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老朝奉的身份1


  第十二章 老朝奉的身份1

  這一條船,噸位介於打撈08號和青鳥丸之間,但絕不是執行打撈或考察任務的,也不是漁船。

  它的船身很窄,一看就是那種強調高速機動的艦型,難怪可以更迅速地突破漩渦外圍,進入中央地帶。

  船頭飄揚的是一面巴拿馬國旗——但它肯定不是巴拿馬船籍,因為我看到甲板上站著十來個人,手裡拿著長短武器,來意不善。

  這是海盜船!

  一提海盜,大多數人腦海里浮現出的,是骷髏旗、獨眼龍、假木腿,還帶著點浪漫色彩。

  其實現代海盜,早已鳥槍換炮,他們擁有最精良的武器、性能最好的船隻裝備以及最專業的操船人員,狡黠兇殘,連正規軍艦都為之頭疼。

  不過在亞洲,海盜大多活躍於東南亞馬六甲一帶,東海一帶很少涉足。

  現在他們居然出現在這裡,實在是令人驚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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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心中一驚,想起方震的囑託。

  他說之前曾經在雷達里看到第三方的船隻一閃而過,莫非這就是那條船?

  它一直在後頭跟著我們,保持在雷達範圍之外,等到我們在中央地帶有所發現,它才憑藉自己的航速衝過來。

  難道真是衝著我們來的?

  那條海盜船先是盤旋了幾圈,然後大搖大擺切到兩船之間,我看清了甲板上有兩張熟人的臉:藥不然、柳成絛。

  老朝奉的船?

  !

  我說怎麼會有海盜特意跑來這個偏遠海域,原來是老朝奉!

  我本以為老朝奉既然和日本人合作,那麼他的人應該在青鳥丸上。

  如今看來,他根本就是打算螳螂捕蟬,等雙方探摸得差不多了,他再輕輕鬆鬆登場,摘取勝利果實。

  我們和日本人,全成了他的偵察員。

  這麼老謀深算的手段,也只有老朝奉幹得出來。

  這麼說來,老朝奉本人,很有可能也在那條船上。

  想到這裡,我不由得又多看了兩眼,恨不得立刻跳上船去,把他揪出來。

  可打撈08號和青鳥丸都沒有任何武器,最多有高壓水槍。

  面對這些武裝到牙齒的人,毫無反抗能力。

  現在我們處於絕對劣勢,唯一有實戰經驗的方震,現在卻困在青鳥丸上。

  形勢幾乎在一瞬間,就變成最糟糕的局面。

  這時我背後傳來急促的腳步聲,回頭一看,是藥不是,他臉色鐵青,我從來沒看過他這麼緊張。

  他看到我還穿著抗壓服,鬆了一口氣:「許願,你現在必須馬上入水,留在船上太危險了。

  我看到對面船上有一個人,和通緝犯柳成絛很像。」

  「嗯……」

  「他跟你的仇太大了,你絕不能落到他手裡,先去水裡躲一躲,注意別潛得太深——信號繩我給你牽著,隨時通報船上情況。」

  藥不是說。

  雖然這麼貿然下潛,危險係數不比直面柳成絛低,不過眼下也沒有更好的法子了。

  藥不是拍了拍我的肩膀,不太熟練地說一句:「小心。」

  我把全套設備穿戴好,最後檢查了一下壓縮空氣瓶。

  這次我一氣背了兩個下去,行動會受限,但續航時間能長一倍。

  藥不是已經提醒船長,用海事電台發出求救信號,我得堅持到救援到來。

  為了避免敵人發現,我悄悄來到另外一側船舷,採用直浸式的姿態慢慢把身體泡進海里,然後一鬆手,全身都沉了下去。

  入水的感覺非常奇妙,仿佛有一圈厚厚的幕布在四周霎時垂落,把世界與自己隔絕開來。

  無論光線還是聲音,都沒有了,只能看到眼前的海水,只能聽見自己有節奏的喘息。

  四肢移動緩慢,但沒有拘束,如同飛翔在一片黏滯的天空中。

  到了這個時候,心中也會變得一片澄清,似乎那些紛擾煩惱也被一併隔離開。

  我緩慢地轉動脖頸,調整姿態,朝四周看去。

  此時風暴已經消失無蹤,金黃色的陽光穿過純淨的海水,水下的淺層能見度非常好,我甚至能看到遠處青鳥丸和海盜船的漆黑船底和螺旋槳。

  海盜船這時速度已經放緩,霸道地切入兩船之間。

  打撈08號和青鳥丸的四條粗大錨鏈在水裡漂蕩著,還沒顧上收起來。

  我朝下方看去,隨著深度加深,光線銳減,可以明顯看到海水從湛藍到暗藍色的漸變。

  我勉強可以看到下方幾十米開外是一片起伏嶙峋的斜坡,視線盡頭是一條晦暗不明的深邃海溝。

  海水在那裡已變成墨藍色,我甚至可以看到海流的痕跡。

  按照鐘山的描述,沉船位置,就在墨藍海水之中的海溝邊緣。

  打撈08號搶占的位置非常好,恰好就在其上方。

  只需要直線沉降,就能抵達斜坡,不需要橫向移動。

  熟練的潛水員,抵達沉船隻需要一刻鐘,我這種半路出家的,大概也只需要二十分鐘。

  「要不要去看看?」

  一個極其荒唐而大膽的想法湧上心頭,讓我自己都大吃一驚。

  現在水面上有窮凶極惡的敵人,毫無保障可言,到了這時候我居然還惦記著深潛去沉船?

  我知道這事太荒謬,最好的應對,應該是待在水下船底的陰影,靜等救援。

  可是那個想法如同生了種子一樣,再也揮之不去。

  那條深邃的海溝,變成了魅惑人心的嘴唇,喃喃地呼喚著我的名字。

  我保持著懸浮狀態,低著頭,內心天人交戰。

  老朝奉無疑是衝著那十件柴瓷來的,接下來他第一件事,肯定是派遣潛水員去沉船探查。

  如果我現在不去拿,得到柴瓷的老朝奉,大可以把兩條船全部弄沉,然後攜寶離開。

  要扭轉當前極端不利的局面,沉船里的柴瓷是唯一的機會,我得給他來個釜底抽薪!

  我不知道這是用理性得出的分析,還是我為了說服自己而想出的理由。

  反正是越想越覺得合理,恨不得拔腿就走。

  很快發生了一個意外,成為促使我行動的最後一根稻草。

  我的信號繩忽然飛快地連續扯動三次,這是發生緊急情況的暗號。

  我還沒反應過來,牽引繩開始粗暴地朝上拽去,拖著我浮向水面。

  毫無疑問,海盜們發現了藥不是的這個小圈套,他們試圖把我拽出水面。

  我不再猶豫,用潛水刀飛快地割斷繩索,朝水下游去。

  再耽誤片刻,等海盜的潛水員入水,我可就一點機會都沒有了。

  我一邊變換著呼吸節奏,一邊把方向對準海溝。

  現在光線很好,肉眼就足以指示我朝著正確方向前行。

  但速度不能太快,否則水壓和氮溶會要了我的命。

  事實上,我覺得有點頭暈,也許是下潛太快,也許是心理作用。

  很快我便接近了海溝邊緣,這裡礁石叢生,海草搖曳,半明半暗之間,一個個就像是張牙舞爪的惡魔。

  很快我找到了那根嵌在岩縫裡的斷桅,這是最好的路標,說明沉船就在不遠處。

  我繼續向前摸去,周圍的光線慢慢暗淡下來。

  我終於理解,對於一個初學者來說,深潛是多麼可怕的一個挑戰。

  技巧還在其次,主要是人類對於黑暗以及幽閉環境的恐懼,在這裡會無限膨脹,讓你需要花極大的意志去克制。

  一不留神,便會被恐懼吞噬。

  這裡的海床就像是一頭史前怪獸的脊背,滿是突刺和瘤疣,幾乎沒有落腳之處。

  我必須保持著一個平穩的姿態,避免靠得太近被刮到身體,還要隨時小心噴涌的海流。

  水下很難把握時間的流逝,我只能以壓縮空氣瓶的讀數作依據。

  空氣消耗了差不多三分之一時,在我眼前下方緩緩浮現出一個巨大的陰影,我趕緊扭亮頭頂強光,朝那裡照射過去。

  光束所及,船身顯現,我終於看到了那一條夢縈魂牽的沉船——福公號。

  和鐘山描述的一樣,福公號側躺在海溝邊緣的一個「鳥巢」里。

  這「鳥巢」是一個凹坑,坑底相對平坦,周圍一圈隆起的礁石。

  福公號從原來的沉船地點順坡而下,中途折斷桅杆,船體偏移,掉入此坑,才阻住落勢。

  這一條殘骸,就這麼安靜地側躺在幽深的水下,龍骨清晰可見,場面恐怖而夢幻。

  我感覺自己好像是一個盜墓賊,闖入墓穴,正看到墓主在棺槨里沉睡。

  出發之前,沈雲琛給我補過課,講授了一些基本常識。

  明代遠洋海船,都是採用「V」字尖底的設計,可以抵禦風浪,適合深水航行。

  首尾高翹,船舷很高,有如城牆拱衛。

  眼前的福公號,完全符合這些特點。

  福公號的結構保留完整,這對我來說,可不是個好消息。

  這條船的噸位不小,目測甲板下有三層,靠水密隔艙與多重板分割,這意味著裡面的布局十分複雜。

  在缺少支援的情況下進去,貿然鑽進去等於作死。

  難怪林教授強調,找到沉船和從沉船里找到東西是兩個概念。

  前者是大海撈針,後者是螺螄殼裡做道場,就算是專業潛水員,也得謹慎地分階段探摸,沒有一次成功的。

  更何況,我要找的,是十件瓷器。

  這船少說也有一千料,排水量二百五十噸,體積龐大,別說這船是在水裡,就是擱到岸上讓我去找十件瓷器,也得找上半天。

  我圍著沉船轉了兩圈,大體鎖定了福公號的入口。

  那是一個方形的樓梯口,位於甲板前半段,入口大大地敞開著,好似一個洞口。

  我猶豫了一下,游近福公號,輕輕解下一個消耗差不多的壓縮空氣瓶,減少負擔,然後一咬牙,鑽了進去。

  船外尚且還有點光亮,但一進船艙里,可就是徹徹底底的黑暗了。

  我憑著頭頂的強光,只能勉強掃到眼前極其狹窄的一點視野。

  在我面前是一條很窄的走廊,地板早已糟朽不堪,再遠處有一個拐角,也許是一個艙室的門。

  我腳下一動,似乎踢到什麼,低頭一看,原來踢倒了一個陶罐。

  罐上還用漆寫著幾個字,可惜完全看不清了。

  罐子口流出一堆沙糊狀的東西,在水中立刻消散,不知當年盛放的是什麼。

  我聽說在地獄裡的景象,就是在你面前擺滿山珍海味,你一動筷子,霎時化為流沙。

  在這裡,所有的景象都已喪失了本來的顏色,全是灰濛濛的,就像死人的臉——這福公號本來就是死後的世界。

  我自詡膽大,可到了這時候也不由得咽了口唾沫,定定心神,才敢往裡走。

  船內的行進非常艱難,人處於潛游狀態,很難精確控制動作,而船艙內又特別狹窄,稍不留意就會撞到,這是很危險的。

  我往裡遊了大概兩三米遠,眼前的空間忽然寬敞了點,有那麼十丈見方。

  這裡應該是一個中轉區和聚集區。

  當發生緊急情況時,這一層的乘客可以迅速集中在這裡,登上甲板。

  這裡的地面——其實應該是牆壁,因為船是側躺著的——積著厚厚的一層海塵。

  我一腳踏上去,塵土激揚,讓海水一陣渾濁,遮擋住了前方的視線。

  好不容易等到海塵重新沉下去,我覺得頭頂有些異樣,抬起頭來,兩具慘白顏色的骷髏出現在潛水電筒的光柱里,頭上戴著一頂古怪的帽子,兩個漆黑的眼窩和下頜骨還會動,直挺挺地朝我撲來。

  我嚇得方寸大亂,呼吸節奏一下子就亂套了。

  那兩具骷髏似乎抱在一起,一動皆動,似乎不甘於自己溺死的命運。

  潛水時,最忌的就是呼吸節奏被打亂。

  因為潛水員不是用鼻子,而是用嘴呼吸。

  一亂套,人會不自覺地切回鼻子,極容易嗆到。

  我畢竟經驗太少,心理壓力又大,吃了這一嚇,身體不自覺地往上猛掙。

  腦袋「咣當」一聲,撞到了船艙牆壁,還把隔板給撞破了,頭頂的潛水強光燈啪啪閃了幾下,滅了。

  這一下子,我便陷入極大的困難,周圍徹底淪落黑暗。

  那兩具骷髏不知所蹤,說不定正在陰暗的角落裡窺視。

  我沒辦法繼續前進,只得先退出,可往後一走,卻沒摸到樓梯的扶手,心中大驚——果然迷路了。

  人的情緒一緊張,呼吸就變得粗重,呼吸一粗重,耗氧量直線上升。

  我急忙想返身去找樓梯,可如今沒有半點光亮,艙內上下又是顛倒的,我甚至都無法確定是不是沿著原路返回。

  絕望的情緒一點一滴地在內心滋生,我的動作也隨之走形。

  林教授說的對,新手深潛入船,根本就是找死。

  現在別說找到柴瓷,就連能不能安全出去,都是個嚴峻問題。

  正在惶然之間,一隻手從黑暗中忽然伸出來,拍在了我的肩上。

  這讓我渾身一僵,幾乎大叫起來。

  不過那手沒什麼惡意,連續拍了三下,這是表示跟隨的手勢。

  隨後一束強光掃過,我這才反應過來,原來對方不是鬼,也是個潛水員。

  我顧不得考慮太多其他,被這手拽著一路,朝上游去。

  他有光照指引,很輕鬆地找到樓梯,把我帶出黑暗,重新爬回甲板。

  我望著那個入口,心有餘悸。

  倘若不是這個潛水員及時趕到,搞不好我今天就交代在這裡了。

  不過這潛水員為什麼要救我?

  現在水面上明明老朝奉的人已經控制了局面。

  這個潛水員覺出我的疑心,比了一個OK的手勢,然後在我手心寫了兩個字。

  不然。

  藥不然?

  我瞪大了眼睛,仔細看去。

  潛水面罩遮擋住了他的臉,可那一雙賊兮兮的眼睛,卻證明我沒猜錯。

  我之前可從來沒想過,會在一個幽深的海底,和這傢伙直面相對。

  水下是沒有辦法交談的,我只能瞪著他,手足無措。

  藥不然指了指水面,又指了指自己胸口。

  「先上去,相信我。」

  我準確地讀出了他的意思。

  可是我應該相信他嗎?

  要知道,現在上去,可就是自投羅網,多少仇人都盯著我呢。

  藥不然立場曖昧,這一出難道不是老朝奉誆我的圈套?

  他到底想幹什麼?

  藥不然見我沒反應,知道我還心存懷疑,居然遞了把潛水刀過來。

  刀柄朝我,刀頭倒轉。

  意思是:「你要是信不過我,就一刀捅死我,哥們兒保證不還手。」

  這是我腦補的台詞,可藥不然會說出這樣的話來。

  我隔著潛水鏡,看到這傢伙眨了眨眼睛,指了一下旁邊的沉船,兩個大拇指交抵,八指交攏,拜了三拜,手背翻轉,再拜三次。

  我看到這個古怪的手勢,心中不由一動。

  這是一種古老的江湖手勢,如今已不多見,叫作生死拜。

  這是一種極其嚴肅的承諾,九死不悔,手背翻轉,意為不負所托。

  他衝著沉船做生死拜,這是什麼意思?

  他和誰立過承諾?

  我心裡湧現起一種怨憤,你小子每次見面,從來神神秘秘不肯說明白。

  現在到了水下,口不能言,你反倒要交代起事情來,你可真會挑時候啊!我狠狠搗過去一拳,砸中他的肩窩,讓他在水中倒退了幾步。

  水裡動作慢,藥不然完全可以躲過去,可他沒躲,生生挨了我一拳,倒退了幾米,直到背靠福公號才止住退勢。

  藥不然也不生氣,又遊了回來,手裡舉起一件小巧的東西,討好地遞過來。

  雖然在水裡視野渾濁無比,可我一眼就看出來了,那是一個茶盞,柴窯出的蓮瓣茶盞!

  當這一件瓷器出現在面前時,我的雙目圓睜,呼吸停住。

  這可是多少瓷道大家夢縈魂牽的柴瓷啊!傳說中雨過天晴雲破處的柴瓷啊!那傳說中青如天、明如鏡、薄如紙、聲如磬的絕世珍瓷啊!

  我們一切遭遇,都是圍繞著它而發生的。

  追尋了這麼久,我無數次地想像它們會是什麼樣子,如今它就這麼毫無徵兆地出現在我面前,水中半明半暗,細節未明,可已生生將我的魂魄吸走了一半。

  不是因為我愛瓷成痴,而是它天然就帶著一種睥睨眾生的魅力,讓你無可逃離,無可迴避。

  壓縮空氣瓶里的耗氧量直線上升,我好不容易才把視線從這個茶盞上挪開,充滿疑惑地看向藥不然。

  藥不然應該與我深入沉船的時間差不多,他是怎麼迅速鎖定柴瓷位置的?

  而且這隻有一件,其他九件在哪?

  若不是顧及性命,我真想一把甩開呼吸器,狠狠揪住他衣領質問一番。

  藥不然挺大方地把茶盞遞給我,重複了一遍手勢,催促我跟他上去,再次做了保證。

  他的潛水鏡後,眼神流露出一種前所未有的認真。

  我想了想,把潛水刀遞還給他,接過茶盞,放到身旁的潛水袋裡,算是同意了他的建議。

  我跟藥不然之間的關係實在複雜,但此時我決定賭一把。

  若是藥不是在場,肯定又要批評我衝動行事,不過這世界上有些事情,就和古玩的氣質一樣,用理性很難去解釋。

  藥不然挺高興,還不忘擺了個「V」字手勢。

  我們簡單地互碰了一下拳頭,藥不然沒有急著上去,而是招呼我重返甲板入口,守住門口,然後自己鑽了進去。

  我以為他要回去取那九件柴瓷,可過了一會兒,他重新鑽出來,手裡還拖著一堆東西,讓我大吃一驚。

  他拖動著的,是剛才我看到的兩具骷髏。

  它們的骨架互相鉗抱在一起,這麼多年過去,已經沒法分開。

  原來我剛才在黑暗中遭遇的,就是它們。

  現在回想起來,這應該是沉船上的遇難者吧,來不及逃走,隨船一直沉入海底,化為孤魂漂蕩在船艙之間。

  我游過去,幫他一起扛。

  這兩具屍骨殘缺不全,只殘留了顱骨、脊椎、臂骨和大半條肋骨,下面一半早不知所蹤,所以不算太重。

  近距離觀察,我才注意到,兩個骷髏頭上的古怪帽子,其實是一個頭套一樣的裝置,正面是一整片玻璃,旁邊一圈框子固定,和潛水罩很像,但樣式古老。

  我剛才看到它們表情生動猙獰,其實是玻璃面罩反射燈光所產生的錯覺。

  藥不然不去拿柴瓷,反倒來扛這些死人骨頭幹嗎?

  他的行動,真是越發難以索解。

  而且,那兩個頭罩,怎麼看都不像是明代的器物,是典型的工業時代產物。

  我陡然想起來,泉田的報告受到冷遇後,憤而失蹤。

  說不定,是他自己偷偷跑來搜尋,結果死在這裡。

  眼前的屍骸,該不會是泉田的吧?

  可就算搜尋到遺骸,日本人這麼幹我還能理解,藥不然這又是何必?

  我側過頭去,想從他的動作里尋找答案,可什麼都讀不出來。

  我強壓下疑惑,幫藥不然帶著兩具屍骸緩緩上升。

  我們花了很長時間才浮出水面,一出水,我發現三條船並排停泊,我們靠近的是青鳥丸。

  青鳥丸上有自動升降機,把我、藥不然和兩具屍骸一併運了上去。

  一上甲板,海盜們立刻涌了過來。

  為首的柳成絛一直陰冷地看著我,嘴角帶著兇狠的笑意。

  他走過來飛起一腳,把我踢翻在地,歇斯底里地大笑:「我早說過,你遲早有一天要落在我手裡!」

  我毫無反抗能力,只能躺倒在地上,動彈不得。

  藥不然在一旁脫著裝備,對我的遭遇卻置若罔聞。

  柳成絛還要踢打,卻被鄭教授攔住了。

  「先做正事。」

  鄭教授的視線只在我身上停留了片刻,轉向了藥不然,「有結果了?」

  語氣里滿懷期待。

  「嗯。」

  藥不然默默地摘下潛水設備,露出一張疲憊的面孔。

  不知為何,他摘下潛水罩的一瞬間,我突然發覺我不認識這個人了。

  原來的藥不然,渾身都帶著渾不吝的痞氣,就算是叛變之後,也是一直嘻嘻哈哈,沒個正形。

  可此時的他,卻和我熟悉的藥不然截然不同。

  嘴角緊抿,眉頭微蹙,濕漉漉的頭髮從額頭垂下,半遮住了他的悲傷眼神。

  他就那麼手捧面罩站在那裡,腦袋微垂,注視著那堆骸骨。

  一切鋒芒和玩世不恭都收斂不見,仿佛他從來就是這麼悲傷,直到今日才在人前顯露出來。

  這兩堆骸骨被擱在一塊塑料布上,海盜里有日本人,忽然發出驚訝的聲音:「哎?

  這個面罩,我之前見過。」

  鄭教授問他哪裡見到的,他說日本在一九二四年發明出世界第一款面罩式潛水器,成功地潛入地中海七十米,撈出了沉船八阪號內里的金塊。

  這個可能是其改進型,但總體結構沒什麼變化。

  柳成絛不屑道:「費這么半天勁,弄一堆死人骨頭上來幹嗎?」

  他伸出腳去踢了踢,藥不然低聲吼了一聲,把他一腳遠遠踹開。

  柳成絛踉踉蹌蹌跌到對面船舷,勃然大怒,回手就要動手。

  這時一個蒼老的聲音傳來:「成絛,住手。」

  聲音是從船外擴音器里傳出的,這是老朝奉的聲音!那老傢伙果然隨船而來了!我連忙抬起頭,看向位於青鳥丸高處的駕駛室。

  可惜角度不對,玻璃又反光,看不清裡面站立的人是誰。

  我挪了挪四肢,發現根本抬不動,真是該死!現在我跟他的距離,明明只有十幾米而已啊。

  柳成絛不滿道:「這可是他先動手的,到底是嫡系,跟我們待遇就是不同。」

  老朝奉道:「我不是偏幫,而是救了你一命。」

  柳成絛不服氣,可他再看藥不然的眼神,陡然間打了個哆嗦。

  藥不然站在骸骨前,眼神無比冰冷,仿佛剛剛被人觸動他的逆鱗。

  這是真會殺人的眼神,半點都不含糊。

  柳成絛只得訕訕後退了幾步。

  「小藥,恭喜你,終於大願得償。」

  老朝奉慈祥地說。

  藥不然雙膝忽然跪倒,面對屍骸放聲大哭起來,哭得簡直就像一個孩子。

  我看到他身上的面具和假象一片片剝落,現出本心。

  鄭教授站在旁邊,微微嘆道:「藥慎行的下落,到今天,才算是清楚了。」

  這一個名字,在我腦海中驟然炸開,許多殘缺不全的圖景,立刻得到補完。

  慶豐樓事件後,藥慎行的下落一直成疑,原來是跟隨泉田入海前來尋寶了!結果兩人都死在船中,消息斷絕,直到幾十年後,這兩個人的屍骨才終於大白於天下。

  難怪藥不然要放聲大哭,這其中一具屍骸,可是他的太爺爺啊。

  我忽然有個感覺,藥不然來到這裡,根本不是為了柴瓷,完全就是為了尋回他太爺爺的遺骸,那才是他的真實目的。

  無論是藥不是、高興還是其他人,都說藥不然骨子裡有疏離感,和誰都無法親近。

  可眼前此情此景,可見他的骨子裡對親情是多麼重視。

  只能說這小子太擅長隱藏自己的情緒,讓旁人根本無從覺察。

  柳成絛對慶豐樓的前後因果也略有了解,咕噥道:「誰知道哪具是日本人,哪具是他太爺爺,拜錯了可就有樂了……」鄭教授道:「看臂骨的顏色。

  使用『飛橋登仙』的人,會被含有重金屬的焗料滲入口鼻身體,時間長了,臂骨會被侵染呈斑斑暗紅色。」

  「飛橋登仙」對身體有害,這個我知道,沒想到居然還能深入骨骼。

  難怪尹銀匠健康狀況那麼差,這詛咒還真是非同小可。

  這些骨頭雖然被海水浸泡了幾十年,可仔細分辨,還是能勉強分辨出來。

  藥慎行學的絕技,成了子孫相認的標記,這也真是一件奇妙的事。

  鄭教授走過去,拍拍藥不然肩膀:「小藥,先別激動,注意身體,先去減壓艙減壓。」

  藥不然這才止住哭聲,先跪在地上,朝遺骨砰砰砰磕了三個頭,然後抬頭道:「我剛才探摸了一圈,懷疑泉田和太爺爺已經在沉船里找到柴瓷,正要帶出來的時候,出了意外。

  所以這幾件柴瓷,應該離他們兩具屍骸不遠。

  下次去探摸,應該就能拿到了。」

  鄭教授雙眼放光,連聲說好,然後趕緊讓他先回減壓艙。

  我心中一動,藥不然這是還有伏筆啊。

  他明明已經找到了一件柴瓷,而且現在就在我身上,怎麼隻字未提?

  此時那個茶盞就藏在我的潛水袋裡,沒人想起來去搜一搜。

  鄭教授正要安排我也進去減壓,柳成絛卻給攔住了:「這個臭小子是咱們的仇人,無論如何是要死的,何必多此一舉?」

  藥不然停下腳步,回首冷冷道:「我還有話要問他,他暫時不能死。」

  柳成絛怒道:「你今天認祖歸宗,是大喜事兒,我不與你計較。

  但這小子必須交給我,誰也別攔著!」

  藥不然道:「大傢伙兒千辛萬苦找到福公號,先把柴瓷取出來是正事,先不要節外生枝。」

  說完他抬起頭,似乎在徵詢意見。

  喇叭里的老朝奉也很贊同:「小藥說的對。

  這十件柴瓷是咱們翻盤的最後機會,先把正事辦了。

  小許跟我還有些淵源未了,暫時先不動他。」

  柳成絛極不服氣:「我跟您出生入死,忠心耿耿十多年,也不過占得一山之地,幾句讚許。

  這許願不過是個小混混,怎麼您反倒天天花盡心思羅致。

  現在倒好,您姑息養奸,讓咱們的盤子全翻了,還不忘跟他談什麼淵源!我不服!憑什麼?」

  說到後來,他幾乎哽咽起來。

  和我那天猜想的一樣,柳成絛自幼孤僻,只有在老朝奉這裡才能找回認同。

  他這麼失態激動,與其說是憤怒,倒不如說是孩子式的驚慌更準確。

  大喇叭沉默片刻,聲音復又響起:「傻孩子,你想得太多了。

  我說和小許有淵源要了,又沒說要放過他。

  安心去準備吧。」

  柳成絛眼珠一轉:「好,聽你的。

  但許願我得帶走,去打撈08號上去減壓。

  他和藥不然別湊一起,我不放心。」

  我心裡一沉,原本我還打算跟藥不然同處一個減壓艙,有機會對話。

  想不到柳成絛疑心這麼重。

  「隨便你。」

  藥不然卻絲毫不以為然,轉身就走。

  我看到他背對著我,做了一個手勢。

  這手勢很隱秘,可以視為生死一諾的一個簡易變種。

  他在水裡說「先上去,相信我」,現在是在提醒我他會信守諾言嗎?

  藥不是給我講過藥不然初中的故事,他可以不動聲色地把轉學生趕走,現在他又在籌劃什麼計劃?

  我摸摸潛水袋裡的凸起,茫然得很。

  很快柳成絛押著我轉移到打撈08號上,途中我了解到,兩條船的乘員都被海盜們給控制了,所幸暫時無人傷亡,分別關在底艙里。

  他連脫下潛水服的時間都不給,把我惡狠狠地推進減壓艙里,「砰」地把密封門一關,派了兩名海盜看守。

  他隔著玻璃道:「你別以為自己多幸運。

  多等那麼一兩天,只會讓你後悔,當初為什麼不死得快一點。」

  我沖玻璃外微微一笑:「至少我不會跟老朝奉鬧著討奶喝。」

  柳成絛一拳砸在玻璃上,然後臉色陰沉地走開了。

  這種五十米以上的深潛,減壓時間得要六個小時。

  我徐徐坐下,閉目養神。

  門口兩個海盜比我要痛苦,他們哪裡耐得住這種枯燥差事。

  減壓艙的門是密封的,他們覺得我不可能會逃走,很快就打起瞌睡來。

  我當然不可能逃走,開了門讓我走我都不走。

  不徹底減壓就出來,純屬作死。

  我徐徐坐下,閉目養神。

  藥慎行遺骸的出現,真是一個意外的變數。

  我剛才倉促間不及細思,現在倒是有充足的時間可以梳理。

  我發現把他的下落填入框架,讓那段往事頓時清晰了不少。

  東陵盜案事發,藥慎行入獄,數年後離開監獄,悄然南下定居紹興。

  一九三一年,樓胤凡搜集全了五個青花罐,邀請他北上開啟。

  不料我爺爺許一城介入,導致樓胤凡自殺,五個罐子落入泉田國夫之手。

  藥慎行開啟了五罐,掌握了福公號的坐標,然後隨泉田出海尋寶,最後雙雙死在了沉船之中。

  福公號的船主自稱魚朝奉,根據《泉田報告》的照片暗示,老朝奉這個稱號,正是來自於掌握福公號下落之人。

  如果這個推想沒錯的話,老朝奉——或者說第一代老朝奉——正是藥慎行!此後姬天鈞與藥來爭奪五罐,自稱為老朝奉,自然是表示對福公號誌在必得。

  一經點破迷思,眼前豁然開朗。

  我想到這裡,猛然跳起來,差點撞到腦袋。

  難怪之前老朝奉的年紀對不上,讓我百思不得其解。

  他不是一個人,而是兩個!先後有兩個老朝奉!現在這個老朝奉,只是繼承了這個名號而已。

  這幾乎能解釋一切不協調的矛盾了!

  可是,我爺爺許一城為何介入此事去幫助日本人?

  藥慎行和泉田出發之前,為何要把青花罐重新修補起來?

  這兩個疑問,還是難以索解。

  但這個無關宏旨,重要的是,我終於揭開了老朝奉的一角!

  我激動地在密封艙里轉來轉去,恨不得立刻出去告訴藥不是。

  門口的海盜看到我的動靜,喝令安靜,我這才壓住心頭雀躍。

  有了新的動力,我必須要籌劃反擊。

  儘管藥不然承諾會保我平安,但是我不能完全依靠他,人必自助,而後天助之。

  我安靜地等待了六個小時,艙內的壓表終於「嘟」的一聲,綠燈亮起。

  兩名海盜打開艙門,把我押了出來。

  我輕描淡寫地對他們說道:「能否請你們行一個方便?」

  兩個海盜對視一眼,呵呵笑了起來。

  我觀察過他們,明顯不是老朝奉一夥的,想必是臨時僱傭。

  這種人只認錢,貪慾一起,最容易操縱。

  我慢吞吞地從潛水袋裡掏出那件柴瓷茶盞:「我渾身都是鹽水,太不舒服。

  能不能讓我回艙房裡洗澡,換一件乾淨衣服?

  死也得死得乾乾淨淨。」

  一個海盜把茶盞一把搶過去,得意道:「我們想要,搶就成了,還用跟你談條件?」

  我淡淡道:「這只是其中一件,另外還有九件,你們不想要?」

  兩個海盜這下停止了動作,狐疑地看著我。

  他們之前應該知道老朝奉此行的目的,但並不了解柴瓷的珍貴之處,只知道興師動眾來找的海底寶藏,一定值錢。

  一聽說這樣的寶貝還有九件,貪婪立刻占了上風。

  我微微一笑:「你們若給我這個機會,十件都可以給你們。

  要不然,那九件只能給我陪葬。」

  我剛才潛水,他們都是看見的,這一件柴瓷,他們是扎紮實實拿在手裡的。

  有這兩個前提,我又句句都扣著好處,由不得他們不答應。

  兩個海盜合計了一下,覺得這買賣太划算,於是沒有去通知柳成絛,跟我結成了暫時的聯盟。

  一邊走著,倆人還一邊算計著那九件虛無縹緲的寶貝。

  外面剛剛又刮過一輪暴風雨,此時剛剛收住。

  海面浪花還未平伏,不過天空陰雲已有轉白的趨勢。

  他們押著我,來到我居住的艙室。

  艙室很窄,我推門進去,他們倆就擠不進去了,只好留在門外——反正也不怕我跑了。

  我把門關上,從被子裡把方震留給我的手槍拿出來。

  他不愧是老兵,真是有先見之明。

  只在雷達上看到一個疑點,就提前作了準備。

  可是海盜有兩個,距離這麼近,只夠我開一槍,我還得把萬一打不準的變數算進去。

  再者說,打完以後怎麼辦?

  這三條船上,海盜可是有十幾號人呢。

  我得仔細籌劃一下。

  我走到舷窗前,發現對面不遠處正好是青鳥丸的船舷。

  甲板上一共有七個潛水員,正忙活著下水。

  看來他們正式開始打撈了,這些傢伙裝備精良,人多勢眾,對柴瓷志在必得啊。

  我看到其中一個正是藥不然,不禁有點愕然。

  藥不然不是給了我一個承諾嗎?

  怎麼又下水去了?

  按道理,一天之內,只允許一次深潛,尤其是剛減壓完,不能再次下水。

  藥不然這是不要命了?

  隔著太遠,我沒法出聲,只能趴在舷窗上,看著這七個人撲通撲通紛紛入水,很快全消失在海水中。

  我看到柳成絛和鄭教授站在甲板上,等全數入水後。

  柳成絛抬腕看看手錶,朝小艇走去。

  看來他打算來打撈08號上對付我了。

  已經不能再拖了。

  我換好衣服,轉身打開艙門,跟著兩個海盜往外走。

  我故意一路給他們講這柴瓷有多麼珍貴,當年柴世宗發下諭旨,說雨過天晴雲破處,這般顏色作將來。

  全國能工巧匠都束手無策,只有一對瓷匠夫妻想到個辦法……這些海盜沒什麼文化,聽得津津有味,沒想到手中柴瓷居然這麼值錢,心裡都樂開了花。

  不知不覺,我們三人走到甲板邊緣。

  我講到高潮處,口中還在講著故事,身體卻趁著船身晃動,猛然朝拿著柴瓷的一個海盜撞去。

  他聽故事聽得入神,猝然受襲,手一滑沒拿住,茶盞朝海里滾去。

  兩人大驚,一起衝過去撿。

  我趁機後退幾步,掏出槍來,對著他們乒乒開了兩槍。

  我之前開過槍,還是方震帶我去的靶場。

  但實戰可是生平第一次。

  這麼大的兩個目標,我愣是一槍都沒打著。

  可那兩位突遭槍擊,下意識想閃避,結果雙雙從甲板上跌落到海里去,反而是那件茶盞滾到邊上,沒掉下去。

  我俯身把茶盞撿起來,重新擱回口袋裡,然後衝到舷邊,對著海里撲騰的兩個人繼續開槍。

  這時候絕不能有婦人之仁,否則倒霉的只能是自己。

  我的槍法實在太差,打空了一個彈夾,也沒打中什麼。

  不過好歹嚇得他們潛入水裡,不敢冒頭。

  這時對面的人也聽到槍聲了,在甲板上大聲呼喊。

  我看到柳成絛的小艇已經接近打撈08號,速度比之前更快。

  我只恨自己圖一時痛快,把子彈一摟到底,不然橡皮艇那麼大目標,我怎麼樣也能擊中吧……

  橡皮艇突然轉了一個彎,把那兩個落水的海盜救了上來。

  柳成絛在船頭直起身子,目光兇狠地瞪視過來,嘴裡喃喃不知在說些什麼。

  可以想像,等到他登上船,會對我做出什麼事情來。

  不過也無所謂,債多了不愁,本來他就恨不得把我碎屍萬段,現在多恨幾分也沒差別。

  我環顧左右,忽然心生一計,把船上的高壓消防水槍摘下來,扭開龍頭,毫不客氣地對準遠處那橡皮艇就噴了過去。

  柳成絛一時不防,被正面噴到,強壓的水槍把他「撲通」一聲衝到海里去了。

  其他幾個海盜連忙把身子團起來,往橡皮艇後頭縮。

  這玩意兒看著聲勢浩大,其實一點也不致命,柳成絛很快就被拉回到艇上,船頭硬頂著水流往前沖。

  水壓再大,也頂不住橡皮艇的發動機。

  有海盜回過神來,拿手裡的AK—47朝這邊放槍。

  「乒」的一聲,一顆流彈擊中了水管,鑽出一個大洞,水壓登時沒了。

  我放下水管,掉頭就跑,生怕被亂槍擊中。

  橡皮艇士氣大振,很快就開到了打撈08號的邊緣,他們七手八腳往上爬。

  柳成絛率先往甲板上沖,被我死死攔住。

  他順著海員梯爬了一半,我占據了高處拼命阻撓。

  我有地利,但他人多勢眾,眼看就要衝突阻攔,登上甲板。

  就在這時,不知從哪裡傳來一個悶悶的聲音,很低沉,似乎很遠處有雷聲滾過。

  所有人的動作,一時間都僵住了。

  再遲鈍的人,都覺得有些不安。

  緊接著,又是一聲雷聲。

  這回都看出來了,是海底發生了劇烈的爆炸,海面如同煮沸了一般,有許多翻著肚皮浮上來的魚。

  這是怎麼回事?

  這麼劇烈的爆炸,那些潛水員還能活嗎?

  藥不然還能活嗎?

  我和柳成絛停住動作,同時驚駭地朝水下望去。

  沒過多久,第三聲爆炸聲傳來。

  這一次爆炸更為劇烈,居然發生在海盜船的內部。

  只聽得轟隆一聲,海盜船側面生生被炸開一個大洞,大量海水瘋狂湧入,很快就讓船身發生傾斜。

  此時海盜們不是在水下,就是在青鳥丸或橡皮艇上,只留了兩三個值班的人在船上。

  出了這麼大的事,根本來不及做損管。

  這條船,也許還能掙扎一會兒,但沉沒是必定的。

  第三次爆炸產生了巨大的衝擊波,把距離不遠的橡皮艇也給掀翻了,那幾個海盜再次落水。

  可這次情況不一樣了,即將傾覆的海盜船產生了強大的水流吸力,他們慘叫著被吸過去,陷入漩渦中,掙扎完全就是徒勞,一會兒工夫就消失了。

  與此同時,有大量漆黑的木質碎片紛紛浮起來,如同許多蟑螂浮滿海面。

  不知道是不是福公號。

  我站在打撈08號的船舷邊上,繼續和柳成絛扭打。

  橡皮艇一翻,他沒有退路了,更加拼命地朝上面衝來。

  他的格鬥技巧,比我高明得多,加上背水一戰的氣魄,一下子就將我打退了數步。

  眼看他就要踏上甲板,我急中生智,從口袋掏出那價值萬金的柴瓷茶盞,用盡全身力氣砸到他的額頭。

  瓷性脆,但瓷性也硬,這柴瓷雖然號稱薄如紙,砸在腦袋上也絕不好受。

  我估計有柴瓷以後,捨得拿它當武器砸人的,可能我是頭一份。

  柳成絛挨了這一記砸,頭上迸出一團血花,不由得大聲慘叫起來。

  而那精妙絕倫的蓮瓣茶盞,也因為這強力的衝擊,碎掉了半邊蓮瓣,瓷碴兒上沾滿了鮮紅的血跡。

  我見勢又砸過去,這次那半截斷碴兒正好刺中他的右眼,又是一團血花爆起。

  柳成絛也真是悍勇,受到如此重創,他不退反進,竟是硬生生往上面沖,滿頭鮮血,形如惡鬼,一把卡住了我的腿,試圖借力上甲板。

  我舉起手裡那半件柴瓷,陰惻惻地對他說道:「還記得北京老院子裡那棵槐樹嗎?」

  柳成絛愣了一下。

  我旋即說道:「那些被你燒成瓷器的人,可都跟來了。

  要把你往海底拽呢。」

  這話柳成絛本是不信的,可此時他受到重創,心情激盪,海面又逢大變,手掌不由得一松。

  我突然指著他身後大笑道:「劉月,他在這兒呢!」

  一聽這名字,柳成絛下意識地回頭去看。

  我趁這個機會,奮力一推,他直接掉入海中。

  劉月就是他那個被燒成瓷器的女朋友,我在查閱細柳營涉案失蹤人員名單時看到過這名字,當時沒多想,現在居然起了大作用。

  據說人在大海中的恐懼感最為強烈,這源自於基因中對汪洋的恐慌。

  現在他連遭大變,又身受重傷,在這翻騰的海洋中,他內心的恐懼被徹底引了出來。

  不做虧心事,不怕鬼拍門。

  他能把那麼多人包括心愛女友活活燒成瓷器,內心沒鬼才怪。

  我在北京老宅子裡,已嚇唬過他一回,那次被我試探出來他內心深懷驚懼。

  如今拋出劉月這個名字,正是擊破他心防的最後一根稻草。

  柳成絛落水之後,不停地撲騰。

  此時海盜船已經側翻了一半多,開始打旋,這是要沉沒的前兆。

  海水在船底形成一個漏斗,周圍的漩渦力度不斷加強,卷著柳成絛往水下拽。

  好似那些死者在水下蜂擁而來,要把他拽下幽深的海底。

  柳成絛絕望地擺動著身體,拼命向上挺直。

  他慘白的臉上不再猙獰,反而像個害怕的孩子。

  他大聲呼喊著「媽媽,媽媽」,淚流滿面,無助地向前方伸出手臂。

  我心中忽有不忍,想拋個救生圈過去。

  可是已經太晚了,白色的泡沫像壽衣一樣,聚攏過來,把他團團裹住。

  柳成絛打了幾個轉,先是身體,然後是頭,最後是高高伸出的手臂,和海盜船一起被漩渦吞沒。

  幾個大浪拍過去,海面恢復了平靜。

  我站在甲板上,大口大口喘著粗氣,渾身有點發軟。

  剛才那一系列搏鬥,稍有不慎,葬身海底的就會是我。

  一直到這會兒,我才騰出空來去想,剛才的爆炸是怎麼回事?

  一次爆炸,也許是意外,兩次爆炸,也許是巧合,但連續三次,絕對是有預謀的。

  而且除了第三聲明顯在海盜船內,前兩聲都是從深海傳來。

  我想起藥不然告別時的手勢,莫非這一連串爆炸,是他暗中策劃的?

  這……難道就是藥不然向我承諾的生死一拜?

  一念及此,我心中一凜。

  福公號里可是還有九件柴瓷呢,這麼一炸,可怎麼得了?

  更重要的是,藥不然自己呢?

  我趴在欄杆上朝下面望去,海盜船已經被完全吞沒,在附近海面上漂浮的除了細碎的木片之外,還有一些潛水設備的殘片,似乎還能看到一些疑似人體斷肢的東西。

  我的腦子裡一片空白,眼前的這一連串事情,已經超出了我的理解範圍。

  從塘王廟開始,我就隱隱約約猜到藥不然和老朝奉不是一條心,剛才也大概能看出來,藥不然的真正目的,是為了尋找藥慎行的遺骸。

  可我萬萬沒想到的是,他居然這麼決絕,把老朝奉的人馬、寶貴的柴瓷和自己都搭了進去?

  這手段之狠,已經超乎常理。

  他到底想幹什麼,我已經看到了,可是他到底為什麼這麼做?

  我朝對面青鳥丸上望去,看到兩個海盜跟沒頭蒼蠅似的,在甲板上亂跑。

  這橫生的驚變,可著實把他們嚇傻了,他們完全不知所措。

  鄭教授趴在船頭,呆呆地望著海底,整個人傻掉了一樣。

  我意識到,事情還沒完呢!我趕緊跑下甲板,先把關在底倉的打撈08號船員,以及藥不是、戴海燕、鐘山等人放出來。

  底倉里的海員們憋在裡面,都已經絕望了。

  看到打開門的原來是我,無不欣喜。

  我把情況跟大家簡略地說了一下,船長立刻奔赴通信室,跟水警聯絡;大副則帶著幾個水手,準備卸救生艇,反攻青鳥丸。

  海盜船已經沉了,青鳥丸上的海盜和老朝奉是瓮中之鱉。

  藥不是緊皺眉頭,問我藥不然的下落。

  我有些惶然地搖搖頭:「海下兩聲爆炸,情況不明,沒看到他浮上來。」

  藥不是道:「沒人會蠢到湊近自己安放的炸彈,他一定隔著遠遠地跑開了。」

  他的口氣里,帶著強烈的不自信,這在藥不是身上可不多見。

  我沒說什麼,因為不知該怎麼接。

  藥不是沉默片刻,把視線挪到我的右手:「這麼說,十件柴瓷,就只剩你手裡這一件了?」

  我低頭看看,手裡的茶盞被砸得碎了一半,斷碴兒處還有斑斑的血跡。

  嚴格來說,只算半件而已。

  藥不是看著這碩果僅存的半件柴瓷,百感交集,不由得喃喃道:「這渾小子的心思,真是誰都猜不到啊。」

  海面上漂浮的碎片慢慢匯聚在一起,形成一個大大的問號,就像藥不然那張嬉皮笑臉的臉。

  藥不是重重地拍了一下欄杆,鏡片後的眼皮在微微抖動,放任自己的情緒外流。

  上一次我見他這樣,還是在藥來臥室里給他爺爺的畫像磕頭。

  那邊救生艇很快已經準備好了,船員還找到了兩把海盜遺落的AK—47步槍。

  我們讓戴海燕留在打撈08號,然後跳上救生艇朝青鳥丸開去,兩把AK—47交給了兩名在海軍服役過的船員,這樣即使敵人反抗,也能有一戰之力。

  海底的兩次爆炸和海盜船沉沒,起碼幹掉了十幾個海盜。

  現在剩在青鳥丸上的,不超過五人,再有就是鄭教授和老朝奉。

  老朝奉這次,真正是無路可逃!所以我無論如何,也必須殺過去。

  我們的救生艇走到一半,率先開火,把甲板上還發蒙的海盜登時打死兩個。

  剩下的人四散而逃,紛紛找掩體躲避,居然沒人想著截擊我們。

  這就是海盜根性,私心太重。

  截擊我們有被擊中的風險,如今缺少指揮,根本沒人願意挑這個頭。

  我們趁機接近青鳥丸時,甲板上已經空無一人。

  我、藥不是和大副幾名水手抓緊時間登上甲板,四處搜尋,只看到絞盤旁邊擱著藥慎行和泉田國夫的屍骸,還沒來得及進行妥善保管,只在底下墊著一塊塑料布。

  藥不是看到這一幕,扶了扶眼鏡,眼圈登時就紅了。

  這也是他的親太爺爺,曾經聽藥來談起過無數次。

  我對此不置可否。

  藥慎行雖然在私德上可圈可點,可他之前替東陵盜案銷贓,之後協助泉田來東海取寶,可算不上什麼英雄所為。

  礙於藥不是的面子,我不好說什麼,可藥慎行這些舉動,也可算是漢奸的一種了。

  不要忘了,他也是老朝奉。

  想到這裡,我猛然抬頭,看向高高的駕駛室。

  過去的老朝奉,已化為屍骸;如今這個老朝奉,離我近在咫尺。

  這貫穿多年的恩怨,今天無論如何,也要做個徹底了結。

  我們從甲板一路衝下舷梯,到了青鳥丸的下一層。

  這裡是船員的住宿區,相對狹窄,海盜們躲藏在右舷的通道旁,憑藉地利還在負隅頑抗。

  兩邊開始猛烈交火,場面登時陷入僵持。

  我沒有槍,就躲在後頭,忽然看到旁邊有一個小艙門,正從裡面傳來有節奏的撞擊聲。

  這是個雜物間,非常小,不仔細就漏過去了。

  我隔著圓窗往裡一看,居然發現方震在裡頭,正用一根拖布杆用力敲門。

  我趕緊把門鎖打開,把他放出來。

  方震沒有被困的怨憤,也沒有獲救的驚喜。

  他簡單地說了一下之前的遭遇。

  海盜占領青鳥丸後,他為了保證其他人的安全,沒有反抗。

  他們把沈雲琛和日本人都關在底艙,但鄭教授跟方震很熟,知道這個傢伙絕對不容小覷,於是便把他單獨關押在這個小房間裡。

  我把局勢大概說了一下,這回連一貫淡定的方震都露出了驚訝的表情:「藥不然把兩條船都給炸了?」

  我說很有可能,但一切都不確定。

  方震沉默不語,連他都要花點時間來消化這個消息,可見這件事有多麼突兀。

  「算了,先把眼前的事情辦好吧。」

  軍人是很現實的,想不通的事,就先擱置。

  方震轉過頭去看了看戰場,兩邊還是你一槍我一槍地對射,他沖我一伸手:「我的槍你用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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