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章 南山客(3k)
第156章 南山客(3k)
「生意,還是談談吧。」
南山客仍然笑著,他低眉弓腰,偌大的骨架子竟像是軟的麵條子,沒有半點氣勢,實在很難想像這種人竟然早在多年前就已經晉位大師,而且使得還是最霸道的刀法。
他說自個是泥人,好似真的就成了泥人,整日不移不動的躺在靠海的小雜貨店裡,做做各種小生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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觀潮起潮落,礁石永固。
一身粗布衣裳,整日悠然自得的過著日子,時不時去打打麻將,同老頭老太太們閒聊幾句。
可興盛樓的歌姬唱的曲子,卻是出自他手,傳唱多年。
他的脖子上掛著一枚同心結。
紅玉的同心結。
幾十年來都沒有摘下過。
如今這泥人也好似有了三分火氣,雖不像爐火的熾烈,也並不如篝火的溫暖,反倒是有些滑稽,好似放了個小鞭炮,紅火熱情的主動湊上前來,問客人要不要做一筆生意。
「好。」
槐序轉身指著他胸口的同心結,直截了當的說:「歸雲節後,我要去一趟扶桑,取一件東西。屆時我們同去,我為你報仇,將你的心上人從秋山上救出來,滅徐氏滿門。」
「好生意!」南山客笑著一拍手,又問:「什麼價?」
「後天真人壽宴,你當我一天護衛,聽我調遣。入扶桑以後,你聽我的安排做事。」
「如何擔保?」
槐序伸手往袖子裡掏出一截紙條,隨手丟給他,南山客手忙腳亂的接住,眯著眼齜牙咧嘴的瞧了一會兒,忽然沉默半響,眼神像是春天醒來的熊,飢餓了一整個冬天。
南山客動了一下手指。
風忽然停了。
遠處的海浪拍過礁石,沉重堅硬的礁石滑進海里,濺起浪花。
斷口平整。
好似有人持刀橫斬而過。
南山客的眼神也在那個瞬間產生變化,他的脊樑好似忽然挺直了,全身的骨頭硬的讓他站著都像是一座山,可以壓住地脈,可以撐起青天,可是山嶽卻有一雙眼睛。
那不是山。
而是山一樣巍峨的怪物。
沉寂幾十年,自以為可以渾渾噩噩的再混過餘生,卻被一張小紙條打破所有的殼子,一刀捅進心窩子深處最疼的傷疤里,往前的蹉跎也好像變成累加的痛苦。
於是,再難忍耐。
可他轉眼卻收斂凶性,脊樑又彎下去,仍是一副爛泥巴的衰樣。
「好嘞。」南山客笑著把紙條鄭重地折了幾次,放進貼著心口的內兜,拱手向著客人深深地一拜:「那就這樣說定了,槐公子,後天早上,我就去登門,聽候差遣。」
「別睡過頭。」
槐序隨意的瞥了南山客一眼,輕聲說:「有些事,錯過了就永遠錯過了,命運不會給你第二次挽救人生的機會。」
「有道理。」南山客笑著說:「等那天我逮幾隻雞在身邊養著,雞一叫,嘎嘎響,我保證不會睡過頭。要是幾隻雞不夠,我再弄個鬧鐘,就那種西洋鬧鐘,叮零零零零的老響了,我要在身邊擺一圈,再弄個機關,把一盆涼水懸在頭上,雞一叫,鬧鐘響,一盆涼水當頭澆下,保管我比誰都清醒。」
「等到天一亮,您吃過飯一推門。」
「我就在門口候著。」
「要是您樂意,我還能給您學幾聲狗叫。」
「叫多少聲都行。」
「後天見。」槐序還有事,可不想在這裡和他閒聊。
南山客這人若是有興致,能拉著人講半天話,沒一句重樣,也沒一句有營養,全是各種爛話。
掩蓋真的心思。
他的脊梁骨斷了幾十年,不是說續上就可以續上。
即便了卻夙願。
南山客搞不好還是這幅不正經不靠譜的爛泥樣子,三分火氣像是放了個鞭炮,不痛不癢,還要惹人笑話。
不過,沒關係。
拿得動刀,還能殺人,就足夠了。
槐序翻身上馬,叮囑女孩坐穩,單手握著韁繩,駕馭著黑馬調轉方向,鐵一樣的四蹄
踏著火焰,在海邊留下一個個深深的黑色馬蹄印,先是奔向大海,又踏著浪花繞去東坊。
波濤迭起的海面,如履平地。
他像是一位古老時代的將軍,卻沒有多少沉穩和風雨帶來的滄桑,那張臉尚且稚嫩,有著少年獨有的柔美,當他緊握著韁繩踏浪而行,仿佛人生的方向也在掌中緊握。
而他身後有個女孩,牢牢地抱著他,將臉蛋貼著他的脊背,髮絲紛飛起舞,好像溫暖的火,青春鮮活的生命。
南山客注視著槐序離去的背影。
這個手腳粗壯,骨架子極大,體格壯的像是一頭熊,卻總是低垂著眉毛,笑容喜感,一臉衰相的男人,他自嘲的笑了笑,轉身折回屋內,掀開一層層機關。
在地下室的角落裡,找到一根墊桌子的鐵條子。
又找出磨刀石。
一下,又一下,慢慢的磨礪著鋒刃。
好像一條舔舐傷口的狗。
天機閣的生意人素來消息靈通,槐序還沒到地方,便有人站在兩根雕龍畫鳳的石柱中
間候著,身後的朱漆大門緊緊地合閉,一根根鉚釘好似生了根,看著頗為扎眼。
「槐公子,請回吧。」
天機閣分部的掌柜向著勒馬門前的黑衣少年恭敬地一拱手,說道:「您來的晚了,早先已經有人來過我們這裡,不讓我們接您的生意。」
槐序來這裡,是擔憂梁左與南山客兩位大師不足以應付真人壽宴當天的問題,所以想藉助天機閣的渠道,斥巨資再請來一位大師,如此可以省去一些人情債。
沒想到有人竟然提前料到他的反應。
把這條路給堵了。
這幫子平日無利不起早,靠著賣消息賺錢的二道販子,今天竟然也知道有人惹不起?
是商秋雨來過?
不對,她不屑於用這種小伎倆,也知道這種伎倆攔不住他。
槐序仔細想了想自家的仇人,忽然抬眸望了一眼天機閣的屋頂,正有一隻黑貓沿著青綠色的琉璃瓦緩慢踱步,蹲在飛檐的翹角上,銅綠色的眸子幽靜地望著他。
——原來是烏山的小畜。
不是提前預判到他的反應,而是烏山的妖怪這會就在天機閣內部坐著吧。
那就難怪了。
「二道販子。」
槐序騎在馬上,俯瞰著天機閣的柳掌柜,淡淡的說:「轉告烏山的妖怪,記得備好烤爐,自個抹了調料,我近些時候覺得一般的肉沒什麼味道,如果它們想來送菜————」
「儘管來。」
飛檐上的黑貓拱起脊背,凶厲地叫了一聲,轉眼又被嚇得跳腳,沿著右邊的飛檐竄過琉璃瓦,一顆子彈像是長了眼睛一樣跟在它後面追,打穿一排的瓦片。
它一路竄到左側的飛檐邊上,縱身一躍想要跳走。
卻聽見又一聲槍響。
像個斷了翅的鳥一樣歪歪扭扭的摔在地上。
個頭大了幾圈。
天機閣的朱紅色門戶後透出一股殺氣,隱約可以聽見幾聲低吼,像是藏著一群野獸。
槐序輕蔑地瞥了天機閣的掌柜一眼,縱馬離去,陰天的風很大,咆哮著捲起落葉,沿街的幌子都在風裡翻飛,怪物般的黑馬逆著風奔行於寂寥的街上,桀驁張揚。
他路過南坊的燒尾巷,卻沒有勒馬停下。
早先就確認過。
石錘如今不在四坊區,仍在海上飄著,這座故居也不再居住,僅留下幾個人看護。
而且石錘,雲樓艦隊史將軍的人情。
他另有用處。
排除掉不靠譜的,容易反水的,有所屬勢力的,雲樓城裡能僅用幾句話和一個人情就請動的大師不多。
梁左的弟弟欠了人情,他選擇認下,親自來還。
南山客被人打斷脊梁骨窩在南坊海邊的小雜貨店裡,一呆就是幾十年,心裡早就憋著一股子窩囊氣,拿捏住他的把柄,以當年的舊事和舊人為刀,可以讓他任人驅使。
天機閣是賣消息的二道販子聚集地,若是沒有烏山妖怪,可以花錢再找過來一些炮灰。
可是烏山的妖怪來了。
只能再去別的地方,請個人。
黑馬嘶鳴著越過圍牆,穩穩噹噹的落在院內的空地。
一座破敗的小院子裡,苦僧盤膝獨坐,左手捻著一串楠木念珠,右手端著一個破瓷碗,裡面的米湯細的清澈見底,碗底僅有幾粒大米飄著。
苦僧披著燼宗幾十年前那種款式的袍子,衣袖早就磨得破爛,若非標識足夠清晰,幾乎就像是披著一塊爛布在身上。燼宗每一季都會發新的制服,可他領了以後,卻不見穿。
連如今這座院子,其實也不算是他的,只是個沒人要的破宅子。
原先有鬼魂盤踞。
被苦僧超度。
苦僧常年都在各地遊歷,完成信使的工作,同時苦行苦修,為人做點力所能及的工作來討口飯吃。回到雲樓城以後,偶爾會在這座無人的破院子裡歇腳。
聽見動靜,苦僧蒼老的臉龐微微抬起,深邃的黑色眼眸望向翻身下馬的少年。
他的右手將瓷碗放在一邊的地上。
又豎掌施禮。
眼眸望著不請自來的客人,似是在詢問來意。
「空無山沙彌寺。」槐序報了個地名。
苦僧忽然一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