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尋找鑑定《清明上河圖》的關鍵1


  第五章 尋找鑑定《清明上河圖》的關鍵1

  我靠在車裡,頭依靠著車窗,眼睛朝前方呆滯地望去。

  車前方漆黑如墨,只有兩道車燈勉強照亮前方幾米之內的公路,能看到一道一道白印不斷後移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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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仿佛穿越回了跟著大眼賊吃現席的時候,唉,相比現在,那時候的我是多麼幸福啊。

  我和藥不然離開江邊別墅以後,我本以為會先回到市里休息一夜,次日再出發,可藥不然一路沒停,直接就把車開進了南京市東郊的紫金山。

  此時已經是夜裡十點多鐘。

  路上幾乎沒有行人和車輛,就我們一輛車在黑夜中急行,形如奔跑於幽冥路上的孤魂。

  車廂里一直很安靜,自從藥不然說了那句奇怪的話以後,我們沒有交談過。

  他悶著頭開車,我則望著窗外綿延高大的山體發呆。

  藥不然說的中山陵,位於紫金山東峰茅山,於1929年建成,國父孫中山先生即安葬於此。

  從前有個風水先生是南方人,跟我聊天時提過,從風水上來說,中山陵的地理位置不算太好。

  它雖然依山如屏,坐北朝南,但是整個陵寢穴高案低,高拔外露,開闊無回,犯了陰宅要「得風藏水」的忌諱。

  不過風水先生也說了,整個南京最好的龍穴,是在中山陵西側的玩珠峰下,但那裡已經建了明孝陵了——那可是朱元璋的墳墓。

  總得有個先來後到。

  據那位風水先生說,孫中山革命成功後,第一時間就去拜謁明孝陵,以漢臣的身份告慰明太祖。

  當晚朱元璋託夢給孫中山,說他驅除韃虜有功,許他分去紫金山一半風水。

  可孫先生是一位偉人,他不願去侵奪明孝陵的風水,所以死前留下遺囑,把自己的墓穴定在了臣位,既能拱衛孝陵,也不會分去龍氣。

  如果是忠臣在半夜進山,就能看到中山陵和明孝陵之間的山谷里有一條白龍往復盤旋,這正是兩人相互謙讓的龍氣。

  這些民間傳說多是附會的無稽之談,迷信而已——不過我如今身在紫金山中,確實感覺紫金山和其他山不大一樣。

  深夜進山,多會覺得陰寒入體,不寒而慄,好像四周的黑暗中無不隱藏著恐懼。

  而我現在非但沒覺不適,反而覺得在崇山之間有什麼力量在俯瞰著我,那是一種博大而不帶侵略性的溫和關注,難以捉摸,卻又無處不在。

  我不知道這算不算一種妄想。

  不過在這或不存在的注視下,我的心境確實平復了許多。

  難道我也算是忠臣嗎?

  一個可笑的問題突然跳進我的腦海。

  我側臉看了一眼藥不然,他全神貫注地握著方向盤,反常地緊閉嘴巴,不再喋喋不休。

  他也算是忠臣嗎?

  他能感受到來自中山陵的奇妙體驗嗎?

  妄想結束,我很快回歸到一個最現實的問題。

  他和老朝奉把我帶來中山陵,到底要幹什麼?

  藥不然說是讓我變回從前的許願,他準備怎麼辦?

  難道讓我在中山陵守陵不成?

  車子大約行進了半個小時,忽然離開大路,沿著一條山路又開了約摸十分鐘,藥不然終於把車停住了。

  我眯起眼睛,藉助車燈朝前望去,這裡是一片起伏不定的山麓,背靠一段挺拔的山崖,左右挺起兩個岩坡,它們之間是一片很小的平地。

  在平地中間,立著一間像是五六十年代軍營風格的長方形磚房,牆上似乎還有斑駁的標語,只是看不太清楚。

  從這個角度看過去,磚房四周似乎立著好多黑乎乎的影子,只是看不清是什麼。

  「走吧。」

  藥不然沖我揮了揮手。

  「就是這裡?」

  我疑惑道。

  「沒錯。」

  藥不然沒有過多解釋。

  又朝前走了幾步,我突然停下腳步,渾身一陣發涼。

  月亮從雲中出來了,現在我能勉強看清楚,那軍營旁邊黑乎乎的影子,赫然是一塊塊墓碑,長短高低都有,錯落有致地簇擁在營地四周,陰沉而詭異。

  這裡莫非是紫金山中的什麼墓地?

  可又有哪個軍營會建在墓地當中呢?

  藥不然帶我來的,到底是什麼鬼地方?

  不會真的是鬼地方吧?

  一連串的疑問湧現出來,正在這時,營房裡面的一個房間亮起了燈。

  燈光昏黃,只勉強照亮窗邊很小的一片區域。

  我還沒看清裡面是否有人,一條德國黑背忽然從屋子裡躥出來,沖我們大叫起來。

  吠聲嘹亮,一下子驚擾起四周樹上的宿鳥,撲啦啦地飛起一片。

  藥不然吹了聲口哨,那狼狗立刻乖乖地閉上嘴,晃著尾巴迎了上來。

  看來他在這裡是常客。

  這狗引著我倆來到營房前。

  我這時候才注意到,軍營四圍的墓碑數量很多,但大部分不是立在墳頭,而是立在地面,下方正反面用兩塊石板斜撐著避免倒下,還有好多石碑是橫七豎八平放在地上的,好似一桌剛剛打完的麻將牌。

  不過這些碑的年頭很久,大部分上頭都有斑斑青痕和裂隙,至於這是真的還是做舊的,就不知道了。

  藥不然壓低了聲音對我說:「等一下我們見的人很單純,跟你我的圈子都沒交集,你不必費心去套什麼話,安心在這裡待著幹活就成。」

  「幹什麼活?」

  「他說什麼你就幹什麼。」

  這時候營房裡背著手走出一人。

  這人四十多歲,臉上溝壑縱橫,左邊顴骨上還有一粒特別醒目的黑痣。

  他的身材矮而敦實,往那兒一站,極穩,就像是一尊石獅子。

  「老徐,我把他給你帶來了。」

  藥不然笑道,推了我一把。

  老徐僅僅只是「嗯」了一聲,態度不冷不熱。

  我伸手過去,跟他簡單地握了握手。

  我注意到他的手掌特別大,虎口有老繭,應該是個石匠。

  老徐打量了我一下,什麼都沒說,帶著狼狗回了屋子。

  藥不然對我說:「行了,你就踏實地在這裡待著吧,我走啦。」

  我有點發愣,這麼簡單就算是交代完了?

  藥不然道:「老徐可不是啞巴,他就是這麼個寡言的人。」

  「那什麼時候你來接我?

  五天?

  十天?」

  「老朝奉說了,時候到了你自然就會知道的。」

  我眉頭一皺:「煙煙還在牢里,劉老爺子在北京也最多能撐一個月。

  我們的時間,可沒那麼多。」

  「你若不能在這裡養好了心境,給你一年時間也沒用。」

  藥不然一句話把我頂了回來,然後又寬慰道,「煙煙那邊我會想辦法,就算撈不出她,也不會讓她吃著苦。」

  「關鍵是戴鶴軒。」

  我憂心忡忡。

  他是拯救五脈唯一的希望,但賭鬥失敗以後,我手裡已經沒有籌碼去跟他叫板了。

  就算我在這裡修成了正果,還能有什麼用?

  藥不然看穿了我的心思,他捏著下巴冷笑一聲:「這個你放心。

  今天咱們不算全無收穫,我在那個神棍家裡注意到了一件很有意思的事,很值得做做文章。」

  「是什麼?」

  藥不然斂起那副吊兒郎當的模樣,雙目閃過一絲狠戾的神色:「你等著瞧就是,也該輪到我顯顯手段了。」

  我一時間不知該說聲謝謝,還是繼續保持敵視。

  好在藥不然也沒指望我有什麼回應,一揮手,轉身離去。

  車子開走以後,我轉身走進了這間山中小屋裡。

  看得出來,這裡原本是軍隊營房,現在被改造了一番,裡面只有一張簡易的行軍床,其他地方都被石碑、青方磚、各種質地的白紙和一些古怪的器具填滿。

  還有一個大書桌,上頭堆著一大堆書和稿紙。

  我注意到,除了行軍床以外,這裡看不到一點現代化的氣息。

  紙是宣紙,一卷卷裝在竹簍裡面;桌上沒有鋼筆和原子筆,只有兩管毛筆,還有一塊墨和一方硯台,都是文具商店賣的大路貨,跟名貴不沾邊。

  在營地的另外一頭,居然砌出了一個灶台,上頭是一口大黑鐵鍋,旁邊柴火整整齊齊碼成一堆。

  屋頂上吊著一盞煤油燈,散發著微弱的光芒。

  「你睡床,明天六點起來。」

  老徐指著行軍床。

  我心想既來之,則安之,看看他們耍什麼花樣,便問老徐:「明天做什麼?」

  「拓碑。」

  老徐眼皮都沒抬一下。

  我一愣,想不到居然是這種活。

  拓碑也叫墨拓。

  古代沒有複印機,也沒有照相機,如果想把石碑上的文字原樣複製下來,唯一的辦法就是用墨拓。

  這東西原理和雕版印刷很像,就是將白紙濕貼在碑面,與碑文凹凸嵌合,再在上面施墨,然後揭下紙來,碑文就算是原形拓下來了。

  所以拓片多是黑底白字,跟反白底片似的。

  石碑太重,移動不易,因此古玩界流通的,大多指的就是石碑拓本,也叫碑帖。

  這類東西號稱黑老虎,價值很高,但贗品也極多,稍不留意就可能被老虎坑得血本全無。

  墨拓沒什麼神秘的,充其量是一門手藝罷了,我雖然沒怎麼實際操作過,但基本情況都還算了解——靠這個就能讓我恢復心境?

  我在心裡暗中疑惑地嘀咕了一句,覺得有點匪夷所思。

  不過老徐這人悶不作聲,估計問他也沒用。

  我便很乾脆地直接上床睡覺,看看明天他們有什麼花樣。

  第二天早上蒙蒙亮,我正睡著迷迷糊糊,忽然感覺有人在拽胳膊。

  我一睜眼,看到老徐家那隻狼狗正在扯我的袖子。

  我起了床,老徐已經在鐵鍋里熬了一鍋粥,還有幾袋榨菜,碟子裡還放著幾片燻黑的臘肉。

  灶鍋熬粥就是比電飯鍋強,米粒口感黏稠,香甜無比,我一口氣喝了兩碗。

  吃罷了早飯,老徐沖我做了個手勢,把我帶到後院。

  我環顧四周,此時朝日初升,山風清新,耳邊可聞蟲鳴鳥叫,遠處巍峨的中山陵隱約可見,真是一個適合修身養性的好環境。

  我放眼在後院一掃,好傢夥,院裡擺滿了各種尺寸的石碑,比房前還多。

  它們或立或躺,足可建起一座碑林。

  老徐住在這麼一座廢棄營房裡,居然囤積了這麼多石碑,他到底是什麼來頭?

  老徐徑直把我帶到一塊平放的石碑前面。

  這石碑高約一米五左右,上面刻上一百多個字。

  我讀了下內容,這塊碑的文物價值不大,是清代光緒年間南京當地某鄉紳給自己母親立的,文字也沒什麼出奇之處,簡單地介紹了一下她的生平,然後沒了。

  在這塊碑前,一字排開放著拓紙、墨汁、椎包、棕刷、排筆、毛氈等拓具,排筆略禿,毛氈邊緣頗有磨損痕跡,想必這些東西都是老徐平日用慣的。

  看來老徐在這裡的主要工作,估計就是拓碑。

  明明現在大家都用相機了,他還堅持用這麼古老的法子,加上他屋子裡那少得可憐的現代發明,可知這是個頗有古風的隱士。

  我看了他一眼,忽然覺得這個沉默寡言的傢伙挺有意思。

  「今天,把它拓好。」

  老徐一共就說了六個字,就離開了,都沒提拓碑要注意些什麼。

  算了,不說就不說。

  關於如何拓碑,我在書里看過好多次,經手的碑帖也有那麼十來件,沒吃過豬肉難道還沒見過豬跑嗎?

  我低頭觀察了一陣,挽起袖子,心想居然會有一天我親自上陣拓碑。

  這時老徐去而復返,端來一碗熱氣騰騰的米湯。

  我開始以為他怕我沒吃飽,然後看到他把裡頭的雜米澄清,才反應過來,這玩意是用來上紙的。

  碑拓有一個重要環節是上紙。

  為了能讓碑和紙能更好地粘連在一起,一般是用清水或米湯把紙充分洇濕。

  如果是講究的拓匠,還要用沸水泡白芨煮出的膠水——老徐這個住所隱在山中,條件比較簡陋,米湯連吃帶用,最方便不過。

  老徐放下碗,什麼交代也沒有,背著手走開了。

  我在腦子裡把書里看來的流程過了一遍,做了幾個擴胸運動,然後蹲了下去,準備開始動手。

  拓碑的第一步,是清洗碑面。

  我拿起一個大毛刷,蘸著清水,先把碑面整個刷了一遍,拂去浮土,再換成小毛刷子,掃掉字隙之間的沙粒雜草。

  光是這一項準備工作,就忙活了半個多小時。

  這還算是運氣好,有些古碑上頭沾滿了青苔,還得用火去燒乾淨。

  有時候燒上幾次,石頭脆了,直接就崩裂,到時候想補救都沒機會了。

  說來也怪,我在清掃的時候,腦子裡的雜念確實少了一些。

  看來當一個人全神貫注之時,確實不容易走神。

  打掃完古碑,我從旁邊拿起一張紙,老徐已經裁好了大小,恰好比碑面大上兩圈。

  我拿手一捻,認出這是汪六吉的薄棉連紙。

  汪六吉是從明初傳下來的老牌子,前兩年還得了輕工部的銀獎。

  他們的宣紙薄厚適中,捻在手裡能感覺到很韌。

  碑拓用紙,必須得有韌勁,從這一點就能看出,這個老徐挺有眼光,確實是行家。

  我把這張紙疊成一個長方形,泡在米湯裡頭,然後取出覆在濕布上頭,再疊一張干紙上去。

  我用手壓了壓,確保濕度均勻。

  弄妥以後,我又拿起筆蘸著米湯在紙上刷了一遍,然後悶在碑面上,四邊貼合。

  我用手旁的毛氈細細地吸了一遍水,換了棕刷,把紙與碑之間的氣泡都刷掉。

  這一套工序,說著繁複,做起來卻很快。

  我心想這簡直就是小學手工課的難度嘛,正想著,手裡棕刷一晃,勁用得大了點,一下子把紙給刷破了。

  碑拓這種東西,一處破損,整張就都廢了。

  我懊惱地捶捶腦袋,把紙揭下來,再換一張。

  這次小心謹慎,總算沒出什麼問題,讓紙徹底平貼。

  悶完了紙,接下來就該砸字口了。

  這是一個極細緻的活兒,需要人用打刷和小木棰敲打筆畫之間的間隙,讓宣紙進入字口,徹底緊貼碑面凹面。

  這面石碑字數有一百多,字體不算大,要一個一個敲進去,需要很大耐心。

  我趴在那裡砸了大約二三十個字,就有些不耐煩了。

  砸到第五十個字,我氣喘吁吁地站起身來,累得有點頭昏眼花。

  「做這樣沒意義的體力勞動,真的能讓我心境平復嗎?

  我怎麼覺得自己越來越煩躁呢?」

  我對著遠方的藥不然默默地抱怨道。

  這時一絲疑問游入我的腦海,老朝奉這個老狐狸,不會是想把我絆在這裡,他們好去策劃什麼陰謀詭計吧?

  藥不然不也說了嗎?

  該到了他顯顯手段的時候了。

  這手段到底是對戴鶴軒的,還是對我的?

  我想得有點心浮氣躁,扔下打刷,想離開後院。

  這時老徐從營房裡走出來,見我要離開,什麼也沒說,只是把右手搭在我的肩上。

  這一搭不要緊,簡直如泰山壓頂,我根本動彈不得,頓時矮了一截。

  「做事有始有終。」

  他說。

  看來這老徐還身兼一部分監視我的職責。

  我悻悻地調轉身子,回到碑前,繼續敲打字口。

  這一敲打,就敲到了中午才全部敲完。

  我腰酸背疼地站起身來,打算吃飯,結果走進營房一看,老徐走了,留了張紙條。

  紙條上一筆漂亮的小楷,說他去市里一趟,讓我自己做飯。

  我拿著紙條,愣了一陣,這老徐不是看著我麼?

  怎麼就這麼自顧自走啦?

  我走到他的書桌前,看到厚厚的一迭稿紙,上面全是抄錄的碑文,以及圍繞古碑的考據文字。

  一筆一畫,字寫得一絲不苟,寫錯的地方都用白紙貼住,相當用心。

  看得出來,老徐在這裡花了大心思。

  旁邊放的全是各種拓本碑帖,有些是影印件,有些是老徐自己的拓本,在右下角都寫了時間地點編號和老徐自己的名字——徐舒川。

  我細細數了一下,這樣的拓本得有大約兩百多張,時間前後有七八年光景,心中不由得一凜。

  這些古碑要尋訪,要拓,要考據,這都是要花大量時間的,他這些年只怕只撲在這件事上,沒幹過別的。

  一個人隱居山林與世隔絕,一心一意地考鈔古碑將近十年,這是一種什麼精神?

  要知道,現在可是二十世紀九十年代了啊!誰會做這種沒有經濟效益也沒意義的事?

  我閉上眼睛,仿佛看到老徐一個人在此地躬身伏案,獨守孤燈。

  在這些古碑拓本的字裡行間,感受到一種讓人敬畏的精神,它和我昨夜在中山陵冥冥感受到的那種力量很相似,都是一種把自己徹底奉獻給某種事業而散發出的強大意志。

  我沒有偷窺稿子裡寫的是什麼,而是恭敬地退出他的「書房」,為自己把他錯當成一個保安而羞愧。

  我相信,擁有這種決心和強大意志的人,別人無法束縛或控制。

  看來還是藥不然說得對,老徐就是一個單純到了極點的人,他根本不屬於任何圈子,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裡。

  我現在稍微能理解藥不然把我送來這裡的用意了。

  我看了一眼營房大門,最終還是沒有邁出去。

  中午我給自己隨便炒了一個雞蛋,草草吃完,然後回到了後院,站在石碑前。

  字口已經全部砸好,接下來的工作,就是正式拓墨了。

  我俯瞰碑面雪白的宣紙,努力把腦子裡的雜念趕走,全神貫注在這一百多個漢字上頭。

  老徐早就把墨撲準備出來了。

  這是兩個蒜頭狀的棉花包,外面包著兩層絲綢,底略平。

  我用毛筆把墨水抹在瓷碟里,這是松煙墨,墨質很好,而且老徐還在裡面加了半碗蛋清,所以閃閃發亮。

  我用拓包上好墨,互相揉搓,就很均勻了。

  然後我拿起其中一個,朝紙上撲去。

  按照書上的說法,墨撲需要輕輕捶拓,先輕後重,反覆刷上三四遍,直到黑亮如烏金,黑白分明,才算成了。

  可我很快就發現,這墨拓與滑冰一樣,說起來簡單,實際上難度可不小。

  我把拓包捏在手裡,怎麼拿怎麼彆扭,更別說去撲墨了。

  書里還說拓墨要「先輕後重」,這就更讓我為難了。

  什麼算輕、什麼算重?

  我拿著拓包一片片抹過去,不是過淺,就是成了一個大墨團。

  好不容易拓了一行,看上去卻是墨道相雜,慘不忍睹。

  我想去補抹一下,一下又用大了勁,宣紙隨之皺起來了,只得先捶平了再弄。

  我咬著牙好不容易拓完了一遍,低頭一看,且不說施墨均勻與否,單看那些字都墨跡粗淺不一,根本不忍卒讀。

  我仔細分析了一下,大概是上午我砸字口的時候不夠認真,紙和碑面之間沒有完全貼合,雕字的凹凸感無法顯現,拓出來自然沒法看。

  我忙活了整整一個下午,用廢了七八張宣紙,累得頭暈眼花,一張都沒弄出來。

  我這才知道,這門手藝看似容易,難度卻比跳交誼舞都高。

  快到傍晚的時候,老徐扛著一袋子大米回來了。

  他走到後院,我正忙得滿頭大汗卻一無所獲,老徐盯著我看了一會兒,俯身親自演示了幾下。

  人家這手藝,真可謂是舉重若輕、行雲流水,沒見他胳膊怎麼動,碑面已經塗上了一層厚薄均勻的黑墨,動作心曠神怡。

  老徐擱下墨撲,淡淡地說了八個字:「不動手指,只用腕力。」

  我依言試了一次,效果果然不錯。

  我正要俯身繼續去擦,老徐卻把我給攔住了。

  「天色已晚,明天再說。」

  老徐說。

  我們兩個把東西收拾起來,搬回了屋子。

  飯菜已經煮好,白米飯加炒青菜,還有幾塊蘑菇。

  我們倆蹲在灶台旁,一聲不吭地把飯吃完了。

  我把碗擱下,抹了抹嘴,開口問了一個忍了很久的問題:「你在這裡多久了?」

  「八年。」

  老徐幹巴巴地回答。

  「就一直在拓碑?」

  「是。」

  老徐拓碑時大墨潑灑,說起話來卻是惜墨如金。

  「為什麼?」

  我斗膽問了這個問題。

  老徐放下筷子,看了我一眼:「因為碑就在那裡。」

  這個回答很有哲思,但實在是答非所問。

  他似乎在迴避這個問題,我也不好去追問……於是我們兩個在沉默中把飯吃完了。

  我主動提出洗碗,老徐也沒謙讓,轉身進屋點亮煤油燈,開始寫東西去了。

  我收拾完碗筷,覺得有點撐,躺不下來,就在屋子附近的林子裡亂轉。

  人這一閒下來,雜七雜八的思緒就重新湧上心頭。

  我不知道煙煙在牢里怎麼樣了,也不知道劉一鳴和五脈的狀況如何,我這麼縮在山裡拓古碑,到底是修煉,還是逃避?

  無數的疑問重新浮現在我的心頭。

  我知道應該心無雜念,可這些不是雜念啊。

  我在外頭轉了幾圈,越轉越心煩,有幾次甚至有衝動乾脆離開算了。

  可一想到鍾愛華、戴鶴軒兩張奸計得逞的臉,我終於還是忍住了自己幼稚的衝動,返回營房去。

  我一進門,恰好看見老徐從書房走出來。

  他深深地看了我一眼,什麼也沒說,遞給我幾片絲綢和棉花:「做幾個墨撲來。」

  我接過東西,先是一陣愕然,隨即就想通了。

  棉花沾了墨就再也洗不乾淨了,所以一個墨撲只能拓一兩塊碑,屬於消耗品,肯定得經常做新的。

  有我這個免費勞動力,老徐怎麼會不用。

  這墨撲看著簡陋,做起來也沒那麼容易。

  絲綢和棉花質地不同,要把它們紮成一個蒜頭形狀,撲碑的那一面平寬如熨斗,絲綢和棉花之間要分出層次,以便讓墨汁滲透均勻。

  這麼一個簡單的工具,我扎了半晚上,才算是勉強紮好了六把。

  一摸腦袋,一腦門子汗。

  我拿去給老徐表功,老徐卻不置可否,只讓我擱到工具箱裡,然後早點去睡覺。

  我一晚上都在跟墨撲較勁,確實是精疲力盡,倒在床上就睡著了,腦子裡再也沒閃過其他「雜念」。

  一夜無話。

  到了第二天,我早早起來,繼續跟這塊碑較勁。

  有了昨天的經驗,今天我的表現好多了。

  老徐在屋子裡寫東西,偶爾出來指導我一下。

  師傅領進門,修行在個人,這話說得真是一點錯都沒有。

  手藝這東西,門道其實就那麼多,老徐教會我幾個訣竅,剩下的就是熟練程度了。

  還是賣油翁那句話——「惟手熟耳」。

  我現在有點明白老朝奉為什麼安排我來學碑拓。

  這東西非常講究全神貫注,眼、手和心三者節奏相合,一點都不能錯。

  稍有一絲分神,整個碑拓就可能前功盡棄。

  我有好幾次都撲到最後一塊了,精神稍一鬆懈,撲哧,全廢。

  在這種高度緊張的狀態下,我整個人雙手拿著墨撲,一直盯著碑與紙,根本無暇多想。

  傍晚太陽落山之前,我終於成功把第一塊碑上的紙揭下來了。

  這次拓得不算盡善盡美,但大體沒有瑕疵,已經算是及格了。

  我捧著還未怎麼幹的拓紙,愛不釋手,心情像是小學第一次上手工課一樣。

  沒等我高興完,老徐指給我看另外一塊石碑:「明天你來拓這一面。」

  我一看,眼前一黑。

  這石碑和上次那塊大小差不多,但上面密密麻麻的,少說也有三百多個字,而且都是小字。

  碑文說的是一個前清舉人,自然是四駢六麗,朗朗上口,還用了不少冷僻字。

  從墨拓的角度來看,字冷僻不要緊,討厭的是筆畫太多,敲起字口來實在太麻煩了。

  要知道,墨拓時宣紙要保持乾濕得宜,如果中途停下來,再重新上水上墨,墨色就會有細微的差異。

  所以拓碑講究一氣呵成,中間不能停。

  一百多大字費了我兩天工夫,這三百多字,不知得忙到什麼時候才算完。

  老徐這裡沒有鐘錶,我只能靠日出日落來計算時間。

  這一塊石碑,我足足花了三天時間才勉強弄完。

  一天砸字口,兩天撲墨,每天都從早折騰到晚,中間用廢了無數紙和墨,眼睛瞪得生疼。

  老徐從來都不言語,就讓我一個人悶在那忙活。

  這三天來我殫精竭慮,跟跑過一遍馬拉松似的,倒頭就睡。

  我咬著牙,終於把碑帖從石碑上一點點揭下來,拿給老徐去看。

  老徐拿手墊著捋了一遍,略一點頭:「你可以開始正式學碑拓了。」

  我一聽,眼前一黑,差點跪倒在地。

  嚇得老徐那條狼狗嗷嗷直叫,一邊叫一邊往後縮。

  晚上吃飯的時候,老徐還是如平常一般沉默,我扒拉了兩口飯,終於忍不住又問了一句:「為什麼你要拓碑?」

  老徐沒吭聲。

  我以為觸到了他的痛處,肯定要挨罵。

  沒想到老徐沒發火,他悶著頭把碗裡的最後一粒米飯夾起來放到嘴裡,嚼完咽下去,然後對我說:「碑者,人手所寫,人手所鑿,人手所拓。

  所以碑里有魂,是活的。

  相機和錄像能留其形,難留其神,非拓不足以承其意。」

  這是老徐對我說過最長的一句話,也很有哲理。

  可我覺得,他好像仍舊在迴避這個問題。

  到了次日,老徐又指給我一塊石碑。

  這塊碑不得了,是天子表彰南京一位官員的詔書,這家人特意請人給刻在碑上來做炫耀。

  天子詔書,字字都是金言,自然是一筆也不敢省略,還有被表揚的人生平與歷任官職,整個碑面密密麻麻,光是看完就要眼花繚亂好一陣。

  我都沒勇氣去數到底多少字。

  好在經過前兩塊碑的鍛鍊,我已經熟能生巧,所需要的,也不過是更大的耐心和更細緻的心態罷了。

  這一次的墨拓前所未有的成功,我從來沒這麼沉下心來,全神貫注地做一件事情。

  周圍的一切似乎與我沒有半點關係。

  我只盯著眼前的碑,以及碑上的字,它們就是我的一切。

  在這個沒有鐘錶的世界裡,我拓完了吃,吃完了拓,到後來都不記得過了多少天了。

  我終於將這面石碑奇蹟般地拓完了,烏金髮亮,黑白嚴整,堪稱是我完成的最漂亮的一張拓片了。

  老徐看了,終於吐出兩個字:「不錯。」

  我一看機不可失,第三次提出了那個問題:「為什麼你要在這裡拓碑?」

  老徐看了我一眼,啥也沒說,一轉身就走了。

  我心想前兩次問,他都沒生氣,怎麼這次就惱了呢?

  老徐走的時候,沒告訴我繼續拓哪一塊碑,我整個人閒下來,突然一下子反而不習慣了。

  我怕我閒下來又胡思亂想,在院子裡轉了一圈,決定還是去找老徐問問接下來該拓什麼,我剛一進營房,老徐恰好從書房出來,手裡還拿著一摞稿紙。

  我一愣,這是要幹嗎?

  老徐把稿紙遞給我:「校對。」

  然後背著手出去了。

  得,我從拓匠又改行當編輯了。

  這一摞稿子,正是上次我在他書房裡沒偷看的那堆。

  我現在得了老徐允許,可以放心地閱讀了。

  不過說實話,這稿子我說做校對真是有愧於心,人家寫的一手小楷極為漂亮,紙面整潔,一滴多餘的墨跡都沒有。

  拿到封建時代,可以去考狀元的——這還用得著我「校對」麼?

  我躺到行軍床上,選了個舒服姿勢,摸著那條大狼狗的腦袋,一頁頁看下去。

  這部手稿的名字叫作《南京考碑記》,一看就知道是說南京碑帖的事。

  我剛一讀序言,就大吃一驚。

  徐舒川在序言裡說,他的父親徐年當年是孫中山先生麾下的一名衛士。

  孫先生葬在南京以後,他父親自告奮勇,成為護陵部隊的一員。

  1949年南京解放,解放軍和護陵部隊和平交防,徐年隨即退伍。

  憑藉抄得一手好碑的技術,徐年調到在南京市文物商店工作,負責碑帖。

  徐舒川從小就跟隨父親長大,深受影響,對古碑有了極大的感情。

  難怪老徐住在這間廢棄的營房之中,原來他和中山陵有如此深厚的淵源。

  老徐說,南京六朝古都,兩千多年歷史,可是歷代居然沒有一部南京碑刻集成,更無人籌辦南京碑林,實在可惜。

  古都古蹟,歷代戰亂毀了不少,「文革」期間又砸了許多,改革開放萬象更新,許多地方破土動工,又不知有多少被砸毀。

  他眼見南京文化就這樣一點點流失、遺忘,魂魄無處歸依,遂發下誓言,要在有生之年訪遍南京碑刻,一一重拓,使前人心血,不致流散一空。

  我這時才意識到,老徐並不是讓我來校對,拙於表達的他,就是通過這種方式來回答我問題的。

  他這個答案,可著實把我驚呆了。

  現代人,誰還會有這種想法,把自己的一生沉浸到尋訪古碑的事業中?

  偏偏只有他,義無反顧地選擇了這麼一條清冷狹窄的路。

  老徐的寡言,他的離群索居,也許正是因為這種執著的孤獨吧。

  這是個真正有古風的隱士。

  他也許是傻,但誰又能說他的人生不夠如意呢?

  我懷著這樣的念頭,翻開書稿的正文。

  正文的第一部分是各種古碑的碑文原稿,一部分則是考據碑文內容、立碑時間和出土地點以及緣由。

  稿子不長,可我知道每一段話都經過考驗,寫起來得花多少心血。

  這些文字很枯燥,但邏輯縝密,推理細緻,還旁徵博引了大量資料。

  我不知道他身居這麼一間小屋子裡,怎麼有這麼多資料可以查,外頭那些古碑,又得費多大力氣才能運來。

  越讀下去,我越是驚佩。

  我讀了整整一個晚上,到旭日東升才算讀完。

  不是我讀得慢,而是我心懷敬畏,不敢浮光掠影草草瀏覽。

  我起床以後,揉了揉滿是血絲的雙眼,把草稿遞還給了蹲在灶台旁熬粥的老徐。

  老徐看也不看,隨手把稿子擱在鍋邊,離灶里的火舌沒多遠。

  他不在意,我卻嚇得趕緊把稿子拿起來,親自給送回到書桌上去。

  「老徐,我有個問題。」

  我蹲回到他旁邊,看著他往灶膛裡頭送柴禾。

  老徐沒吭聲,繼續撥弄著火。

  我問他:「我前後問了你三次同樣的問題,為什麼你三次都給了我不同的答案?」

  老徐擱下木條:「你拓第一塊碑,以力拓碑,我就以力量來回答你;你拓第二塊碑,以技馭墨,我就以技法來回答你;你拓到第三塊碑,雖然技法粗糙,卻能感受到有心意和魂魄在其中,我便用靈魂回答你。」

  我沒料到他這次一口氣說了這麼多字,細細一琢磨,真是字字入味,不由得感慨道:「古人說以文證道,以心證道,想不到您把這拓碑也提升成一種境界了啊。」

  老徐對我的恭維不為所動,又扔了一條柴進去:「院子周圍的古碑你看到了?」

  我一點頭。

  老徐嘆息一聲:「這些都是我從南京各處搶救回來的,一共兩百零七塊,我花了八年,前後拓了六遍。」

  我被這個數字嚇得愣了愣,這得花去多麼大的精力和毅力?

  我先是欽佩,可細細一想後,忍不住冒出一個念頭,老徐之前到底經歷過怎樣的事情,才會讓他選擇做這樣艱苦卓絕而且無甚必要的事情?

  如果只是單純的碑痴,他完全可以居住在城裡,尋訪起古碑豈不是更加方便?

  實在沒有必要隱居山林。

  何況碑拓這東西,只要拓過一兩遍,就足以保存其原貌,他卻反覆拓了六遍,這種近乎自虐一樣的行為,必然有一個決絕的動機。

  「我第四遍問您,您究竟為何在這裡拓碑?」

  我嚴肅地說。

  第一次問,是用力量回答;第二次是用技巧回答;第三次是用靈魂回答;那麼第四次問,能回答的,應該就是本心了吧。

  我見老徐沒有動靜,便先開口講起了自己的故事。

  從我祖父許一城講到我父親許和平,然後講到我,講到那個牽扯我們祖孫三代的佛頭案。

  這一口氣,就講到了中午。

  老徐雖然不言語,但我知道他一定在全神貫注地傾聽著,因為鍋里的粥都快燒乾了,他卻還在不住添柴。

  我講完我的故事:「我第四遍問您,您究竟為何在這裡拓碑?」

  老徐看我眼神堅定,終於搖搖頭,嘆了口氣,起身從書房取出一頁薄薄的稿子給我。

  這個稿紙看起來已經存放好多年了,抬頭是南京市文物商店專用信箋幾個字,邊緣有些泛黃。

  我拿來一看,發現居然是一封檢討書。

  檢討書的筆跡和老徐很像,但比他更為老練。

  上面說,「我」替南京市文物商店在民間收購了一張柳公權的《大唐回元觀鐘樓銘》的宋代拓本,號稱是宋拓精品,旁邊還有明代大戲曲家李漁的題跋。

  但「我」很快發現,李漁的題跋是從另外一幅帖子挖下來補在這裡的,於是明拓就成了宋拓,價格虛高了數倍不止。

  「我」因為工作不注意細節,粗心大意,給南京文物商店造成了巨大損失,要作深刻反省云云。

  落款是徐年,老徐的父親。

  書畫與拓本之類的東西都是紙質,可以剪切挖補,這也是古董界多年來的常識。

  所以這幾類東西,最易出贗品。

  最無良的商人,會把一些真品拆碎剪成幾塊,分別補到幾張假畫上去,收益自然翻倍。

  像是宋拓的善本碑帖,往往有印章而無題跋,就是因為被別人盜挖的緣故。

  看來徐年在文物商店工作期間,打了一回眼,不得不做檢討。

  我注意到檢討書下面還有一行批覆:「思想不夠端正,檢討不夠誠懇,對人民財產不夠重視。」

  三個「不夠」,在那個時代,這批語算得上是相當嚴重了。

  以徐年的出身,恐怕在接下來的政治風波里很難倖存吧。

  我沒有繼續追問。

  老徐不說,我也猜得出這必然是個悽慘非常的故事,對他打擊極大,才做出這自我放逐般的選擇。

  我對他的遭遇感同身受,我許家不也如此麼?

  這是個時代的悲劇,但也是古董界重演過無數次的贗品悲劇。

  這樣的事,過去有,現在有,未來一定還有,而阻止這些事,豈不正是我們這些人的職責?

  想到這裡,我一下子驚醒過來,想到了我的使命。

  我是五脈許家的人,我的使命,就是去偽存真啊。

  我在這裡沉迷了這麼久,差點把這些事都忘了。

  一想到這裡,我先是本能地一驚,連連警告自己不要胡思亂想,免得又走火入魔。

  可是我驚訝地發現,這次我在思考這些事情時,胸中那口惡氣非但沒再翻湧上來,反而消失不見了。

  這究竟是怎麼回事?

  我帶著疑惑,向老徐問道:「我還需要拓幾塊碑,才能夠離開?」

  「你這幾天睡得著麼?」

  老徐頭也不回地說。

  「嗯。」

  我這幾天,每天都累得倒頭就睡。

  「還想事兒嗎?」

  「顧不上了。」

  「那你走吧。」

  老徐不再說話。

  我愣了愣,隨即仰天大笑起來,笑得無比暢快,無比舒心。

  古代禪師一言可頓悟成佛,老徐這三句大白話,可也威力不小,一下點破了老朝奉的盤中玄機,當真是讓我茅塞頓開,撥雲見日。

  在這之前,我沉迷於自己的過錯,無時無刻不在慚愧著,在自責著,幾乎迷失在泥沼之中,整個人完全魔怔了,所以才會一敗塗地。

  而在中山陵這些天裡,繁重的碑拓勞動把我多餘的想法全都驅散一空,壓榨得沒有機會發愁。

  以前我看文章,說城裡有些年輕人嬌生慣養,這不吃那不吃,送到農村待了一個月,什麼臭毛病都好了。

  其實我的情況,和這個是很像的,治癒我的不是什麼靈丹妙藥,而是忙碌——說白了,就是讓我沒工夫瞎想。

  事實上很多事情,你不去上心糾結,它才會顯出意義來。

  不是忘記,不是逃避,而是暫時地退開一步,讓頭腦恢復清明。

  只要我想明白這點,心魔自然消除,就不會再困足其中了。

  南京不愧是古都,紫金王氣不僅能養玉、養壺,還能養人。

  紫金山中的這幾次拓碑,把我的心中陰霾一揭而空,整個人胸口晴空萬里,舒心極了。

  「現在是什麼時候了?」

  我問,感覺自己完全活了過來。

  「十天。」

  老徐的意思是,我來了已經十天了。

  「我要離開。」

  我提出了要求。

  老徐這次沒有按我的肩膀,而是站起身來,伸直胳膊指向一個方向:「從這邊步行出去五里路,有一處崗亭。

  那裡你能借到電話,然後再往前走幾里到旅遊區,那裡會有車,把你送到南京去。」

  我心魔已除,再沒什麼好留戀的,連行李也沒有,當即拜別老徐。

  老徐沒有挽留的意思,他回屋把我拓的三塊碑帖仔細折好,交給了我。

  我握著他的手,想對這位隱遁紫金山的當代隱者說幾句感謝的話,卻說不出口,凡俗之語,都不適合說給老徐聽。

  想了半天我也沒想出來什麼好詞兒,只得羞赧地說道:「謝謝你。」

  老徐面上無喜無悲,簡單地揮一揮手,轉身回屋裡去了。

  我這十天之於我意義重大,之於他,只能算是隱居生涯中的一絲雜音而已吧。

  我邁著大步,按照老徐的指示朝崗亭走去。

  一個人走在山間公路上,我的身體前所未有地輕鬆,飄忽若仙,那些陰霾就像是碑帖一樣,被一層層地揭去,露出我的本來面目。

  「我回來了。」

  我揮舞著拳頭,像個傻孩子一樣對著山外喊道。

  我很快抵達崗亭,給藥不然打過電話,然後搭乘旅遊區的車回到市區。

  一下車,藥不然的車已經在旁邊等了很久了。

  一見面,藥不然沖我笑嘻嘻地說道:「這十天吃不上肉,你可又瘦了。」

  藥不然一邊開車,一邊跟我說了一下這十天來的變化。

  我埋頭拓碑的這幾天,五脈的危機愈演愈烈。

  故宮在沉默許久之後,率先在北京發表公開聲明,聲稱香港所謂「《清明上河圖》真本」純屬無稽之談。

  隨即百瑞蓮拍賣行發表聲明,說願意與故宮藏品一起公開接受權威機構的碳—14檢驗。

  碳—14測年法是檢測文物年代的一種科技手段,又叫放射性測年法。

  碳—14是一种放射性同位素,地球上的動植物只要活著,就會一直通過呼吸吸入碳—14;當生物體死亡後停止呼吸,它們體內的碳—14就會停止增長,並隨著時間推移而衰變減少。

  由於碳—14的衰變速率非常穩定,半衰期恆定為5730年,所以只要檢測出生物遺骸中的碳—14含量,就可以推算出其年代。

  「現在連絹畫都能用碳—14檢測了?」

  我疑惑道。

  《清明上河圖》是絹畫,無所謂生死,不是生物體,怎麼能應用這種技術呢?

  藥不然道:「原來是不能,不過現在技術上可以做到了,鄭教授一直就在搞這個。

  你想啊,雖然絹織品不是生物,但絹是由蠶絲織成,而蠶從吐絲繭成到死亡的生命周期非常短。

  因此蠶絲產生的年份,基本等同於蠶生存的年份,也就等同於製成畫絹的年份。」

  「現在能精確到多少年?」

  「原來這種辦法只能檢測幾萬年到十幾萬年的,現在的話,運氣好精確到五百年內左右。」

  「呼,那夠了。」

  宋徽宗是1100年登基,而王世貞造假《清明上河圖》的時間不會早於1526年。

  前後差著四百年,勉強夠著碳—14的應用極限了。

  事實上,根本不用計算這四百年,只要看這兩本《清明上河圖》到底哪個年代在前,哪個年代在後,一切疑問自然迎刃而解。

  藥不然冷笑道:「可惜碳—14不是無損檢測,必須要提取樣品,得從畫上截下一片,還得是畫心部分。

  百瑞蓮這次可真是豁出去了,連他們的《清明上河圖》都捨得傷,就看故宮敢不敢接招了。」

  我聽藥不然這麼一說,立刻意識到五脈這次麻煩大了。

  百瑞蓮手裡頭的是贗品,他們捨得剪一片下來,故宮哪可能會接收這種檢測方式啊?

  但碳—14檢測又是目前最公正的手段,故宮如果不接受,在輿論眼裡就是心虛。

  答應與否,都會陷入兩難境地。

  果然,藥不然告訴我,故宮對這個要求一直保持沉默,但輿論已經譁然。

  境內報紙還好,被劉一鳴用關係壓制住,但境外的媒體已經長篇累牘地質疑故宮藏本的真實性了。

  我捅出的那幾段新聞炒得尤其火熱,甚至還有記者撰文,聲稱《清明上河圖》的爆料人已經被拘禁,需要國際營救云云。

  我搖搖頭,百瑞蓮這一拳是又穩又狠,真是把五脈給逼到牆角了。

  其實我一直有疑問。

  如果故宮的是真品,坦然拿出去與香港的贗品打擂台就是了,劉老爺子何必寧可頂住巨大壓力,來等我找出反制對手的底牌?

  難道說故宮藏品是假的?

  我想到這時一哆嗦,但幾天的碑拓不是白乾的,我很快就回過神來。

  劉老爺子已經明確告訴我了,故宮的是真品,那麼我就不該懷疑他。

  信人不疑,我要找的是底牌,其他的事情暫時不考慮。

  藥不然把著方向盤,側頭笑道:「喲,我還以為你聽了這消息,又得來一番痛心疾首呢,看來恢復得不錯嘛。」

  我冷著臉道:「哼,煙煙怎麼樣?」

  「哦,煙煙還沒出來,但我已經把看守所的人打點了一圈,她吃不了苦,放心吧。」

  「戴鶴軒呢?

  我記得你不是說過要顯顯你的手段?」

  藥不然一拍方向盤,露出狡詐的笑容:「嘿嘿,算你小子趕得巧,收網就在今晚,你一起來看個熱鬧吧。」

  我沒有繼續再問,雙手交疊搭在車前,目視前方,戰意昂然。

  吉普車在南京市里馳騁,藥不然沒帶我去江邊,反而把我帶到了南京大酒店。

  這是南京市在九十年代初最高級的涉外酒店,沒有之一。

  裡面裝修得氣勢非凡,跟錄像帶里那些香港酒店相比也不遑多讓。

  可是,藥不然把我帶到這裡來幹嗎?

  難道老朝奉最近心情好,打算掏錢讓我們住高級賓館了?

  藥不然把車停在附近,和我一起走進酒店大堂。

  他早就開好了房間,樓層還挺高。

  我們進了房間以後,藥不然說我去準備準備,你先休息吧,一會兒叫你。

  反正是老朝奉的錢,我也不客氣,先去痛痛快快洗了個熱水澡。

  我在淋浴間裡仰著頭,任憑熱水濺在赤裸的身體上,把這幾天在中山陵積累的寒氣都驅散了,沖走心中的陰霾。

  「爺爺,爸,我回來了。」

  我在淋浴間裡喃喃自語。

  洗好澡出來,我拿浴巾擦著頭,忽然看到床上擱著兩套白褲子紅馬甲,跟在大堂給我們開門的服務生穿的一樣。

  衣服旁邊還放著一疊宣傳材料,銅版紙,印製非常精美。

  我翻了幾頁,都是講各種名貴瓷器。

  我不明就裡,就問剛進門的藥不然。

  藥不然讓我把衣服換上,卻沒告訴我為什麼,只說你聽我的就是。

  我不知道他到底葫蘆里賣的什麼藥,反正現階段他出賣我也沒意義,我就姑且聽他的指示,換好了衣服。

  藥不然自己也換上一套,我們倆搖身一變成了酒店服務員。

  他還弄出兩頂紅帽子,給我扣到腦袋上,十分滑稽。

  藥不然看看時間,差不多五點,便招呼我抱起資料離開房間。

  我們走到二樓宴會廳的走廊,藥不然忽然停下腳步,一抬手,手扶旁邊欄杆向前探去,沖我一笑:「正主兒來了。」

  大堂通往二樓宴會廳有一個螺旋式大理石樓梯,一群人正順著樓梯朝上頭走來。

  我定睛一看,在最中間偏右的正是一襲唐裝的戴鶴軒,他雙手捧著一個紫檀木匣子,看起來似乎是很貴重的東西。

  而被人群簇擁在正中間的,是一位頭髮花白的慈祥老者,手執拐杖,身著四個兜的中山裝。

  在他們兩個外圍是一些中年人,每個人的氣質神態都像是政府官員,其中就有那天我在戴鶴軒家看到的王局長,他們謹慎地與戴鶴軒、與老人保持一點點距離;在更外圍,則是幾名秘書模樣的人和戴鶴軒的弟子。

  這個小小的隊伍,形成了涇渭分明的三個圈子,慢慢朝著二樓移動。

  我看了眼藥不然,藥不然得意道:「那天我一進江邊別墅,就聽到戴鶴軒跟那個姓王的局長說這一周有酒宴。

  我估計這次酒宴級別低不了。

  南京國際大酒店的主廚特別有名,是做淮揚菜的高手,戴鶴軒要請人,八成就是這裡了。」

  「那老人是誰?」

  「不知道,不過身份低不了。

  你注意到沒有?

  那個站在第三圈穿西裝戴茶色墨鏡的人,他可是這酒店的副總,他第二圈都擠不進去,你想那老人來頭得有多大。」

  藥不然看他們快上來了,招呼我說快走吧。

  我們兩個快步趕到位於宴會廳右側的包房區,藥不然看來事先做過周密的調查,腳下一點都不遲疑,直奔一間叫作軒月閣的包房而去。

  這裡每一間包房,都配一個上菜用的小房間。

  藥不然一推門進去,裡面服務員正忙著切果盤,看到我們一愣。

  藥不然不客氣地說道:「首長在這裡用餐,為了安全起見,由我們接管包房接待,酒店的人不允許待在這裡。」

  服務員囁嚅道:「我沒接到經理的通知啊。」

  我忽然想起來方震臨走前給了我一本公安部八局的證件,也掏出來在他面前一晃,沉著臉道:「這是公安部的命令,你們經理沒資格知道。」

  服務員大概被「公安部」的名頭給嚇著了,他戰戰兢兢地放下刀,匆忙離去。

  藥不然看了我一眼:「想不到你還藏著這麼件好東西,方震給的吧?

  早知道就不用我費這麼大心思了。」

  我沒心思搭理他:「你到底打算如何?」

  「很簡單,看好時機,咱們把這些資料往各位賓客手裡一發就是。」

  「這畫冊里是藏有什麼暗號嗎?」

  我眉頭一皺。

  「沒有,這就是直接從南京博物館拿的館藏品宣傳手冊。」

  我越發迷惑了,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藥不然眨眨眼睛,說時機到了你就知道了,然後偷偷拉開一條門縫,朝正廳里望去。

  正廳里客人們基本上都落座了,戴鶴軒坐在主位,老人在主賓位,其他人按次序圍成一圈。

  屋子裡有資格落座的,就那麼七八個人,其他人都沒讓進來。

  這場宴席,排場可真是不小。

  老人喝了一口熱茶,指著戴鶴軒道:「小戴啊,你的黃帝氣功,我跟幾位老領導都提過了。

  他們都表態支持,說是中華瑰寶,值得大力發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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