從砸開一片狼藉的泥濘坑中緩緩站起,踏著被掀翻的腐殖土走了出來。

  一個是身形高瘦如麻杆的漢子,皮膚是詭異的青灰色,一雙細長的眼睛泛著不似活物的青碧幽光。

  另一個則矮壯如鐵墩,脖子上密布著細碎的赤色鱗片,一張闊嘴微微咧開,露出尖銳的獠牙,他粗大的手指上纏繞著淡淡的腥臭黑氣。

  都是元嬰後期!

  「嗬!」那高瘦的青目妖修上下掃視著江川和鍾虛,目光有些不屑,嘴角咧開一個充滿嘲弄的弧度。

  「九十九?一百?哈!真是踏破鐵鞋無覓處!老子早看那榜單不順眼,今日正好捏死這對廢物點心墊底的!」

  他話音未落,兩道身影已然再次撲出!

  沒有試探,只有碾壓!

  高瘦妖修身法鬼魅,十指彈出,青幽幽的指芒竟帶著刺骨的陰寒,如毒蛇般纏繞卷向江川周身上下。

  矮壯妖修則咆哮一聲,矮壯的身軀猛地膨脹一圈,皮膚下的赤色鱗片更加清晰,雙拳裹挾著萬鈞之力,帶起沉重嗚咽的風壓,直轟鍾虛面門!

  江川眼前是被青碧妖光完全籠罩的一片死亡領域。

  那奇寒侵入骨髓,幾乎要凍結血液的流轉。

  他瞳孔收縮如針尖,丹田之內,那枚時刻被溫養的本命法寶鎮魔浮屠劇烈震顫,蓄勢待發。

  然而千鈞一髮之際,他猛咬後槽牙,硬生生將噴薄欲出的寶光壓回丹田深處!

  在這瞬間的猶豫中,冰冷的青芒已觸及護體靈光,發出令人牙酸的咯吱聲響,光芒迅速黯淡。

  在護體靈光徹底破碎前的剎那,江川眼中閃過一絲狠絕的厲色。

  「滾!」江川怒吼,用盡全力將丙火神雷凝聚出一枚雷珠,狠狠擲出!

  同時,另一側炸開了一聲嘶鳴!

  那是鍾虛!

  面對那泰山壓頂般足以將山岩轟成齏粉的赤紅巨拳,他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唯有額頭正中,一道細如髮絲的血線驟然裂開,一滴殷紅如寶石、卻又蘊含著驚人靈力的精血激射而出,精準地打在懸浮於他身前的一枚巴掌大小、色澤黯淡、形如古舊銅錢的符籙之上。

  符籙吸收了那滴本命精血,瞬間爆發出刺目的血光!

  上面的古舊紋路仿佛活了過來,爆發出鋒銳到極點的意念。

  一枚邊緣布滿鋸齒、模糊不清卻散發著無比古老和鋒銳氣息的巨大銅錢虛影,憑空浮現,帶著撕裂空間般的尖嘯,迎頭撞向那赤紅巨拳!

  一枚邊緣布滿鋸齒、模糊不清卻散發著無比古老和鋒銳氣息的巨大銅錢虛影,憑空浮現,帶著撕裂空間般的尖嘯,迎頭撞向那赤紅巨拳!

  兩邊的碰撞幾乎在同一瞬間發生!

  轟隆!

  左前方,漆黑雷珠與青碧妖芒轟然相撞。

  沒有驚天動地的爆炸巨響,只有一聲沉悶如心臟炸裂的噗響。

  雷珠爆開的地方,空間瞬間向內塌陷,形成一個短暫、漆黑如墨的小型漩渦!

  緊接著,無數道凝練到實質的漆黑電蛇從中瘋狂迸射!

  那青碧妖芒如同被投入巨石的琉璃,發出刺耳的碎裂聲,眨眼間便被絞得粉碎!

  強橫的吸力與恐怖的陰雷之力瞬間將高瘦妖修吞沒!

  「啊!」悽厲得不似人聲的慘嚎只持續了半息便戛然而止。

  黑電消散,原地只留下一灘冒著青煙、分不清是泥還是焦炭的黑糊殘骸,以及幾塊碎裂的青色骨片!

  另一邊,那枚凝練了鍾虛本命精血、燃燒著符籙本源的古樸銅錢虛影,毫無阻礙地切入了赤紅巨拳的威勢之中。

  銅錢虛影一閃而逝,沒入矮壯妖修粗壯的身軀。

  矮壯妖修狂暴前沖的身形驟然僵死,臉上還殘留著猙獰與難以置信交織的扭曲表情,眼中凶光凝固。

  轟的一聲,他龐大的軀體如同被抽走了所有支撐,直挺挺地拍在泥地上,額頭正中,一個光滑整齊、貫通前後的圓孔正汩汩地湧出粘稠的紅白之物。

  被巨力掀飛的泥點、碎裂的枝葉還在簌簌落下。

  但戰場中心,只剩下一片死寂。

  江川胸前傷口火辣辣地抽痛,咽喉處一陣腥甜上涌。

  他強行咽下,背靠著一株巨樹,大口喘息,每一次吸氣都帶著肋間隱隱的鈍痛。

  眼角的餘光瞥見鍾虛,對方的情況顯然更糟。

  高大的身軀微微佝僂著,右手撐在一株布滿青苔的樹幹上,手背上青筋暴起,指關節蒼白得嚇人。

  他面色如金紙,嘴唇也失去了所有血色,額間那道裂開的血線並未閉合,暗紅的血珠不斷滲出,沿著挺直的鼻樑蜿蜒而下,滴落在胸前的衣襟上,洇開一小片深色。

  他無聲地喘息著,每一次似乎都牽扯著內腑的重創。

  江川沒有再看他,目光投向那兩具妖修的屍骸。

  財帛動人心,何況是如此境界的修士。

  他的動作快而穩定,忍著傷痛,很快將那兩具殘破不堪、散發著焦糊血腥的屍體拖到一處,將兩人身上所有的儲物袋統統搜刮一空,集中堆放在一起。

  鍾虛喘息稍定,只是臉色依舊慘澹,額間的血線也自行緩緩收攏。

  他並未上前幫忙,默然注視著江川的動作。

  當江川將最後一枚儲物袋放在那堆戰利品上時,他才步履略有些虛浮地走了過來,卻沒有立即去碰那些東西,反而抬起頭,目光越過眼前狼藉的戰場,望向江川身後不遠處那一片被先前狂暴法力衝擊過的古樹虬根。

  樹根交錯拱起處,黑褐色的泥土裡,悄然透出一點極其微弱、卻又凝練純淨到令人心魂悸動的青光。

  那光點如同一顆沉睡的星辰胚胎,微弱地搏動著,每一次搏動,都牽引著周圍極其精純、卻難以察覺的木行靈氣隨之緩緩流轉。雖然微弱得幾乎被忽略,但其蘊含的、仿佛初生世界般純粹的生命本源氣息,卻是無法遮掩。

  「果然是這個。」鍾虛聲音低沉沙啞,帶著大戰後的疲憊,卻無比肯定。

  他向前走了幾步,仔細觀察著青光周圍那層幾近透明、仍在緩緩波動、穩固著下方靈氣結構的微弱禁制,「火候就在這七日之內了。」

  江川的目光也牢牢鎖住那點青光。

  萬載空青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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