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6章 入宴(3k)
入宴(3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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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望樓門前,賓客自四面八方雲集,當初在密林里使三陰化血法的老頭子挑著扁擔,草鞋踏著沉穩的步子,橫著越過人流,一步步的走來,向北師爺問好。
旋即又有一位西洋的神父,年紀輕輕,神情溫和,灰色耳羽,抱著一本厚厚的經文,跟著幾個沒有穿教士袍的男人走在一起,隱隱約約受到排擠,走在隊伍的邊角。
槐序多看了一眼,年輕的神父迅速注意到他的視線,看見他的模樣,眼睛一亮,溫和地對他頷首微笑,隨即又禮貌的收回目光,跟在其餘幾人身後離去。
西洋客的人。
雲樓城的人習慣把由西洋人組成的勢力統稱為西洋客。
惡客。
但實際上西洋客內部也分為不同的勢力。
東坊臨近港口的位置有座大教堂,隸屬於伊甸教會,庇佑了許多西洋偷渡來的異族,平日裡也會行善接濟雲樓城的信眾,施粥,發麵包,而且不會主動到處傳教。
大教堂旁邊緊挨著的就是伊甸大使館。
兩座建築實際上是一體的,伊甸是個宗教國家,神權凌駕於世俗權力之上,大部分事務都被教會總攬,但九州不承認教堂這類建築可以當作使館,所以就變成這種情況。
伊甸的使臣有正事的時候就在大使館裡,沒有官方工作,就會呆在大教堂。
與吞尾會合作的自然不是伊甸教會,而是那些受到大教堂庇佑,之後又在本土想辦法紮根的西
洋異族。
其名為「銜尾蛇。」
一個涵蓋醫院、福利院、商會等多個領域的西洋組織。
如今正在入場的這一伙人,神父顯然是來自伊甸教堂,而其餘幾人則是銜尾蛇的人。
「,太爺,您小心點。」
福源客棧的老闆攙扶著自家老爺子走下馬車,拄著拐杖的老人瘦的幾乎是皮包骨頭,眼神也渾濁不堪,一副遲暮之色,可周圍的南坊人對他卻殊為尊敬,不敢怠慢。
這是南坊真正的代表,樓氏旁支子弟扶持的代理人。
福老太爺。
再隔一陣,一個鷹鉤鼻的男人推開汽車門,在眾人簇擁里走來,同北師爺略一點頭,便大踏步的走向北望樓內部,一眾東坊的人沉默的跟著他,所有人都是一身黑色禮服。
不像是來參加壽宴,倒像是來參加葬禮。
這是東魁首。
槐序所知道的,吞尾會明確的高層之一。
但東魁首素來喜歡隱藏行蹤,極少在外人面前暴露真實面目,偶爾有需要出場的公眾場合,還會使用替身,多年來被刺殺無數次,最終的結果都是仇家被滅門。
而東魁首本人,依舊隱藏於東坊的陰影之下。
是個老鼠一樣的傢伙。
很難逮到。
北師爺動身去找抬轎子的胡三,槐序則帶著人又在原地等了一陣,遠遠地望見一抹暗淡的紅色,隨著人潮走來,他緊緊捏著的手指才稍稍鬆開,走過去問候。
「遲羽前輩。」
她今天沒穿西式的風衣和燼宗的信使服,而是黑色襦裙,上衣下裳,腰身緊窄,飾有並不顯眼的鳥形紋飾,而往日裡比較隨意的髮型,也梳成正式的髮髻,插著一隻簪子。
她的身影纖細、柔弱,仿佛一陣風就能吹倒。
長街的人流很多,一盞盞提燈與燈籠,宛如流淌的河,可她卻靜靜地站在河心,宛如飄搖的蘆葦草,眼神迷茫而脆弱,仿佛在看著遠方,有仿佛什麼都沒有看。
作為千機真人的女兒,真正意義上的貴客,南守仁親自派了人去燼宗接她。
槐序看見她的那會,遲羽剛走下轎子,還有些不適應這身過於漂亮,也過於柔弱的裙裝,她原先那種憂鬱又脆弱的氣質搭著這身裙子,相得益彰,成了足以禍國的美人。
任誰見了,都想見她笑起來的模樣。
即便是這樣昏黑如夜的天色,在提著燈的侍女攙扶下,走下轎子的遲羽,也吸引許多人的目光,有些賓客里的年輕人更是眼前一亮,不顧長輩的阻攔,就想過來搭話。
可遲羽卻根本看都不看他們。
她的眼神柔柔的,越過人群,看向走來的槐序,洶湧的人潮在他面前被強行分開,而他淡然的提著燈,牽著另一個女孩的手,一步步的走過人潮中間的小路。
遲羽宛如找到主心骨。
連憂鬱哀婉的氣場,都淡了幾分。
槐序走到近處,提燈的侍女向他行禮,其餘的賓客一看見他身後跟著永州梁氏的梁左和苦僧,也不敢造次,原先有些心思的年輕人也像是被一刀砍斷了脊樑,再生不起半分競爭的念頭。
「你也來了。」遲羽意識到自己又說了怪話。
當時是一起收的請帖,槐序又怎麼會不來呢?
她在路上,卻總擔心人沒來。
擔心在這種場合里,又是只能孤零零的一個人去應對。
她的右手抬起,袖子滑落,白皙纖細的手指忽然頓住,微微蜷縮,一點點的又收回去,她很不適應這身衣服,很不喜歡周圍的氣氛,很想槐序能牽著她的手。
但她更害怕伸了手,卻被拒絕。
因為槐序正牽著安樂的手,一個並不遜色於她,而且宛如太陽般溫暖的女孩。
「衣服很合適。」槐序頓了頓,有心想要誇讚她,卻又擔憂誇得太過,反而會讓遲羽感到不適應,太過敏感脆弱的人,連一句誇讚,可能都會讓她浮想聯翩。
所以他只能輕描淡寫的說:「很漂亮。」
「————謝謝。」遲羽只當這是禮貌的客套話,但即便是客套話,她也還是很高興,因為這番話出自一個素來都冷言冷語,不坦率的人,出自她鍾意的後輩。
安樂戳了戳他的腰。
槐序疑惑地看向她,又看了看遲羽,不明白安樂是什麼意思。
好在這時候有一輛天工坊出產的車子駛過長街,兩側的行人紛紛退避,所有的車子也緊急地避開主路,讓出一條直達北望樓正門口的大路—車身有雲樓白氏的徽記。
這輛車並沒有直接開到北望樓門口。
原先等在大門口等的打哈欠的北師爺一瞪眼,看著白秋秋穿著符合郡主身份的襦裙利落的下了車,動作乾脆的像是老練的戰士,而不是深閨里的大小姐。
「一個,倆,仨?」
北師爺嘖嘖稱奇:「再來一個,都能湊一桌麻將了。
「胡三,走啦。」
北師爺披著狐裘,直接上了轎子,大馬金刀的坐下,一揮手,就要讓人抬著他走。
「師爺,師爺?」
胡三湊過來,疑惑的問:「咱們,不是還要在這裡等人嗎?」
「等什麼等?」北師爺斜了他一眼:「沒瞧見人家聊得正歡嗎?這會湊過去,老子還要被那個老婆子罵一頓,說什麼禮數不夠周到一老子可去他媽的吧,誰想留這裡就留著,反正老子不想挨叼。」
「走啦!」
胡三隻好夥同幾個小弟一起抬起轎子,足有丈許高的師爺哼著小曲,大搖大擺的就這麼一路被人抬著走了,一邊欣賞著其他賓客的反應,路過槐序身邊,還向他打招呼:「,槐家的公子爺。」
「我有事走一趟,這邊交給你啦!」
「可別讓咱們雲樓城的主家生了氣,要是招待不周,到時候可要找你的茬!」
「哈哈,胡三,走!」
雲姨倒也沒跟他計較,只皺著眉低聲說了一句:「南守仁怎麼派這人來接。」
白秋秋似是什麼事都沒有發生過,她依舊像是那個英氣的雲樓警署白長官,即便換下警署的袍服,變成點綴著眾多飾物的襦裙,也沒有透出半分大小姐式的柔弱。
「抱歉。」
白秋秋微微欠身:「昨天是我的不對,我以雲樓白氏白秋秋的名義,向你道歉。」
「如有機會,我會再行賠償。」
「警署那邊————」
「先入場吧,白長官。」槐序打斷她,輕聲說:「我知道你想說什麼,無非就是一些歉意的話,無非就是覺得前路無望,認為原先的目標無法達成,所以想要表達歉意。」
「但是,我說過了。」
「我會幫你解決掉其他的麻煩。」
「你要做的,只是相信我,然後看著我去行動。」
白秋秋聞言一怔,她素白的臉蛋畫著淡淡的妝容,神情疑惑,睫毛輕輕顫動,眼影似乎變得更深了,紅瞳染上一抹金色,可是無論她怎麼看,都看不透眼前的少年。
她佯裝無事:「我,我其實也沒什麼事。」
「謝謝你的關心。」
「先進屋吧,快下雨了。」
「大家都沒帶傘,我這裙子能防水,淋了雨也不礙事,可你們要是淋濕了,之後難免容易生病。」
她這話是在暗示槐序。
不要為無望的事做無意義的努力,否則一旦被波及,難免要付出代價。
人命如草芥。
她不希望再有人為她去死了。
北望樓為他們安排的是最好的位置,走過一根根朱紅色圓柱,踩著奢華的針織地毯,來到樓閣的最頂端,此處可以俯瞰宴會的全景,亦能欣賞遠方藏於霧靄的群山。
但那是往日。
如今他們站在欄杆邊上向外看,首先要被風吹,然後是看見渾濁的天色,層疊的厚重黑色雨雲,雲層里密集的電光,北望樓的園子裡,一盞盞燈籠也在風裡舞動。
賓客們倒是沒有被攪擾興致,依序落座,與相熟的人談論起各種舊事與趣聞。
還有人覺得,這種天色其實也不錯。
風難吹,雨不落。
僅有天幕深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