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章 準備就緒(3k)


  第161章 準備就緒(3k)

  詩書禮樂皆通,琴棋書畫全會。

  修行天賦舉世無雙,遍尋古今都難以再找出幾個。

  可他有喜歡的女孩。

  同為燼宗的信使,同一日入門,又在同一支小隊,修行的也是相同的修行法,皆是第一修法三界災劫滅度書,年齡也相仿,僅僅只差一歲,無論怎麼看極為般配。

  千機真人一時不知該如何開口,饒是他昔日巧舌如簧,曾當過說客遊走於西洋列國之間,博得眾多美名,在眾多師兄弟中也以溫和而著稱,擅長調解矛盾————

  可是,如今這種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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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縱使是身為真人,也實在不好意思開口。

  「何時下雨?」槐序卻主動發問。

  千機真人沉默半晌,墨綠色眼瞳閃爍著奇異的光芒,他抬頭望了望天色,透過一層層樓閣,直接望見漫天的黑雲,層疊的雲層已經積蓄到極限,絕大部分的雨雲都被挪到海上,可是剩下的這些雨雲,若是下起雨來,也會是一場綿延許久的大暴雨,聲勢浩大,轟隆隆的雨聲與雷聲興許會吞沒視線所及的世界。

  「我離開以後。」

  千機真人給了個準確的答覆:「等我一離開,就沒有人再拖著這漫天的雨雲,法術的效果會漸漸放緩,讓雨水開始降落—差不多就是明天,明天會有一場暴風雨。」

  「不會成災,但是會下很久。」

  「好。」槐序輕輕點頭:「等到下雨,我會去海邊看她,不讓她出事。」

  千機真人直勾勾地盯著他。

  遲羽習慣在雨天去海邊偷偷去哭這件事,應當僅有幾個人知曉,而槐序入門以後的這段時間裡,雲樓城並沒有下過雨,他應該也沒有在雨天碰見遲羽的機會。

  良久,千機真人又垂眸望著二人中間的石桌,一杯清茶飄著白色的煙氣。

  沉默。

  寂靜。

  風聲卷過涼亭。

  千機真人忽然又開口說:「雲樓城其實是個多雨的城市,一年四季都會經常下雨,春天的雨細潤如酥油,夏天的雨盛大而熱烈,秋天的雨連綿不絕,冬天的雨化作厚厚的雪花,為世界鍍上銀白。可是因為我的一己之私,她並不常下雨,每次的雨水來的匆匆,去的也快一我不太喜歡看見下雨,正如我心疼我的女兒,不想看見她去哭。」

  「我不像我的師兄玉圭,我做不到拋棄掉所有身為人的私慾,僅為律法,僅為公義而去行走,我也不像我的師妹丹心,可以完全憑藉個人的喜好而行走世間。」

  「我卡在中間,不上不下,又有一個需要記掛和照顧的女兒。」

  「像是一根兩端都在被拉扯的細線。」

  三面的懸崖峭壁漸漸消散,他們又坐在破舊的小巷子裡,看著一個隨和的道人坐著驢車回到家門前,又看著他大聲唱著歌走出門,提著一個葫蘆去灌酒,卻在半路撿到個孩子。

  「緣分真是很奇妙的東西。」

  千機真人的面目漸漸變化,時而像是男人,時而像是女人,有時老邁,有時幼稚,最終定格時,仍是初見時的隨和姿態,聲線也歸於空靈:「我本沒有孕育子嗣的念頭。」

  「沒想到出門一趟買個酒,卻撿到一個孩子。」

  「啊哈————一個孩子。」千機真人的口吻變得歡喜:「多可愛的一個小傢伙,小臉瘦巴巴的,被一層薄布裹著,就那麼丟在一家人的門口,可裡面是個空屋子,沒人住。」

  「我提著酒壺看了半天,隨手就把那孩子撿起來提了回去,果不其然,我的那些師姐師兄師弟師妹,乃至我的師傅玄妙子,都覺得這孩子真是可憐,轉著圈提意見。」

  「玉圭說:「應當尋覓失主,或送予官府設立的育嬰堂。「虎賁說:「嘰嘰歪歪,送

  來與我練武!丹心師妹借師傅的力把他們兩個追著打了一頓,說她來照顧。」

  「師傅出門找了一圈,發現她的家人已經過世,說這孩子和我有緣分,問我有沒有意願去領養,我想了想,覺得當一回父親也可以,修行都那麼容易,養孩子能有多難?」

  「遲羽是個女孩,所以大部分時候都是師姐和師妹們輪流照顧,而我只負責教她念書,教她修行,一直到這孩子長的稍微大一些,可以自己去照顧自己,從那以後,她就學會一個人去生活。」

  「說來很慚愧。」

  千機真人苦惱的揉揉鬢角的白髮,又說:「其實我不算是一個好父親,我不懂怎麼和女兒溝通,我應付同輩,應付廟堂里那些難纏的老傢伙,輕鬆自在,可是一遇見女兒,好像碰上了天敵,總覺得什麼都做不對。」

  「當時有一位同門的後輩,叫商秋雨,驚才艷艷,十幾歲就晉位大師,未來只要不出問題,成為真人是必然的結果,哪怕是高高在上的天人果位,也不是沒有希望。」

  「正巧遲羽也到了該入宗,該去多交點朋友的年紀,我就把她託付給商秋雨,讓那個後輩充當她的朋友和老師。」

  「教她如何與同齡人相處。」

  說到這裡,千機真人抬眸望向槐序,墨綠色的眼瞳里神色平靜地近乎如同一潭死水,聲音亦是如此:「之後的事,你連朽日都知道,自然也清楚發生了什麼。」

  「我當然知道。」

  槐序緩緩地說:「商秋雨也是我的前輩,我的引路人。」

  千機真人合上眼,露出瞭然的神色,喃喃道:「難怪,第一次見面,我就感覺你很熟悉,卻總是想不起來這種熟悉感的來源,我也認識槐靈柩,但你和他根本不像。」

  ————這興許也是一種報應。」

  「當年你究竟做了什麼?」槐序需要驗證猜測。

  「她沒有告訴你?」

  「說了。」槐序說:「但她只說了結果。」

  千機真人沉默半響,周圍的一切皆如煙幕般飄散,他們又回到燼宗的那間屋子裡,窗欞外的世界一片黑暗,風還在高聲咆哮,雲層簡直要壓到地面,世界演奏著暴雨的前奏曲。

  隔了好一會,千機真人才說:「西洋有一種叫火車的東西,行駛在鐵做的軌道上,假設你是一個沒有修為的凡人,同一條鐵軌上綁著兩個人,一個是你的同門後輩,奄奄一息無法得救,一個是你的女兒,捨去大代價,為自己戴上枷鎖,尚能讓她生還——你要如何去選,如何去做,才能得到正確的結果?」

  「————和我想的一樣。」槐序站起身,走到窗前,望著暴雨來臨前的世界,當年的商秋雨和遲羽面對的或許也是這樣的氣候,只不過她們當年是在海上,無寸土可立。

  「何時離開雲樓城?」

  「今天。」

  千機真人盤膝坐著,抬眸望向天際,平靜地說:「日頭一落就必須出發,以騰雲之術全速趕往目的地。」

  「不能多留一天?」槐序問。

  明天就是真人壽宴,如果千機真人可以假裝離去,實則留下埋伏,商秋雨面對兩位真人的合力,亦有可能會被重創,短時間內無力干涉雲樓城內的諸多事務。

  千機真人緩緩搖頭,墨綠色的眼瞳一陣閃爍,推演片刻,意味深長的說:「有些事情,我不能知道,也不能摻和,一旦知道,我就什麼都不能做所以,你要什麼?」

  槐序回眸望去。

  道人身披白色流雲外袍,卻像一隻被囚禁的野鶴,黑暗即是他的囚籠。

  原來如此。

  這就可以解釋千機真人前世的立場問題為何搖擺不定。

  他當年遠赴海外去朽日的伏殺圈內挽救女兒遲羽的性命,想必是在不得已的情況下與朽日簽署過某些約定,因而不便出手。

  「我要禮物。」

  槐序走到牆邊,端詳著掛在牆面的一柄青銅劍,這是屬於千機真人的師兄虎賁」昔日的佩劍,而虎賁乃是當世有名的武痴,如今正在軍中當將軍,鎮守北方的長城。

  虎賁者,勇士也。

  他轉過頭看向千機真人:「我修行了三界災劫滅度書,等到宗主歸來,就是你的師弟,現在我想提前索要一份入門的禮物—這件事,應該也不違背你的原則。」

  「畢竟下次見面,不知是何時。」

  千機道人望了一眼牆上的佩劍,哈哈的大笑一陣,忽然又緘默地盯著他,隔了一會問:「你們早上碰面的那個地方有一株松樹,樹上有一個鳥巢,風雨將至,成鳥離去,僅剩一隻小鳥,你能照顧她嗎?」

  槐序反問他:「如果不能,我為何來此?」

  他偶爾會覺得自己其實也是很傲慢的人,很彆扭的人,一邊想要讓小鳥自己飛過雨夜,一邊卻又懷疑只有自己伸出手,才能讓一個孤獨的女孩走出過往的陰影。

  可是他既然來到了這裡。

  千機真人即將離去,一場暴風雨將要席捲雲樓城。

  沒有別人可以照顧遲羽。

  他也只能伸出手來。

  午後,書閣里正捧著一卷閒書看的津津有味的安樂忽然被拍了拍肩膀,槐序把一枚令牌塞進她的兜里,叮囑她一定要保管好,絕對不能遺失。

  而他自己,則是拿著一根羽毛。

  如鮮血般艷麗,如寶石般晶瑩剔透的羽毛,屬於某位真人的耳羽。

  「準備就緒。」

  槐序說:「你今晚就住進我家裡,明天————咱們就該行動了。」

  真人壽宴,就在明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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