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尋找鑑定《清明上河圖》的關鍵2


  第五章 尋找鑑定《清明上河圖》的關鍵2

  戴鶴軒面露喜色,卻極力裝成一副淡然姿態:「黃帝氣功能夠蒙莫老您認可,真是國家之幸,民族之幸。」

  莫老道:「你今天不是說攜來一件寶物嗎?

  快拿出來吧。」

  戴鶴軒笑道:「莫老,菜還沒上呢,您這可有點心急了。」

  「一萬年太久,只爭朝夕啊。」

  莫老呵呵一笑,滿席都笑起來。

  戴鶴軒撫掌道:「也好,寶送真君子,佛度有緣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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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宗寶物能遇到莫老這樣的有德之人,也算適逢其會。」

  他說完打了個響指,一個徒弟連忙小心翼翼地把那件檀木盒子捧過來,擱在餐桌上。

  周圍的人忍不住好奇心,伸著脖子看過去,戴鶴軒卻偏偏不急著取出來,反而閉上眼睛,雙掌夾著盒子微微顫動,似乎在運功。

  莫老沒催,其他人也不敢說話,一時間整個宴會廳里一片安靜。

  過了約摸三分鐘,戴鶴軒這才收功撤手,長長吐出一口氣,環顧四周:「這件寶物,非同小可,不能輕易示人。

  我剛才先用內力將它鎮住,才敢啟盒。」

  他這一番話說出來,大家好奇心更濃厚了,大氣都不敢喘一口。

  戴鶴軒緩緩打開盒口木蓋,從裡面取出一件晶瑩如玉、豐肩斂腹的白瓷瓶來。

  那瓷瓶通體純白,上頭勾了兩個藍字:「內府」。

  這瓷瓶的雍容氣度,震懾了全場。

  戴鶴軒把瓶子輕輕擱在桌上,掃視一圈,語氣變得深沉起來:「你們可認得這是什麼瓶子?」

  在座的都是領導,但一個玩古董的都沒有,對於這個問題面面相覷。

  只有莫老饒有興趣地盯著那瓶子,等著下文。

  戴鶴軒道:「這是大明永樂年間的內府梅瓶。」

  席間一陣驚嘆,不過驚訝中夾雜著幾絲失望。

  明代的瓷瓶雖然珍貴,但之前戴鶴軒把大家的心理預期抬得太高了,反而顯得落差太大了,就連莫老都微皺白眉,等著看他怎麼解釋。

  戴鶴軒微微一笑:「各位緣分當真不淺。

  這件梅瓶,乃是永樂年間內府為天子朱棣所制,一直隱在南京民間,幾百年都沒被人發現,上個月剛剛被我訪得。

  但這寶物奇不在此處。

  而在於此瓶封口。」

  他把梅瓶斜過去,在座的人看到它的瓶口被一個瓷蓋塞住,周圍一圈縫隙呈暗黃顏色,顯然是密封用的封泥。

  戴鶴軒道:「大家仔細看這一圈封泥,沒有斷裂的痕跡。

  你們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

  意味著自從永樂年間以來,這瓶子就從來沒有被人打開過。」

  說完以後他抓起瓶頸晃了一晃,裡面傳來一陣水聲,在座的人臉色同時一變。

  戴鶴軒道:「梅瓶乃是酒器,內府梅瓶裡頭,盛放的自然是給皇帝喝的御用佳釀。

  只是不知何故,這酒瓶未及開封就流落民間,一直保存到了今天。

  瓶中古酒歷經七百餘年,未曾啟封,酒味可謂是醇厚如仙吶。」

  聽到戴鶴軒這麼一說,領導們的眼睛直放光。

  茅台放個二三十年,就已經是陳釀國寶了,這七百多年的酒,那簡直就是仙漿了。

  莫老看著酒瓶子,忽然開口問道:「這瓶子不是叫梅瓶嗎?

  應該是插花的,怎麼改裝酒了?」

  「莫老你有所不知,這梅瓶在宋代本叫經瓶,後來到了明代,因為它口細頸短,只能容一枝梅花瘦骨插入,所以又得名梅瓶——但不是說真用來插花,它仍舊是一件酒器。」

  莫老捧起瓶子端詳了幾圈,連聲贊道:「好,好,真是一件好寶貝。」

  然後把瓶子遞還給戴鶴軒,眼神里有不舍之意。

  王局長也嘖嘖道:「哎呀,珍藏七百年的美酒,不知是什麼味道。」

  他起了頭,其他人也隨聲附和。

  這些傢伙都是酒中好手,一見到這等奇珍,哪裡還能繼續淡定。

  戴鶴軒手握梅瓶,對眾人道:「我剛才說過了。

  寶贈真君子,佛度有緣人。

  今日與各位齊聚此地,這就是緣分。

  緣分不到,不可強求。

  緣分到了,自然也不能錯過。」

  徒弟不失時機地遞過一把小巧的鐵錘。

  戴鶴軒抄起錘子:「今天我就破封啟瓶,與諸位一享這永樂佳釀!」

  他話一出口,滿座皆驚。

  莫老連忙阻攔:「小戴啊,這不合適吧。

  永樂年間的酒,全國,不,全世界恐怕也只有這獨一份了,貴比千金。

  你為了我們幾個俗人就毀了這麼貴重的寶物,不值得啊。」

  戴鶴軒淡然道:「莫老,我今日攜此寶到此,就是為了與諸位共享。

  這酒既然生在天地之間,唯有被人暢飲,才是它的本分。

  我得寶之時為自己卜了一卦,卦象上說是『我有嘉賓』之象,不可獨享。

  而我最好的嘉賓,今天不是都在這裡了嘛。」

  他這幾句說得在座人人面色生輝,莫老也是頻頻頷首。

  我不由得佩服這傢伙,幾句話下來,既消除了客人們的疑懼,又不露痕跡地拍了一記響亮的馬屁。

  莫老道:「既然小戴都這麼說了,那咱們就卻之不恭。」

  莫老一發話,其他人小雞啄米般地連連點頭,誇讚起戴鶴軒的慷慨義氣,一時氣氛十分熱烈。

  戴鶴軒抄起小錘,對準瓶口猛然敲去。

  這一敲用力精準,只聽「啪」的一聲,瓷片飛舞,整個瓶口連同塞子與封泥被砸碎,露出一個大敞口來。

  一股醇厚酒香撲鼻而來,在座的人不由自主地喉頭滾動。

  戴鶴軒拿起酒瓶,為莫老身前的小盅滿上,然後為其他人各自倒了半盅,最後給自己也倒了半盅。

  這一圈走完,梅瓶里的酒也就不剩幾滴了。

  戴鶴軒拈起酒盅,起身道:「咱們就為這佳釀今日求得本分,乾杯。」

  莫老為首,所有人都站起來碰了下杯。

  不過沒人一飲而盡,大家都是小口細抿,生怕跟豬八戒吃人參果一樣囫圇吞下。

  莫老細細嘖了幾口,眼神一亮:「好醇的酒!」

  其他人也紛紛贊道:「好酒!」

  「標準的玉液瓊漿啊!」

  「七百年陳釀,名不虛傳!」

  藥不然沖我眨眨眼睛,翻開宣傳冊上的一頁。

  我一看,立刻明白他的用意了——這傢伙的手段,當真夠狠。

  我們兩個各自托著一碟涼菜,端上桌去。

  酒桌上的其他人還沉迷在永樂年間的陳釀中,根本沒注意服務員進來走菜。

  我和藥不然一左一右,悄無聲息地來到了戴鶴軒的兩側。

  戴鶴軒正拈盅微笑,忽然發覺身旁多了兩個服務員,他隨便掃了一眼,先是一怔,隨即臉色頓時陰沉下來。

  「你們兩個不回北京,來這裡幹什麼!」

  戴鶴軒怕驚到莫老,只得壓低聲音喝道。

  藥不然滿臉堆笑著湊過去,把宣傳畫冊啪地一下打開:「戴老師,我們是想請您點菜。」

  戴鶴軒往那上面一看,立刻不說話了。

  那張南京博物館的館藏精品宣傳冊里,有一頁介紹的,恰好也是梅瓶。

  這是一件「蕭何月下追韓信」青花梅瓶,於五十年代出土於將軍山的明代黔寧王沐英墓,是國家一級文物,市博的鎮館之寶。

  在這個梅瓶的文字介紹里明明白白地寫著:世傳明初梅瓶只有三件,除了這一件,還有兩件藏於日本大阪的安宅博物館。

  除此以外,再沒有第四件了。

  (其實台北故宮也藏有一件,不過一直要到1996年才正式公開,此前無人知曉。

  )

  戴鶴軒何等聰明,一看就知道藥不然是什麼打算了。

  在座的這些領導只是缺乏文物常識,但並不愚蠢。

  只要有人點出這內府梅瓶的珍貴之處,他們立刻就能察覺到其中貓膩。

  舉世只有三件的至寶,你會這麼容易就找到第四件,還捨得拿起錘子敲碎瓶口?

  帶著這些疑惑,他們肯定會去找個明白人去問,一問就知道珍藏七百多年的酒,根本不能喝,且不說酒質會有什麼變化,單是瓶釉的滲透性就能讓這一瓶酒變成一瓶子漆。

  但他們每人確實喝了半盅,而且覺得不錯。

  這是為什麼呢?

  這是因為瓶子灌的根本就是其他品牌的白酒。

  普通人對酒的口感很主觀,很容易被周圍影響。

  戴鶴軒在前頭把這些人胃口吊得足足的,再用言辭一烘托,有一兩人先出聲附和,所有人就會覺得這酒確實香醇無比。

  說白了,這就是個心理作用。

  等領導們搞明白這些事,那麼真相就只有一個——所謂「封存七百年的永樂佳釀」,根本就是假的。

  藥不然時機選得極妙,正好是眾人把酒喝下去,興致最高的時候。

  一旦騙局揭穿,傷害也就格外地大。

  如果這些領導發現這個戴鶴軒居然拿假酒來換人情,勢必惱羞成怒,他的這個什麼黃帝內功也就不用練了。

  我看到戴鶴軒臉上陰晴不定,知道他腦子裡肯定在飛快計算著。

  周圍的賓客還沉浸在「仙酒」的薰陶中,沒留意這邊的動靜。

  藥不然笑眯眯地說:「戴老師,我推薦您點這道白燒四寶。」

  白燒四寶,白燒此寶。

  顧名思義,這是個隱晦的威脅,意思是你若不答應我們的要求,你這個「寶貝」可就白白浪費了。

  但我們用菜名隱晦表達,周圍的人聽不出其中寓意,也算是給戴鶴軒留了轉圜的餘地。

  戴鶴軒板著臉,冷冷說了一句:「這道我不喜歡,還是換個瑪瑙雞片和釀雜燴吧。」

  他這句話也是暗藏玄機,「雞」和「燴」,連到一起就是機會。

  戴鶴軒顯然不肯輕易就範,覺得我們這種威脅,只能換回一次賭鬥的機會。

  我們雙方其實都投鼠忌器。

  戴鶴軒忌憚我們毀了他的事業,而我們也清楚,如果真的把這事抖落出去,戴鶴軒將會徹底斷絕與我們合作之路。

  他說肯給我們一個賭鬥的機會,算是最大限度的讓步了。

  藥不然和我對視一眼,把宣傳冊收了回去:「明白了,我們這就去給您準備,請慢用。」

  我臨出門前回頭看了一眼,戴鶴軒已經換了一番臉色,繼續殷勤地給莫老講解此酒有延年益壽之功,喜得莫老不住稱讚。

  這傢伙真是個演技派,能有今日的成就,確非浪得虛名。

  等到出了門,我忍不住問藥不然:「你怎麼知道戴鶴軒會有這麼一出的?」

  藥不然得意道:「咱們進別墅時,我聽見他要宴請王局長,還說有神秘寶物要鑑賞,就留了個心眼。

  後來在二樓,你們在賭鬥之時,我注意到展廳其中一個柜子里擱著個瓶子,就是這個內府梅瓶。

  我一看就知道是假的,再仔細一看,它的瓶口剛被密封好,擱在那裡陰乾,估計是剛灌進去酒。

  我心想這肯定是有大買賣要做哇,買通他手底下一個弟子,把底細全都套出來了。」

  原來在我一敗塗地之時,藥不然已經想好了反擊的手段。

  這傢伙在敲詐方面,真是一把好手。

  藥不然道:「可惜戴鶴軒也不傻,哥們兒這招只是逼出一個機會。

  你有沒有把握?

  別浪費了這麼好的機會,不會有下次了。」

  我正色道:「不是能不能勝,而是必須要勝。」

  藥不然笑道:「行啊,修煉回來,眼神都不一樣了。

  老朝奉的手段,真是神鬼莫測——對了,你要不要去看看煙煙?」

  「不了,等到我搞定了戴鶴軒再說。」

  我斬釘截鐵地回答。

  我們回到房間,換好衣服,走出酒店大門。

  一上車,藥不然忽然說道:「哎,你現在能說了吧?

  你到底要從戴鶴軒那裡得到什麼東西?」

  「我不知道。」

  藥不然不滿道:「哥們兒都幫你到這地步了,你都還防著我?」

  我看著他,豎起兩個指頭:「第一,我從來沒信任過你;第二,我確實不知道戴鶴軒手裡有什麼。

  劉老爺子也不知道,但他篤定地告訴我,如果想要《清明上河圖》能翻盤,戴鶴軒是唯一手裡能藏有底牌的人。」

  藥不然抓了抓頭髮,顯得有些惱怒,但他最終還是認命似的垂下肩膀:「好吧,好吧,這次就姑且相信你吧。

  不過合則兩利,分則兩傷,接下來你要是還跟防賊似的防著我,什麼都不說,那這事肯定辦黃了,大家一起完蛋,明白嗎?」

  我沒有回答。

  「別這麼嚴肅,笑一個。」

  藥不然先咧開嘴,露出燦爛笑容。

  我緊繃著臉,儘量控制自己不去理他。

  次日一早,我正準備出發,藥不然告訴了我《清明上河圖》爭議的最新進展。

  一個很糟糕的消息。

  百瑞蓮拍賣行之前宣布,如果故宮拒絕對此事進行回應,他們將委託國際權威機構,先行對百瑞蓮藏品進行碳—14檢驗。

  現在檢驗結果已經公布了,證明該藏品的年份應該是公元1000年正負400年,恰好是宋代。

  這個結果,不光將故宮博物館和五脈逼到了牆角,而且已經重重地揮出一拳。

  兩個版本,真本是宋代,贗本是明代。

  現在百瑞蓮藏品被證明是宋代了,那麼故宮收藏的那本如果再拒絕做檢驗,那就等於承認自己是假貨。

  我有些擔心,不知道劉老爺子能不能撐過這一關。

  「你也別擔心,老朝奉昨天晚上已經開始出手部署了。

  我不知道他能怎麼做,但拖延個幾天問題不大。」

  藥不然寬慰我道。

  「看來戴鶴軒這裡,今天非得有個結果不可了。」

  我喃喃自語,暗自握緊了拳頭。

  我們兩個驅車第二次來到戴鶴軒的江邊別墅。

  戴鶴軒這次接待我們,一點好臉色都沒有,上來就瞪著藥不然道:「不愧是破出五脈之人,這種手段都使得出來。」

  藥不然笑嘻嘻地拱了拱手:「承讓承讓。」

  戴鶴軒冷笑道:「可惜,你苦心孤詣,卻只是給一個廢物創造了個機會,不覺得可惜嗎?」

  說完抬眼看了我一眼,滿是挑釁。

  我淡然一笑:「戴老師,咱們就別浪費時間了,開始吧。」

  「這次你若敗了,就別再來煩我了。」

  戴鶴軒特意提醒了一句。

  我們三個沒什麼好談的,徑直來到二樓,那面陳列架上熱鬧依舊,不過擺的古玩已經都換過一遍位置了。

  戴鶴軒這是怕我上次偷偷記住位置,不想讓我占這個便宜。

  我心裡哂然一笑,嘴上卻沒說什麼。

  戴鶴軒拿出一根香,點燃後插在香爐里:「和上次一樣,一炷香的時間,請你百步穿楊,射中其中最貴之物。」

  我穩穩站到陳列架前劃的那條線,深吸一口氣,把視線投向這三十件古玩。

  這一次,我的心平靜無比,沒有任何起伏。

  這些琳琅滿目的古玩,在我眼中和中山陵里那些古碑合二為一,我左持排筆,右執墨撲,就像是在老徐家後院一樣,只需稍加斂神,就排除掉了一切雜念,把全部精神都投注在那些密密麻麻的細節里。

  無論是藥不然略帶擔憂的注視,還是戴鶴軒惡意的眼神,我都看不到了,外界的一切聯繫,已被我斬斷,這個世界裡,只有我和這個陳列架上的古玩。

  我爺爺許一城在《素鼎錄》里曾經說過,「鑒寶有兩重境界,『有我之境界』和『無我之境界』。

  有我之境界,是『我』在鑑定古玩;無我之境界,古玩自道真偽。」

  我原來對這段話不太理解,覺得太玄乎了,可現在我完全靜下心來掃視這些古玩,對無我之境界忽然多了一絲明悟。

  和從前相比,這些古物在我眼中變得更加清晰——不是視覺上的清晰,而是感覺上的清晰。

  瓷碗上的一絲縫隙、煙盒上的一段小螺紋、鼻煙壺上的幾點污漬、金蟾背脊上的半枚玉錢,這些從前我根本不會注意到的細節,如今都變得鮮明起來,無需我刻意留神,它們就自動躍入眼中。

  這大概就是所謂「古玩自道真偽」的無我境界吧。

  這是觀察力上的進步,也是心境的提高。

  我面無表情地掃視著木架上的物件,十五分鐘很快就過去了。

  戴鶴軒迫不及待地把香根掃掉,宣布時間到,然後問我究竟有沒有射中。

  我緩緩抬起手指,沒有半分猶豫,指著陳列架道:「我選這個。」

  戴鶴軒見我的指頭虛晃,以為我心意猶豫,略顯得意地追問道:「你到底是選哪一格?」

  我笑道:「就是這個啊。」

  戴鶴軒怒道:「到底是哪一格,你別想拖延時間!」

  我的指頭在半空劃了一圈:「我看了一圈,戴老師您這裡最值錢的東西,莫過於這面木架子啊。」

  藥不然眉毛一立,不明白我是什麼意思。

  戴鶴軒哈哈大笑:「小老弟,你是不是被嚇糊塗了?

  想認輸就直說,放著這麼多古玩不點,卻對著一個木架子說胡話。」

  「我可要買櫝還珠了。

  您這三十格里的古玩,無一例外都是贗品。

  只有這陳列架的木架子,堪稱是一件至寶。」

  戴鶴軒還在裝糊塗:「你到底想說什麼?」

  我走到陳列架前,用手拍了拍木框,嘖嘖讚嘆道:「用金絲楠木打造這麼大一面陳列架,當真是大手筆啊。」

  「金絲楠木」這四個字一出,戴鶴軒立刻像是泄了氣的皮球一樣,氣勢全無。

  這個陳列架的木框沒有刷漆,原木原色,木質呈現淡黃,黃中還帶著一點淺綠。

  它的紋路很清晰,線條曲線優美,而且間隔均勻,似是峰巒疊嶂,如同一幅渾然天成的山水國畫。

  最神奇的是紋路間隱有金絲浮現,在光線相對昏暗的展廳里,這個特徵顯得格外突出——這是典型的金絲楠木特徵。

  金絲楠木是極為珍貴的木材,質地緊密,溫潤不燥,千年不腐不變色,在古代只有皇家才有資格使用,普通人敢用的話,那叫逾制,是殺頭的罪過。

  金絲楠木製成的東西,在古董市場十分搶手,哪怕是一串楠木佛珠,都能賣出天價。

  若是誰能有一套金絲楠木的家具,這輩子都夠吃夠喝了。

  可惜經過長期砍伐,金絲楠木已經接近滅絕。

  現在國家嚴禁砍伐,市面上早就沒有真正的新金絲楠木了。

  古董市場上流通的,都是從各地舊建築、舊家具上一塊塊拆下來拼湊重賣的,價格貴比黃金。

  我看戴鶴軒這個木架子的整體質地和色澤略有斑駁,絲有斷點,不是渾然一體,顯然也是一塊塊湊出來,拼成這麼一個架子。

  我甚至看到,陳列架其中幾排的圍木顏色發暗發陰,隱有泥紋,不由得心中冷笑。

  這幾片木材,一看就知道是從墳墓棺槨里拆出來的,而且都是用得起金絲楠木的富墓大墳。

  戴鶴軒為了自己這個陳列架,可不知偷偷挖了多少墳,驚擾了不知多少古人。

  在架子四角還點綴著幾片烏黑木角,看起來好似墨點一般。

  這是陰沉木,有些金絲楠木因為各種原因被埋地下上千年,木料因缺氧以及高壓而被碳化成烏黑顏色,就形成了陰沉木,珍稀程度還在金絲楠木之上。

  這一面陳列架,居然拼湊有如此之多的金絲楠木,看來這個戴鶴軒在前幾年的經歷,恐怕不只是氣功神棍這麼簡單。

  可惜我不是青字門出身,對木器不太了解,不然能看出更多門道。

  藥不然興奮地湊過來:「你小子可以啊,怎麼看穿的?」

  「這不是鑒寶,而是心理詭計。」

  我淡淡回答。

  之前說了,射覆考驗的不是對古玩的鑑賞能力,而是一場心理戰。

  那三十件古玩擺在架子上,氣勢驚人,這就是一個巧妙的心理暗示。

  大部分人一看到陳列架,受了暗示,就會自然而然地認為選擇限定範圍是這三十件古玩,在射覆時心無旁騖,不作他想。

  但仔細想想戴鶴軒開賭前那句話,他說的明明是「請你射出陳列架里最值錢的物品」,可從來沒把木架本身排除在外。

  所以只要參賭之人腦子裡存在「三十件」的定見,那就必敗無疑。

  這就是戴鶴軒設置的心理陷阱。

  參賭者越是心無旁騖,就敗得越慘。

  估計戴鶴軒從前用這一手騙過不少人。

  第一次我賭鬥的時候,心急如焚,十五分鐘連三十件古玩都看不完,更別提去注意這個木架了。

  第二次我完全靜下心來,這才注意到木架質地的蹊蹺,再仔細琢磨戴鶴軒的措辭,終於勘破他暗藏的玄機——那金絲楠木架子的價值,可比陳列其上的古玩值錢多了。

  可見,要破這個局,需要的不是心無旁騖的專注,而是買櫝還珠的勇氣。

  「你小子總算是恢復狀態了。」

  藥不然興奮地給了我一拳。

  戴鶴軒輸了賭鬥,面沉如水。

  直到我走到他面前,他才故作鎮定,從牙縫裡擠出一句話:「好,很好,我卦像里的變數,果然是應在了你的身上。

  我雖洞悉宇宙真理,卻也不能不順應天意。」

  我直截了當地說:「我勝了,請您履行諾言吧。」

  聽到這個要求,戴鶴軒眉毛一挑,眼神里突然透出一絲狡黠:「我認輸,我會履行我的諾言。

  不過你到底是讓我履行哪一個諾言呢?

  是對黃煙煙撤訴,還是《清明上河圖》的秘密?」

  我心裡「咯噔」一聲,這才意識到,自己犯了一個很大的錯誤。

  劉一鳴是讓我找戴鶴軒要《清明上河圖》的秘密,黃克武是讓我用大齊通寶換回煙煙的安全。

  這本來是兩件事,可被戴鶴軒一攪和,我把這兩件事當成了一件事。

  當初戴鶴軒在開賭之前,承諾的是「我輸了,就如你所願」。

  故意把勝利條件說得含糊,原來卻是在這裡等著我。

  我千防萬防,還是被這個混蛋擺了一道。

  看到我一言不發,戴鶴軒重新得意洋洋起來:「你用大齊通寶換回一次勝我的機會,讓我做一件事。

  沒問題,我這個人從來是信守承諾的,所以你快告訴我吧。」

  他這是成心要給我出難題。

  《清明上河圖》的秘密事關五脈興亡,而我又豈能坐視煙煙身陷囹圄而不顧?

  看到我不吭聲,藥不然急得叫了一聲我的名字:「許願!」

  我知道他是什麼意思。

  今天早上百瑞蓮已經公布了碳—14結果,危機迫在眉睫,已經沒有時間猶豫了。

  一個女人和整個五脈,如何選擇是顯而易見的。

  戴鶴軒猶嫌我不夠為難,還特意補充了一句:「今天法院給我打電話,程序已經走得差不多了。

  你再猶豫,到時候連我可都沒辦法了。」

  我沒有片刻猶豫,開口道:「我要《清明上河圖》的秘密。」

  戴鶴軒哈哈大笑,搖頭感慨道:「易求無價寶,難得有情郎,男人啊,就是這樣。

  黃小姐若是聽到這個消息,不知道該有多傷心。」

  「我還沒說完呢。」

  我冷冷說道。

  這次輪到戴鶴軒一愣,我上前一步,指著自己道:「煙煙的自由,由我來替換。」

  戴鶴軒眯起眼睛:「你什麼意思?

  我對男人可不感興趣。」

  「你不是想讓我入你門下,修煉黃帝內功嗎?

  只要你對煙煙撤訴,我就加入,可以簽合同。」

  「可是強扭的瓜不甜,你對我已經懷恨在心,我收你在門下,豈不是給自己造一個大麻煩?」

  我抬起手指:「那麼換個說法。

  我入你門下,推廣黃帝內功,如何?

  我是破獲佛頭大案的主角,五脈許家唯一的傳人,全國皆知的打假英雄,這些頭銜,換回一個黃煙煙,難道還不夠麼?」

  君子喻於義,小人喻於利。

  跟戴鶴軒這種利慾薰心的傢伙,沒法談道德,那麼就聊聊好處。

  以我如今在國內的知名度,如果參與黃帝內功的推廣,那對他的影響力絕對是一大提振。

  我不信這個精於算計的傢伙不動心。

  戴鶴軒眼珠骨碌碌地轉了幾圈,在心裡權衡著利弊。

  藥不然急忙一攙我的胳膊:「許願你瘋了!簽什麼賣身契。

  煙煙那邊我有辦法,實在不行,咱們有的是手段讓戴鶴軒告饒!」

  我看他目露凶光,想到他身上還揣著一把槍,連忙把他拽開:「那種事情,我是不會做的。」

  「你不做,我去做總可以吧!反正你是白的,我是黑的!」

  藥不然大吼。

  「不行。」

  我斷然否定。

  藥不然瞪著我,一副恨鐵不成鋼的模樣:「我倒忘了,你變回原來的你,把原來的迂腐也變回來了。」

  我露出一絲苦笑和自嘲:「如果我真的和原來一樣迂腐,現在就不會和你聯手了。」

  和老朝奉聯手,是我最不情願的一個選擇,幾乎已經突破了我的原則。

  如果現在我再次順從藥不然的想法,我害怕自己以後習慣成了自然,每次碰到兩難時都妥協放棄,原則底線就會被一次又一次洞穿,乃至蕩然無存。

  那這樣的我,和老朝奉又有什麼區別?

  我們兩個瞪著眼睛對峙了半天,那邊戴鶴軒終於開口道:「很好,我給你準備一份合同,你把它簽了,咱們兩件事都好說。」

  「走。」

  我說,語氣很堅決。

  我知道,我是唯一能夠拯救五脈和老朝奉的人,否則藥不然也不會跟我聯手,這枚籌碼,可以讓我占據主動權。

  果然,藥不然無奈地嘬了嘬牙花子,把本來已經探進懷裡的手縮了出來:「下次我先斬後奏得了,許大善人。」

  我們三個從二樓下來,在大廳坐定。

  戴鶴軒吩咐弟子準備出一份合同,遞給我一管筆。

  我把合同看了一遍,我將受僱於一個叫宇宙黃帝文化推廣有限公司,職位是推廣大使,薪酬什麼的都是空白,合同期限有點驚人——終身。

  事到如今,我也沒心情跟他逐條談判,俯身把名字簽上,還把身份證掏出來拿去複印了一份。

  戴鶴軒把合同簽好,心情大好。

  我催促他儘快履行承諾,戴鶴軒拿過電話,當著我的面給公安局打了一個電話,提出撤訴。

  然後他告訴我,撤訴也得有個過程,煙煙三天內肯定能放出來。

  「不知道她出來以後,發現你跑到我手下,會是什麼表情。

  那丫頭可是個剛烈性子。

  你打算怎麼跟她解釋?」

  戴鶴軒饒有興趣地抖了抖合同,讓弟子給收起來。

  我不想繼續這個話題,便催促道:「該輪到《清明上河圖》了。」

  「哦,對了,還有這事兒呢。」

  戴鶴軒嘴裡說著,卻不著急。

  他端起一杯剛沏好的熱茶,吹吹茶葉,抿了一口,擱下茶杯,這才慢吞吞地說道:「我家先祖戴熙,籍貫本是杭州錢塘,道光十一年的進士,十二年翰林,官至兵部侍郎。

  他一生嗜畫,是繼江左四王——王時敏、王鑑、王翬、王原祈——之後的山水畫大師。」

  「我們不是來聽你講家譜的。」

  藥不然毫不客氣地打斷他的話。

  戴鶴軒雙手一攤:「你們不想聽,那就自己去找《清明上河圖》的秘密好了。」

  我把藥不然按住,示意他繼續。

  戴鶴軒得意地瞥了眼藥不然,這才繼續說道:「我先祖戴熙擅畫花鳥、人物,以及梅竹石,名聲很大,號稱『四王后勁』。

  道光年間,他時常被召進宮去,留下不少墨寶書畫。

  借著這層關係,故宮裡的各種珍藏他都曾經有機會見到。」

  「其中也包括《清明上河圖》?」

  「不錯。

  當時有個大收藏家畢沅,他花了大價錢從陸費墀處購得《清明上河圖》,可惜後來犯了大錯,滿門抄斬,這幅畫就進了宮中。

  嘉慶帝特別喜歡這幅作品,把它收錄在《石渠寶笈三編》一書內。

  到了道光朝,戴熙有一次入宮作畫賀壽,天子一高興,恩准他進入御庫觀摩。

  他借這個機會,終於一睹其真容。」

  陸費墀和畢沅、畢瀧兄弟的鈐印題跋我都在照片上見過,知道戴鶴軒這個傳承的次序所言不虛。

  戴鶴軒說到這裡,語氣稍微停頓了一下:「戴熙當晚回來,神色有些古怪。

  他兒子戴以恆也是位丹青名家,問他有沒有看到《清明上河圖》。

  戴熙說了一句奇怪的話,『張擇端燦然傑作,惜乎不全。

  』」

  我和藥不然聽到這一句,齊聲問道:「什麼惜乎不全?」

  戴鶴軒又慢慢呷了一口茶,掃了我們一眼:「自然是惜乎《清明上河圖》畫卷不全。

  故宮所藏,只是殘本,缺了一截,故而我家先祖有此一嘆。」

  這一句話說出來,我頓時覺得腦袋一暈,覺得腦子被極多的信息量一下子衝垮了。

  先前我也想過《清明上河圖》的秘密到底是什麼,比如畫風、用筆、運墨或者某一處細節隱藏著暗號什麼的,卻從來沒想過,流傳了這麼多年的名畫,居然不是全本?

  !

  我飛快地在腦海里回想它的相關數據,故宮本的《清明上河圖》寬24.8厘米,長528厘米,絹本,兩側都被仔細裝裱過,看不出有殘缺截斷的痕跡。

  歷代筆記著述里,也從未提及它是殘卷,戴熙這個觀點,可真有點石破天驚。

  「那麼,戴熙為什麼這麼說呢?

  有什麼憑據嗎?」

  我問。

  戴鶴軒搖搖頭:「戴以恆當時也是這麼問的,可是戴熙卻沒回答,反而把他喝退。

  這也是沒辦法的事,《清明上河圖》是天子親自收錄進《石渠寶笈三編》的珍品,誰敢多嘴非議?

  他說短了一截,萬一讓皇帝聽見,讓他去把畫補全,那可怎麼辦?」

  這倒是真的,道光朝的文字獄雖沒有乾隆朝那麼嚴厲,但這些文人早被殺沒了膽魄,噤若寒蟬,哪敢胡亂說話。

  戴鶴軒繼續道:「當天晚上,戴熙獨自一個人在書房寫了幅字帖,寫完以後,便把它收藏起來,從不公開示人——對了,就是跟他另外一件珍藏大齊通寶擱在一起。」

  我有些不甘心:「那幅字帖里寫的什麼?

  有沒有提到《清明上河圖》的殘本?」

  「都說了從不公開示人了,別說外人,連他兒子戴以恆都沒看見過。

  戴以恆在他的《醉蘇齋筆記》里特意寫了這段軼事,說他父親把這副字帖藏得很緊,還告誡家裡人說,除非《清明上河圖》真相得白,才許戴家後世子孫公開此帖。

  戴以恆推測,自己父親可能曾親眼見過《清明上河圖》的殘本,與故宮本進行對照後,終於確定真本不全。

  戴熙是一位丹青名家,他發現這等秘密又不敢說,簡直如鯁在喉不吐不快,於是便把這個發現寫在字帖里,留待後證。」

  我大概能猜到戴熙的心理活動,這是一種很典型的文人小心思——膽小怕事,卻又愛惜自己名聲。

  他寫了字帖秘而不發,等到別人站出來證明《清明上河圖》確實是殘本,戴家子孫便可以公開此帖,證明戴熙才是這個秘密的第一發現人,既安全又青史留名。

  戴鶴軒又道:「戴熙後來回到杭州養老,沒想到鬧起太平天國。

  他被迫投水自盡,大齊通寶從此消失,和大齊通寶擱在一起的字帖,也同時失蹤,再無蹤跡。

  好在這段故事因為被戴以恆寫進筆記里,得以流傳下來,我們戴家的人都知道。

  1951年國家鑑定《清明上河圖》的時候,我以一個技術員的身份參加鑑定組,忽然想到了戴熙的這個典故。

  不過那個時候政治氣候特殊,我不敢亂發表意見,殘本一說,我只跟鑑定組的組長鄭振鐸先生略微提及過,可惜證據不足,他未能盡信,沒有正式提出討論。

  等到真本的鑑定結果一出來,我待在那裡也失去了意義,便找個藉口回南京了。」

  「殘本之說,劉一鳴也不知道嗎?」

  「我沒跟他提過,不過以他的嗅覺,肯定隱隱覺察到我戴家和《清明上河圖》之間有什麼淵源——不然他現在也不會專程把你派來找我,對不對?」

  說到這裡,戴鶴軒從懷裡掏出那枚大齊通寶,讓它在指頭之間來回滾動,「黃克武把這枚銅錢送還給我,除了示好,恐怕還有提示我的意思吧?」

  原來這一枚大齊通寶,還有這麼一層寓意。

  這些老人,有什麼話都不明說,非要繞一個大圈子。

  早知道大齊通寶、戴熙、《清明上河圖》之間有這樣的關係,我可能會省掉不少麻煩。

  我在心裡暗暗抱怨道。

  「行了,我說完了。」

  戴鶴軒擱下杯子。

  「就這些?」

  我一愣。

  「對。」

  「說來說去,《清明上河圖》到底有沒有殘卷,根本一點證據也沒有,只是你家傳下來的一段故事嘛。」

  我有點惱火,這等於什麼都沒說。

  這個故事當個歷史八卦還算勉強,想用來做翻盤破局的籌碼,就實在太弱了。

  我狐疑地盯著戴鶴軒,看他到底又在玩什麼花樣。

  戴鶴軒雙手一攤:「我可從來沒說過我有《清明上河圖》的秘密,那只是你們一廂情願的想法。

  我知道的,只是這麼多,這還是我在家裡偶爾翻舊筆記才知道的。

  戴家其他大部分人,恐怕連這段往事都不知道了。」

  「大部分人?」

  我敏銳地注意到他的用詞。

  戴鶴軒沒想到我一把就揪住了他的話頭,不由得打了個結巴:「呃……」我毫不客氣地趁勢追擊:「你是說,戴家除了你,還有人了解這段往事?」

  戴鶴軒有些尷尬地喝了口茶,猶豫片刻,這才抬頭道:「哎呀,哎呀,你小子還真是敏銳。

  好吧,我告訴你,不過你記住,這個算是員工福利。」

  他把大齊通寶收回到懷裡,眼睛看向天花板,這個江湖騙子第一次浮現出為難的神色,就像是劉一鳴第一次談及戴鶴軒時一樣。

  「論親戚的話,她算是我的侄女。

  不過按族譜來說,她們家是正房一脈,我只是個分家,來往不是特別多。

  她叫戴海燕,是個小丫頭,比你年紀還小點。

  哎,怎麼說呢,那是個怪胎。」

  我心想,你還有資格說別人?

  戴鶴軒道:「她父母早亡,都是親戚家輪流養著。

  我看她身世可憐,想幫她一把,可那丫頭不知道是不是讀書讀傻了,居然說什麼氣功都是騙人,都是偽科學,還說我是個騙子。

  我勸了她幾次,她居然跟我劃清界限,還到處投稿,要揭穿我真面目。

  你說是不是怪胎。」

  真是個理性正直的好姑娘,我迅速做出了判斷。

  「她也了解戴熙的事情?」

  「不知道,不過她們家是戴以恆一脈傳下來的,如果戴熙有什麼別的線索,那只有她才會有可能知道吧。」

  「那這個戴海燕在哪裡?」

  「在上海念大學,復旦的,生物系的,現在都讀到博士了吧。」

  「生物系?」

  我和藥不然對視一眼,這個領域和古董鑑定差得可有點遠。

  戴鶴軒眼皮一翻:「怎麼了?

  我這個侄女智商很高,頭腦可比你們聰明多了,文理兼修,正經是才女。」

  說到這,他咂了咂嘴,惋惜道,「可惜誤入歧途,陷入西方那一套形而下學的理論中,不然她來跟我一起修煉黃帝內功,成就未必在我之下。」

  我懶得聽他自吹自擂,催促他快把聯繫方式和地址給我。

  戴鶴軒道:「我先說清楚啊,你去見她,別說是我介紹的,不然……嘿嘿,可別怪我沒提醒你。」

  「我知道,你快給我。」

  戴鶴軒揚頭對弟子嚷道:「哎,徐方,上次你不是給那個記者抄了一份戴海燕的地址嗎?

  那記者叫什麼來著?」

  「鍾愛華,上海《光明日報》的。」

  那位弟子恭敬地說。

  我一口水差點嗆到。

  很快那名弟子把抄的地址拿了過來。

  我臉色鐵青,抓住戴鶴軒的手腕道:「這個鐘愛華,來找過你?」

  「對啊,就是上禮拜。」

  戴鶴軒有點莫名其妙。

  「都問了些什麼?」

  戴鶴軒得意道:「問了很多。

  黃帝內功的最新研究進展、功法推廣班的宣傳力度、還有一些基礎氣功理論,我們談了很久,別看他年紀輕,卻很有眼光,一眼就看出這門內功對於中華民族偉大復興的重要指導意義。」

  鍾愛華這個傢伙,最擅長蠱惑人心和吹捧。

  我在鄭州,也是被他三言兩語幾碗米湯灌下去,把自己當成了什麼偉大英雄。

  「那他為什麼要戴海燕的地址?」

  「他說新聞報導要兼顧多方意見,認為戴海燕很有代表性,她既代表了家族保守勢力,也代表了入侵的西方思潮。

  通過對她的採訪,可以體現出我與這兩種思潮做鬥爭的……」

  「告辭!」

  我打斷戴鶴軒喋喋不休的屁話,從他弟子手裡接過地址,起身就往外走。

  戴鶴軒沒料到我走得這麼幹脆,只來得及在後頭喊了一嗓子:「喂,你別忘了,你已經簽了合同。」

  我和藥不然快步離開江邊別墅,臉色嚴峻。

  百瑞蓮的大計劃,果然還在繼續。

  鍾愛華既然到了這裡,說明他們也已經注意到了戴熙所說的「殘本」問題,這些人的調查力量當真不得了,戴家和《清明上河圖》的關係如此隱秘,他們居然都能查到,而且還比我們先走了一步。

  「他比咱們先動手了好幾天,什麼事情都有可能發生吶。」

  藥不然邊走邊說。

  我「嗯」了一聲,心情無比沉重。

  如今五脈和百瑞蓮處於相持狀態,在這個微妙的局勢之下,誰先拿到殘本的消息,誰就能獲得一張大牌。

  以鍾愛華和他背後的勢力的布局手腕,如果再讓他們先動幾天,那我幾乎沒有翻盤的可能。

  藥不然見我愁眉不展,開口勸道:「不過哥們兒你也別太擔心。

  《清明上河圖》到底有沒有殘本,這事還不好說,說不定戴熙只是信口胡勒勒呢。」

  我搖搖頭:「我最怕的,是鍾愛華先行滅口,把這條線索斬斷,我們可就麻煩了。」

  說到這裡,我別有深意地看了一眼藥不然。

  佛頭案時,這個冷血殺手就是這麼幹的。

  藥不然似乎對我的目光沒有覺察,他忙著發動汽車,嘴裡絮叨道:「我倒想會會鍾愛華,聽起來真是個有趣的傢伙。」

  「你不會喜歡他的。」

  我雙手抱胸,焦慮地靠在椅背上。

  那會兒滬寧高速公路剛剛開工,開車去上海還不太現實。

  我們一合計,決定還是坐火車比較快。

  南京到上海之間的車次比較多,而且非年非節,票源充裕。

  至於煙煙,只能暫時先委屈她在裡面多待幾天了。

  我們趕到南京火車站,正好趕上一趟從哈爾濱到上海的過路車95次。

  我把方震給我的特別證件亮出來,輕而易舉弄到了兩張車票,可惜沒座。

  好在這個公安八局的證件威力不小,車長特意把我們安排到餐車上坐著,倒是清淨。

  火車開動以後,藥不然把我的大哥大借過去說要打幾個電話,然後一邊嘀咕一邊走到車廂連接處。

  我知道他肯定是跟老朝奉匯報,不能當著我的面說,也懶得理睬。

  藥不然離開以後,我雙手揉了揉太陽穴,望著車窗外快速移動的江南景色,鼻子裡飄過火車廚房的菜香,心中卻像十幾條麻繩糾結在一處,殘卷的事一直縈繞在心頭。

  人類進入工業化之後,都是標準化生產,千件一樣;而在古代,都是手工作坊,每一件都會有微妙差異。

  古人作畫之時,用墨、用色都是現場調配,用的毛筆和絹紙也是出自紙匠之手,可以說每一張畫的墨色濃淡、絹紙厚薄、顏料深淺都是獨一無二的,和人的指紋相仿。

  這種差異肉眼很難識別,對機器來說卻不是難事。

  我記得從前曾看過國外的一個鑑定事例。

  科學家們對一幅文藝復興時代的油畫進行檢測,顯微鏡發現油畫顏料的顆粒十分均勻,而在文藝復興時代,顏料都是工匠們純手工製成,沒那麼細膩,顆粒應該是不均勻的,據此斷定此物為贗品。

  國內也有類似的例子,中華鑑古研究會接過一幅黃公望的《溪山遠眺圖》的鑑定委託,幾位專家都認為是真的。

  但研究人員深入分析紙質,發現畫心紙質的桑皮纖維居多,而畫邊紙質是藤皮纖維居多,事實一下子就搞清楚了。

  古代造紙都是一簾一張,不可能桑皮和藤皮混雜。

  這是造假者故意用舊紙補在黃公望的原畫上,雖然補得天衣無縫,但不同的紙質卻在顯微鏡下露出馬腳。

  這是鄭教授講給我聽的。

  可見贗品造得再好,和真本之間也會有微妙的差異——這就是殘卷的意義所在。

  只要將它和現存的故宮本和百瑞蓮本進行比對,和它「指紋」相符的,自然就是真品。

  劉一鳴口中所謂的「底牌」,應該指的就是《清明上河圖》的殘卷。

  如果它被鍾愛華先得手,那我們可就全盤皆輸了。

  「希望這次還趕得及。」

  我望著窗外快速移動的江南景色,喃喃自語。

  我正在琢磨著,藥不然從連接處迴轉過來,把大哥大扔回給我,神色古怪。

  我問他怎麼了,他說五脈終於出手反擊,這下可有意思了。

  藥不然說,中華鑑古研究學會終於站出來回應百瑞蓮。

  它發布聲明,宣布將《清明上河圖》交給國家權威機構檢驗。

  檢測結果顯示,故宮館藏的《清明上河圖》的碳—14結果是公元1100年正負300年,數值比百瑞蓮本還要接近宋代。

  這一下子,整個輿論變得混亂起來。

  香港媒體根本不信,認為這是中國政府在包庇醜聞,要求第三方機構重新進行檢驗。

  內地媒體則分成兩派,北方的報紙認為此事有了定論,可以平息了;南方的報紙認為碳—14檢測這種技術手段還不成熟,究竟在多大程度上可以採信還有待商榷。

  我不知道這一手反擊是劉一鳴的主意還是老朝奉的,也許是兩個人暗中商量的結果,但效果出奇的好。

  在有心人的推動下,爭論的焦點,暫時從《清明上河圖》的真偽變成了討論碳—14技術的可信度。

  雖然這種轉移焦點的手法不會維持很久,但多少能爭取點時間出來。

  「不是說一本是明代贗品一本是宋代真本嗎?

  怎麼搞出兩本宋代的來?

  會不會是故意做了手腳?」

  藥不然有些迷糊。

  「應該不會,這個敏感時期做手腳,經不起檢驗,等於是授柄於人。」

  我斷然否定,「我認為兩邊的檢驗,都是沒問題的。」

  「那不是矛盾嗎?」

  「不矛盾。

  青銅器造假裡有種技術,拿古代青銅器的碎片重鑄器具,X光都看不出破綻。

  書畫造假裡也有類似的手法,拿古紙為底。

  我估計,那個明代的《清明上河圖》贗本,是用宋墨在宋紙上謄畫而成,很下血本。

  拿碳—14這種不夠精密的技術檢測,自然查不出分別。」

  「這麼說,碳—14根本就是一招緩兵之計。」

  藥不然恍然大悟。

  「對,百瑞蓮出了一記昏招,被劉一鳴抓住破綻了。

  學會公布這個結果,目的就是把水攪渾,為我們爭取時間。」

  藥不然感慨道:「果然還是要比較殘本,才能搞清楚。」

  「所以,歸根到底,還是得靠我們這邊的進展。」

  我面色凝重,指頭敲擊著桌面。

  我們在南京是中午上車,到了晚上六點多鐘,終於抵達上海。

  上海這個地方,不愧是國際化大都市,列車一進市區,遠處高樓大廈鱗次櫛比,霓虹燈已經開啟,望過去一片五光十色,比灰禿禿的北京可洋氣多了。

  我從來沒來過這繁華的十里洋場,心情和南京路上的好八連一樣,頗有些忐忑。

  在古董圈子裡,上海叫水地。

  水是流水,說的是錢。

  解放前有個說法,豫、陝兩地歷史悠久,古董極多,叫「寶地」;北平、南京是政治文化中心,識貨的多,叫「見地」;而如果想要賣個好價錢,就得來上海,又靠近水邊,是以叫作「水地」。

  尤其是和洋人做古董買賣,非在上海不可。

  從上海開埠開始,它在古董交易中一直處於無可取代的地位。

  所以上海在古董版圖裡,又稱為龍頭,龍頭遇水而活,自然是龍飛九天。

  在劉一鳴的轉型計劃里,五脈的第一個拍賣行,就打算設在上海。

  五脈在上海勢力不小,但我身邊既然跟著藥不然,也就別想找他們了。

  其實我也不想找,五脈的人現在看到我都跟仇人似的,不添亂就不錯了。

  我們出了上海火車站,打了一輛計程車直奔復旦而去。

  我們邁進復旦大學校門的時候,恰好是七點半。

  這時候天色還不暗,學生們剛吃完飯,校園裡很是熱鬧。

  遠處籃球場上許多學生在打著比賽,騎自行車的學生們進進出出,還有情侶們在草地上親熱。

  靠近校門的公告欄上花花綠綠貼著各種社團的海報,還有一排賣舊書和磁帶的小商販蹲成一排。

  「哎呀,雖然不如我們北大,但氛圍倒也算是不錯了。」

  藥不然興致勃勃地東張西望,我冷著臉說快走。

  戴鶴軒給我們的那個地址很詳細,具體到了她的宿舍樓號。

  不過復旦校園太大了,藥不然自告奮勇承擔了問路的工作。

  他專挑大學女生問,而女生對他這種流里流氣的人,居然都挺有好感。

  他一共問了五個小姑娘,她們都特別配合,一揚雪白的胳膊指出方向,還咯咯地笑,笑聲清脆如銀鈴。

  我估計如果多停留一陣,他連人家的寢室電話都能要到。

  「你可真有一套。」

  我半是嘲諷半是感嘆。

  「這是天分。」

  藥不然滿不在乎地把頭髮撩了撩。

  戴海燕住在復旦的博士樓里。

  博士樓是老樓改建的,只有三層。

  外立牆面重新刷過漆,但個別地方還是露出紅褐色的牆磚。

  牆上開著幾扇邊框糟舊的窗戶,看上去有點像是一個巨大的鴿籠。

  樓前後種植著幾排大樹,枝葉繁茂,一條水泥步道蜿蜒而入,頗有曲徑通幽的妙處。

  我們正要走過去,藥不然忽然把我拉住,拽到旁邊的樹後。

  「幹嗎?」

  「你看。」

  藥不然壓低聲音,朝著博士樓的樓門口一指。

  一名二十歲出頭的男生一身西裝革履,頭髮油光鋥亮,手裡捧著一大束玫瑰花朝博士樓走去。

  身後還有一群圍觀的學生,拿著相機大呼小叫。

  那人面露稚氣,一臉陽光。

  可我卻如墜冰窟,渾身都顫抖起來。

  鍾愛華,好久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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