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老朝奉的身份2


  第十二章 老朝奉的身份2

  我不太好意思地說子彈打光了。

  方震「哦」了一聲,走過去拍拍一個船員的肩,把AK—47拿了過去。

  他一握緊槍枝,整個人一下子就變了。

  原本是塊穩當到不能再穩的岩石,現在岩石崩裂,從中刺出一根鋒銳的長槍。

  前往s͓͓̽̽t͓͓̽̽o͓͓̽̽5͓͓̽̽5͓͓̽̽.c͓͓̽̽o͓͓̽̽m,不再錯過更新

  海盜們的反擊依然熱鬧,他們都是瘋狂地把槍一摟到底,打得船內四處白煙,聲勢浩大,但沒什麼準頭。

  方震貓著腰,以極其標準的戰術動作尋找一處掩體。

  他偶爾輕描淡寫地還擊,每次都是三連發點射,每次必傳來一聲慘叫。

  這簡直就是小李飛刀,一經出手,例無虛發。

  沒走幾個回合,對面的槍聲就停了。

  那幾個海盜全都眉心中彈,躺倒在地。

  方震蹲下身子,簡單地翻檢一下屍體,面上一絲得色也無,仿佛這點場面對他來說,根本不值一提。

  我看著滿地的屍體,心有餘悸。

  若不是藥不然突如其來的反水,如今躺在地上的,可能就是我們了。

  方震沒說什麼,但我看出他的表情,肯定還藏著後手。

  忽然遠處甬道傳來一聲絕望的吼叫。

  「你們再過來,我就殺了她!」

  我和藥不是轉頭看過去。

  只見在甬道盡頭,鄭教授用一把刀橫在沈雲琛咽喉,勒住她脖子,站在靠近船尾的舷梯邊緣。

  一名打撈08號的船員舉槍對著他,卻不敢開槍。

  沈雲琛雙目緊閉,身子僵直,沒有反抗的意思。

  難怪剛才沒看到他,原來是跑下底艙去抓人質了。

  鄭教授知道抓了日本考察隊員,未必能鉗制住我們,沈雲琛是再好不過的一個人質。

  果然,這一下,我們可不敢動了。

  「投降吧,鄭教授。

  現在你和老朝奉已經是光杆司令。」

  我試圖喊話。

  「退後!」

  鄭教授的刀在沈雲琛的脖子上又陷入一分,「你們馬上去給我準備一具救生艇和十天的食物,不然雲琛就得死!」

  我憐憫看著他。

  我所熟悉的那個鄭教授已經死了,鄭家那瘋狂的基因,已經完全腐蝕了他的心靈和神智。

  現在的他,只是一個窮途末路的可憐蟲。

  沈雲琛倏然睜開眼睛,厲聲喝道:「別管我!幹掉他,這人已經瘋了!」

  「是你們瘋了才對!」

  鄭教授憤怒地喝道,額頭上的神經都在一炸一炸地跳,「你們怎麼想?

  那可是柴瓷啊!全世界絕無僅有的柴瓷啊!就這麼給炸了,炸沒了。

  你們怎麼能?

  你們怎麼敢?

  這可是值得千年流傳的珍寶,你們為了一己私怨,居然……」他說到後來,尾音已近乎嗚咽。

  到了這時候,這個瓷瘋子關心的居然還是瓷器。

  方震想趁他神情恍惚的時候衝過去,卻被我攔住了。

  那傢伙手裡還有刀,不知道會幹出什麼事,沈老太太如今是五脈的頂樑柱,可不能出什麼問題。

  我走上前一步,鄭教授揮舞著刀,讓我退開。

  我從兜里掏出那半個茶盞:「鄭老師,你看看這是什麼?」

  鄭教授的呼吸一下子就粗重起來。

  他本以為十件柴瓷都葬身海底,可沒想到居然還剩下一件。

  這讓他簡直驚喜萬分,幾乎忘了自己所處的環境。

  「你……你從哪裡找來的?」

  他連聲問。

  「第一次先潛,我取了一件回來。

  可惜如今只有半件了。」

  我把茶盞托舉得高一些,恰好這時暴風雨後的第一道清澈陽光灑下來,如同魔術師的手輕拂在這青瓷面上。

  那一剎,一層難以言喻的光芒浮現在溫潤的釉面上,海底幾百年的幽居蒙塵,賦予了它更內斂深沉的古意。

  儘管已是殘品,可那雍容素雅的氣質,卻被沉澱得愈加純粹。

  我也是第一次注意到,它的顏色,竟然真的跟雨後的天色一樣蔚藍。

  鄭教授渾身止不住地顫抖,他死死盯著那半件茶盞,喃喃道:「雨過天晴雲破處,雨過天晴雲破處,雨過天晴雲破處,雨過天晴雲破處……快給我看看,快點,拿近點……」

  我把茶盞捏在手裡,慢慢遞過去。

  我本意是打算用柴瓷吸引鄭教授的注意力,給方震製造機會。

  不料鄭教授一看見柴瓷,竟連人質都不要了,把沈雲琛狠狠推倒在地,衝過我跟前拼命要搶這柴瓷。

  我一時不慎,那柴瓷竟然被他撞得脫手,飛到半空中。

  鄭教授和我同時舉頭伸手,跟籃球發球似的,指尖同時觸碰到茶盞。

  那茶盞被兩邊用力一碰,倏然一晃,划過一條優美的弧線越過欄杆,朝著海中落去。

  我還未有什麼反應,只聽見一聲震耳欲聾的巨吼:「不!」

  這吼聲簡直不像人類能發出來的,我懷疑聲帶會被直接撕裂。

  吼聲同時,我眼前黑影一晃,鄭教授毫不猶豫地縱身跳出欄杆,整個人宛若魚鷹,伸手抓向落水的茶盞。

  可惜他終究晚了一步,那小小茶盞撲通一聲,濺起一朵極小的水花,朝海底落去。

  在這片海床複雜的深海水域,落水就等於徹底毀了,絕無找回來的可能。

  隨即一個更大的水花濺起,鄭教授也落入水中。

  我們看到他瘋狂地撲騰了兩下,深吸一口氣,頭朝下扎入水裡,竟朝深海里游去。

  甲板上的人全都看傻了,鄭教授這麼裸著往水下游去,不是作死嗎?

  這下頭橫亘著一條大海溝,就算真探到底也找不回來啊。

  可鄭教授卻沒有半分猶豫,義無反顧。

  開始我們還能借著陽光,看到淺水裡他拼命游泳的身影,可隨著他越游越深,視線再也捕捉不到。

  只看到一個小小的黑影,拼命向著更深的深淵衝去。

  也許是錯覺,可我分明看到深淵中閃過一絲光亮,稍現即逝——那個,大概就是柴瓷在這世上的最後一次風華綻放吧。

  方震吩咐把救生圈扔下去一個,隨時準備救人。

  可我們等了十分鐘,海面上卻一點動靜也沒有。

  方震還要再等,我搖搖頭,把他攔住。

  「鄭教授不會回來了,他已經追隨著柴瓷去了。」

  我望著海水,心中無限感慨。

  當年的鄭安國為了瓷器,全家性命都不顧了;如今他的兒子,為了一件柴瓷,甘願自沉深海。

  老鄭家對瓷器的痴迷,簡直就瘋狂到了極限,深深鐫刻在基因之中。

  宿命輪迴的殘酷,到今日終於有了終結。

  可該怎麼評價這些人呢?

  在他們心目中,什麼道德、金錢、權力、國家甚至親情都是可以拋棄的,唯一不可拋棄的,就只有瓷器而已。

  這些人專注的,是瓷器本身,外物全不在乎。

  我忽然意識到,這不就是玩古物的最高境界——心外無物麼?

  從某種意義上來說,這些拋開其他一切的人,才是真正的瓷家。

  沈雲琛的聲音忽然把我拽回到現實里去:「快,老朝奉!」

  她被推倒在地上,腿似乎摔瘸了,動彈不得,只能高聲叫喊。

  是了!沈老太太說的對,現在還不是感傷的時候,因為還有另外一件更重要的事情,等著我去辦。

  老朝奉!

  現在只剩他一個人,我們即將要直面相對,而且不是在他安排的局面下。

  方震吩咐船員一個看好沈雲琛,一個去打開底艙放出日本船員,然後我們兩個人三步並兩步,直撲頂層的駕駛室。

  我的速度前所未有的迅猛,連方震都被我甩在後頭。

  我一腳踢開艙門,衝進去環顧四周。

  我看到船長座位上空空如也,前方一個開啟狀態的擴音器,上頭綁著一部衛星海事電話。

  老朝奉居然沒有親身到此,而是靠一部電話遙控指揮?

  我抓起電話,裡面沙沙的全是噪音,早沒了動靜。

  我發瘋似的在裡面轉了一圈,駕駛室沒多大,根本不可能藏住人。

  這裡是海上,也不會有什麼密道通往別處。

  「不對,那電話一定是個幌子!他絕對沒離開,快,快搜全船!」

  我抓住方震的肩膀,歇斯底里地吼道。

  日本船員也都被紛紛放出來,他們聽說船里還藏著一個海盜,都嚇壞了,連連表示必須得徹底搜查。

  就連打撈08號,也被方震要求徹搜一回。

  於是一群劫後餘生的船員,帶著憤憤之心開始了大搜查。

  他們對自己的船隻布局極熟,連只耗子的藏身之處都知道。

  更何況青鳥丸和打撈08號不是鐵達尼號,空間並沒多大,搜起來不費什麼事。

  可是,就是這麼怪。

  這麼多人來回篦了兩三遍,偏偏老朝奉卻消失無蹤。

  只有兩種可能:一、他確實通過海事電話遠程遙控。

  畢竟老朝奉年紀太大,不適合來闖風波。

  二、他縱身跳海,沉於深淵。

  這在物理上說得通,情理上卻說不通。

  老朝奉可不是鄭教授那種瓷呆子,他是最現實主義的人,不到走投無路,絕不會冒險做這樣的選擇。

  在接到第三次搜查無果的消息後,我灰心喪氣,恨不得也跳下海去。

  十件柴瓷沒了,福公號炸了,藥不然莫名其妙地失蹤了。

  我們付出這麼大心血和代價,老朝奉卻依然逍遙法外,遠遠地在嘲弄著我們。

  「爺爺,爸爸,我該怎麼辦,怎麼辦……」我雙手捂住臉,垂下頭去,感覺到了前所未有的孤獨和無力。

  暴風雨過後的夜空,滿天星斗燦然,甚至連銀河都清晰可見。

  這些星辰莊嚴地綴在穹頂之上,就像是指引海船歸港的明燈。

  打撈08號在星光照耀之下,航速飛快,船尾留下一道長長的泛著白色泡沫的尾跡,延伸到遠處的黑暗。

  「難怪古人會發明牽星之術。

  在海上,沒什麼比星辰是更可靠的路標。

  仰頭可得,萬世不易,這可真是太方便了。」

  藥不是站在上層甲板,手裡捏著一罐啤酒,難得發了一回文藝腔的感慨。

  我在他身邊,俯身靠在欄杆上,仰望星空,默不做聲。

  在我腳下,已經丟了三四個空易拉罐,可酒精的作用,並沒想像中那麼大。

  在解決了海盜之亂後,打撈08號和青鳥丸聯合對那個海域做了一次勘察。

  無論是聲吶還是潛水探摸,都明白無誤地顯示,福公號已沉入深深的海溝,那裡的深度估計接近1000米,絕無二次打撈的可能。

  既然目標都沒了,兩條船也沒什麼好競爭的。

  日本人向我們鄭重地表示了謝意,然後離開。

  在離開之前,我特意詢問過,他們確實得到了來自中國方面的坐標協助,不過接洽人是鄭教授——我有點失望,但也在意料之中。

  以老朝奉的謹慎,肯定不會犯這種可能暴露身份的錯誤。

  打撈08號也隨即返航,在這裡停留已毫無意義。

  那十件柴瓷,如同鏡花水月一般,在我們面前驚鴻一露,稍現即逝。

  真是如一個奇幻的夢,看似真切,醒來時卻兩手空空。

  但有些事,比夢中要殘酷得多。

  「藥不然這小子,真是讓人捉摸不透。

  他居然是衝著太爺爺的遺骸而來。」

  藥不是感嘆道。

  現在那兩具遺骸,被打撈08號和青鳥丸分別拿走,我們帶了藥慎行的,他們拿走了泉田國夫的。

  「尋回遺骸這事,跟尋找福公號柴瓷的目標並不矛盾。

  在船上我也聽到了,老朝奉一直都知道他的真實目的,甚至還表示支持。

  我怎麼也想不通,他有任何需要叛變老朝奉的理由。」

  「你想不到,老朝奉也想不到。

  當初學校老師想不到,轉學生也想不到。

  在任何人都想不到的地方,默默地達成自己的目標,這不正是藥不然做事的風格嗎?」

  藥不是不動聲色地說。

  「那動機是什麼?

  他設局趕走轉學生,是因為那傢伙很討厭。

  那他設局陷害老朝奉全軍覆沒,又是為什麼?」

  藥不是把啤酒罐一飲而盡:「我有一個猜想,很大的猜想,裡面很多細節只能靠想像,不知你能不能聽懂。」

  「……我儘量。」

  「我在出海之前,重新把《泉田報告》讀了一遍,發現一個疑點。

  按照你轉述黃克武的話,當年在慶豐樓,是許一城逼死樓胤凡,然後奪走五罐交給日本人。

  可在《泉田報告》里,寫的分明是他們先聯繫了樓胤凡,然後在後面才突兀地加入中國專家許一城協助等字樣。」

  「你的意思是?」

  我有點糊塗,這和我們的話題離得太遠了吧?

  「我認為先後次序很重要,甚至可以說極端重要。

  你的理解能力可能很難想到,但它決定了整件事的性質。」

  藥不是又恢復成了那個刻薄、理性的討厭鬼。

  「泉田國夫先認識許一城,然後讓許一城去逼樓胤凡奪五罐,這是漢奸行為。

  可如果次序顛倒過來呢?

  是日本人先找的樓胤凡,然後許一城插手進來呢?」

  我忽然一怔,這樣一切都說得通了。

  我爺爺自然不是漢奸,他在慶豐樓的一系列古怪表現,肯定另有隱情。

  若按照藥不是的說法,自然是假意與日本人合作,以期釜底抽薪。

  「這個疑點一旦釐清,很多事情就明白了。」

  藥不是道,「讓我來給你捋一下次序。

  先是樓胤凡得到五罐,從紹興請回舊友藥慎行開罐。

  藥慎行當時並不知道裡面是什麼,只是為了完成朋友的委託。

  但他開罐後得到五組牽星坐標,與《三官文書》對照,得出沉船地點的關鍵信息,隨後許一城也知道了——至於是不是藥慎行主動告訴他的,就不知道了。」

  「然後我爺爺設法從樓胤凡手裡奪回罐子?」

  我接著說。

  「笨蛋,你又想錯了。

  那時候罐子已開,泉田國夫已經拿到了五組坐標,正等待著批准,好出海探寶。

  許一城在慶豐樓的設局賭鬥,不是為了罐子本身,而是為了取得泉田的信任。

  這樣一來,他就可以跟隨其出海尋寶,伺機破壞——這是唯一能阻止敵人的辦法。」

  「可是我爺爺沒過幾天,就因為玉佛頭的事入獄了啊……」

  藥不是打了個響指:「沒錯。

  所以跟泉田出海的,另有其人。」

  「藥慎行?」

  「不是我替祖先說好話,你仔細想想這一路的探摸,不覺得蹊蹺嗎?

  福公號為何距離原來的沉船地點挪動了那麼遠?

  為何兩人的屍骸緊緊鉗在一起?

  為何柴瓷就遺落在不遠的地方?」

  藥不是說到這裡,拍了拍欄杆,「當初福公號的沉沒地點,還沒那麼深,所以三十年代的潛水裝備,也能勉強應付。

  我太爺爺一定和泉田有一場激烈的對抗,然後雙雙殞命……」

  我仔細回想,那兩具屍骸確實姿勢可疑,像是要在船內置對方於死地似的,但裝備都一樣,明顯有過合作。

  藥不是的解釋,算是對上卯了。

  「我太爺爺恐怕也知道,這一去凶多吉少。

  所以他提前把五個罐子重新補好,其實只來得及補好四個,把海底針——估計是你爺爺給他的——送回紹興,這才慨然出行,一去不回。」

  我閉上眼睛,腦海里浮現出一個踏上甲板的高大身影,風蕭蕭兮易水寒。

  這一切只是藥不是的推測,但我覺得離真相已經相當近了,所有的細節都應聲對上。

  我越了解藥慎行這個人,越覺得有趣。

  他真是個矛盾的存在,一方面居然替東陵盜案銷贓,是個利慾薰心的傢伙,一方面私德卻非常好,無論是對尹田的承諾、對尹丹的感情還是對尹念舊的栽培,都是君子之風。

  而他隱居紹興,也說明對東陵一案有著極深的愧疚之心。

  說不定,正是這愧疚之心,才讓藥慎行答應許一城的囑託,毅然跟隨泉田出海,用生命作出了贖罪。

  這也解釋了,為什麼我爺爺在監獄裡不肯辯白,甚至不對五脈作解釋,甘願以漢奸名義一死。

  一旦他公開抗辯,自身固然清白,可日本人也會知道真相,會禍及到藥慎行和福公號的護寶計劃。

  當然,這一切都是藥不是的猜測,已經不可能找當事人佐證了。

  但有一點確鑿無疑,為了保護國寶,五脈不是一位,而是兩位前輩慷慨赴死,他們絕無遲疑。

  這個真相令人驚訝,可更令人感佩。

  我不由得挺直了身體,一股溫暖的力量,從群星之間流瀉而下,貫穿我的心房。

  藥不是還是那一副冷靜的樣子,但話卻越說越多:「我懷疑我爺爺藥來看出了一點端倪,可又不便公開說,只好深藏在心裡。

  他與姬天鈞拼命爭奪五罐,未嘗不有點尋找父親痕跡的意思。」

  說到這裡,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氣:「也許,在很早之前。

  藥不然就憑著藥來口中的隻言片語,洞悉了整個真相。

  以那傢伙的智商,不是難事。」

  我沉默不語,回想著在不同場合看到的藥不然那張笑眯眯的面孔。

  他藏得可真是嚴嚴實實,一絲不露。

  藥不是道:「我多少能猜到藥不然的心情。

  他加入老朝奉,不為別的,是因為老朝奉是尋找藥慎行最適合的人。」

  「那不是回到最初的話題了嗎?

  這個動機,和老朝奉不矛盾啊。」

  「怎麼不矛盾?」

  藥不是沉聲道,「太爺是為了阻止敵人奪瓷,慷慨赴義。

  藥不然又怎麼會為了尋回遺骸,坐視敵人把柴瓷奪走?

  他一直以來做的一切事情,都是為了接近福公號,找到太爺,查出真相。

  那三次爆炸,是他對這綿延幾百年紛爭的強制完結。」

  「這是不是太牽強了……」

  「為了洗刷先祖污損的名譽,完成他們未竟的事業,不惜一切代價,做一些看起來很蠢的事,你一直以來,不就是這樣嗎?」

  他一句話,把我堵了回去。

  是啊,我也不是如此嗎?

  為了找回爺爺許一城的清白和真相,奔走各地,堅持著一些看似很蠢的事。

  我的所作所為若是寫成小說,也會有讀者說動機太牽強吧?

  不真正在事中的人,是永遠無法切身體會到的。

  「藥不然待你和別人不同。

  在你身上,他看到了自己的影子,覺得是同一類人。」

  藥不是道。

  我苦笑一聲,想到他在九龍城寨時的臨時之言。

  那時候我可不知道,他的話中,隱藏著如此之深的情感。

  「可他是個殺人兇手,手上至少有兩條人命,這是怎麼也洗不白的。」

  我說。

  藥不是無奈地捏了捏鼻樑:「他對無關的人和事,都極其冷漠。

  別說姬雲浮和那個老道,就是那十件價值連城的柴瓷,在他眼裡也不算什麼。

  他只要找到遺骸,證明太爺是為了護寶而死,就足夠了。

  至於那十件柴瓷,說不定他的打算,乾脆是讓這十件柴瓷為太爺陪葬,所以才毫不留情地炸了福公號。」

  若藥不是這個理論成立,那藥不然簡直是一個比我還軸、比鄭安國還執著、比柳成絛還極端的人。

  我想起了藥不然做的那個生死拜的手勢,原來那不是對我,而是對藥慎行一拜。

  可他終究還是塞給了我一件柴瓷,這是歉意,是致敬,是捨不得,還是想對我說什麼話?

  我把視線從星空轉向船尾的漆黑大海,心中忽然有一陣說不出的感覺,不是悲傷,也不是憤怒,而是一種窒澀,仿佛所有的情緒都被堵塞著,讓人呼吸不得,極其難受。

  我們在海上一直沒有機會直接對話,以後也再沒機會了。

  我們最後一面,就是他撲在屍骸上痛哭流涕。

  藥不是的推測,終究只是推測,到底藥不然的腦袋裡在想什麼,我們已經永不可能知道了。

  我嘆了口氣,想說點什麼,卻如鯁在喉。

  我甚至不知道該扔什麼東西到水裡,去聊作祭奠。

  我把上半身探出欄杆,朝身後的海面望去。

  傳說在海上去世的人,魂靈會一直追尋著船走,希望能夠回歸到陸地上來。

  如果這個迷信是真的,他現在應該能看到我吧,哪怕一眼也好。

  我凝視了許久,緩緩把視線收回。

  海上的夜風太冷,也不安全,差不多該回艙了。

  我最後瞥了一眼打撈08號的側舷尾部,正要收回視線,可一瞬間我的瞳孔陡然縮小。

  我伸出手臂,想要叫藥不是指給他看,可喉嚨卻緊張得發不出聲音來……

  打撈08號的船內廣播忽然響起,船上的乘客本來已經都歇息了,又被紛紛驚動起來。

  廣播裡是我的聲音,我把大家叫到減壓艙門口。

  沈雲琛、林教授、戴海燕、鐘山、方震等人都趕過來。

  我喘著粗氣對他們說:「藥不然找到了。」

  是言一出,眾人不由得大驚,連方震都為之一愣。

  藥不然下水引爆三枚炸彈,這是大家都知道的,船上也搜過許多遍,不可能藏有別人。

  這個藥不然,又是從哪裡冒出來的?

  「我剛才和藥不是在欄杆邊上談話,忽然看到船尾部側舷似乎多了個東西,湊近了拿電筒一晃,發現是一個穿著潛水服的人掛在尾舵的旋架上,離螺旋槳特別近。

  我和藥不是趕緊把他拽上來,一看發現居然是藥不然。

  現在藥不是去請船上的醫生了,我先把他丟進了減壓艙。」

  減壓艙的門已經關閉,機器嗡嗡地啟動中。

  大家輪流順著一個小窗戶望進去,看到藥不然用毛毯裹住全身,一頭濕漉漉頭髮靠在牆壁上,臉沖內側,額頭似乎還有大塊血跡,整個人昏迷不醒。

  船上的醫生匆匆趕到,他打開艙門進去,給藥不然做了一下簡單檢查,用繃帶把他的頭簡單地包紮了一下。

  出來以後,我們聚攏過去問怎麼樣。

  船醫說病人的減壓病挺嚴重,可能出水後沒能及時減壓,而且長時間在海水裡浸泡,已有失溫症的徵兆。

  他頭部和四肢還有多處受傷,好在沒骨折。

  總之先讓他精心減壓加休養,等六小時後減壓結束再說。

  我問病人能醒過來嗎,船醫說在船上夠嗆,畢竟缺少專業救治設備,不過船長已經聯絡了港口。

  港口會派專門的高速漁政船來接應,上了岸就送醫院。

  「他運氣太好了,貼著螺旋槳被船拖了這麼遠的路,居然沒把腦袋打爛。」

  船醫念叨著,轉身離開,又看了一眼聚攏過來的眾人,「這麼多人在這幹嗎?

  都散了吧,散了吧,別打擾病人休息。」

  他既然都這麼說了,大家也都紛紛散去。

  不過每個人都有點興奮,這次尋寶之旅,最大的謎團就是藥不然,他居然僥倖活了下來,一定可以問出不少東西。

  過了三個小時,已是午夜時分。

  船上的大部分人都沉沉睡去,打撈08號懸掛著海上交通燈,朝著海岸飛快地開去,明天就能到家了。

  一個黑影走過寂靜無人的通道,來到減壓艙前。

  這裡有一個控制閥,可以控制艙內壓力。

  黑影伸出手去,握住把手,朝著增壓方向慢慢扳去,一直扳到最大方才鬆手。

  就在這時候,減壓艙前燈光大亮,把這裡照得如同白晝一般。

  頭纏繃帶的藥不然一翻身,居然從減壓艙里坐起來,自己推門出來。

  他手一抬把繃帶推上去,露出一張和藥不然有八成相似的臉——這是藥不是化裝的,他頭纏繃帶身披毛巾,加上燈光昏黃,不仔細看根本分辨不出來。

  「只要藥不然一醒,一定會說出老朝奉的真實身份。

  所以最希望他活不到醒來的,一定就是老朝奉。」

  藥不是冷冷說道,伸出手臂,直直指向黑影。

  我也從角落裡走出來,手持電筒晃了過去:「可是我怎麼也沒想到,居然會是您。」

  光束籠罩下,是沈雲琛那張如罩寒霜的臉。

  「您好啊,老朝奉。」

  我說出了這句等待了很久的話。

  出人意料的是,沈雲琛站在原地一動不動,居然沒有辯解或反駁。

  她默不做聲,就這麼冷冷地看著我。

  不知為什麼,此時我的心情並不是特別激動,仿佛這是一件水到渠成的事。

  過往的一切,唰唰地從腦子裡冒出來,自動分門別類,思路越來越清晰。

  「你什麼時候發現的?」

  沈雲琛終於開口了。

  「一直以來我就有疑問。」

  我說到這裡,目光灼灼,「準確地說,是從杭州那次明清家具展後,我就對您起了疑心。

  不說動機,單從能力說,您最有條件去安排損毀『三顧茅廬』青花罐的木器機關。

  可是我想不明白的是,以您在五脈的地位,有大把機會可以毀掉那罐子,何必要這麼大費周章?

  於是我暫時擱下疑慮,直到我聽說藥不是和藥家因為這事起了紛爭,才重新意識到——只有一場眾目睽睽下的意外事故,才能把您的嫌疑摘除。」

  沈雲琛冷哼一聲,不置可否。

  「等到細柳營覆滅,五脈開始反攻,您開始慌了,生怕被人查出這條線,順藤摸瓜。

  所以您主動暴露出負責具體安排家具機關的曾小哥,然後用一枚毒藥膠囊,斬斷了這條線索。」

  說到這裡,我看了一眼藥不是:「這傢伙雖然討厭,但有一句話說的對,永遠只信任自己找到的線索。

  您太主動地把曾小哥推過來,反而讓我覺得有些不對勁。

  「可惜當時我雖有疑惑,但沒往深裡頭想。

  我一直以為,老朝奉是個風燭殘年的老頭子,電話都通過好幾次,誰能和您聯想到一起呢——直到柳成絛把真相告訴我。」

  沈雲琛的眼皮一抬,頗覺意外:「胡說,他什麼時候告訴過你?」

  「就是在臨死之前啊。

  他被漩渦吞沒的那一刻,眼睛看向青鳥丸,口中喊的是『媽媽』。

  我了解過他的過去,他小時候罹患白化病,飽受欺凌,也不被家裡喜歡。

  他一直追隨您,是把您當成了他的媽媽啊。

  所以他才會跟藥不然爭寵,才會對您屢次拉攏我,顯得十分不服氣——從那時起,我才如夢初醒,意識到自己可能進入了一個誤區。

  老朝奉為什麼一定得是年逾古稀,為什麼一定得是男的?」

  說到這裡,我拱了拱手,語氣欽佩:「您可真是處心積慮,每次通話都故意用老年男子的聲音,您學過大鼓,這事應該不難。

  您不斷強化我的印象,印象越強,您的身份就越安全。

  若不是柳成絛最後那一嗓子,我根本想不到是您。

  我太笨了,仔細想想,老朝奉還能是誰?

  誰還能有這麼高超的經營手段,短短十幾年時間把全國贗品盜賣生意做得這麼大?

  劉老爺子也做不到啊。」

  我身後的戴海燕插嘴道:「可她一直跟我們行動,而且後來不也被鄭教授挾持嗎?」

  我示意這個疑問先不著急回答,對另一邊的方震耳語了幾句。

  方震「嗯」了一聲,轉身離開,過不多時,拎出來一個紫檀色的行李箱。

  大家都認出來,這箱子是沈雲琛帶上船的,裡面裝的是牽星板。

  方震打開箱子,箱子底層有一個很大的暗格。

  方震又掏出一部海事電話,這電話正是我們從青鳥丸的駕駛室座位上拿到的,造型比我的大哥大大得多,天線也特別粗。

  他還拿出一個等大的電池組,連同電話一起往暗格里一擱,「咔嗒」一聲,嚴絲合縫。

  「這是西門子的海事衛星電話,還是最新型號。」

  林教授驚呼,他經常出海,對這些海事設備很熟悉。

  我對戴海燕道:「她跟著我們一起出海,是為了隨時能跟同夥通報進度。

  可是海事電話的體積比較大,加上充電設備,根本藏不住。

  為了不讓我們起疑心,她便故意帶了一套牽星板,這樣一來,她隨身攜帶一件大行李箱,便沒人會起疑心。

  等到咱們摸清了沉船位置,她就立刻把坐標發出,指示海盜船過來。」

  說到這裡,我又轉向沈雲琛:「您原來的打算,是撈出柴瓷交給海盜帶走,然後把我們都幹掉吧?

  必須得承認,您的臨機應變能力實在太強了。

  爆炸一起,您立刻察覺到情況有變,第一時間把海事電話綁在話筒前,完美地構造出一個老朝奉遙控指揮的場景,然後離開駕駛室,假意被鄭教授挾持,讓自己變得更加清白。

  這樣一來,就算老朝奉全軍覆沒,於沈雲琛也毫髮無損。」

  「至於鄭教授為什麼願意配合,這恐怕就是真愛了吧?」

  我微微一笑。

  我和藥不是都親耳聽到過,沈雲琛提及她和鄭教授年輕時有過一段戀情。

  若沈雲琛是老朝奉,那鄭教授投靠的原因,恐怕藥不然並非主因,而是他余情未了。

  以鄭教授的偏執,為一生所愛之人之物付出生命,實在太正常了。

  塘王廟中,他跟我談起老朝奉時,神情亢奮。

  當時我以為是找到了知己的興奮,原來回想起來,那分明是找回了真愛的神色啊。

  老朝奉實在是太小心了,到了那地步,都能及時偽造現場,以清白之身脫離。

  但也正因為如此,讓她困在了一個侷促的狹窄狀況里。

  我和藥不是設下的這個局很幼稚,若換了在其他場合,根本困不住老朝奉。

  但如今在船上,她別無選擇,必須鋌而走險,親自去滅口,所以這個局對她來說,是死局。

  沈雲琛冷笑,似乎對我這一番推測不屑一顧:「小許,這就是你全部的指控?」

  「不,不,接下來才是真正的高潮。」

  我把指頭指向她,「您是老朝奉,但不是第一個,而是第三個。」

  這一句話,可讓周圍的人都震住了,就連沈雲琛都露出意外之色,似乎被我這一擊打得猝不及防。

  「什麼叫第三個老朝奉?」

  方震問。

  我掃過沈雲琛的臉,露出笑意:「一直以來,我都默認老朝奉是一個老頭子,所以很多疑點根本對不上,解釋不通。

  他若跟隨我爺爺許一城去經歷佛頭案,現在年紀都九十多快一百歲了,哪可能還有這麼多精力搞風搞雨?

  當我看到藥慎行的屍骸時,忽然想到,老朝奉也許是兩個。

  但還是有些地方對不上。

  當我覺察到您可能是老朝奉時,才想到,為什麼不可能是三個?」

  方震道:「小許,說說看,那三個老朝奉到底怎麼回事。」

  他對這個始終是最關心的。

  我豎起一個指頭:「第一個老朝奉,是藥慎行。

  這個外號,還是泉田國夫給他起的,因為明代那條海船的主人,以魚朝奉自稱。

  第二個老朝奉,則是姬天鈞,他與藥來爭奪五罐,然後返回西安,開始了制假販假的生意。」

  「可他為什麼要用老朝奉這個名頭呢?」

  戴海燕問。

  「當時藥慎行下落不明,忽然又出來一個自稱老朝奉的人,肯定會對藥來產生極大影響。

  我猜姬天鈞早就算好這一步了,說不定藥來未能阻止五罐流散,就跟這名字有著直接關係。」

  「可姬天鈞在一九四八年已經去世了。」

  方震說。

  我沒有直接回答,轉臉對沈雲琛道:「木戶小姐沒參加這次出海,一是身份尷尬,這是實情,但真正的原因,是我拜託她去了岐山。」

  聽到「岐山」二字,沈雲琛的臉色,終於有些繃不住了。

  「我剛剛去了趟駕駛室,跟木戶加奈通了個電話。

  她已經找到了姬雲浮的妹妹姬雲芳。

  姬家果然和姬天鈞有關係,但不是很近,平時來往很少。

  據姬雲芳說,聽老一輩人講,姬天鈞另外有一個親生女兒,早早送去了京城,據說就養在沈家。

  因為她小小年紀天賦驚人,頗受家裡期待,遂改姓為沈。

  這一層秘辛,在五脈是查不到的。」

  不用說,這個女兒,就是沈雲琛,或者叫姬雲琛。

  就算我不設減壓艙的局,只要那邊消息一到,沈雲琛的身份一樣會敗露。

  「若不是煙煙無意中說走了嘴,讓我注意到自己輩分被姬天鈞攪亂的事,還真想不到呢。」

  我說到這裡,聲音不由得大了起來,「當初帶你進京的,正是我奶奶吧!」

  沈雲琛嘴角猛地牽動一下,雖然她還努力保持著鎮定,但我知道這對她有多震動。

  黃克武告訴我,我爺爺去世後,我奶奶在姬天鈞處住過一陣,後來嫌棄他胡作非為,又帶著我父親許和平返回京城——算算時間,隨行的恐怕還有姬雲琛,至於什麼原因就不知道了。

  說不定是我奶奶在西安定居期間,跟姬雲琛建立了深厚感情,怕她被她父親的胡作非為連累了性命,因此帶在身邊。

  等到了京城,我奶奶在京城隱居下去,姬雲琛則交給了沈家。

  「你錯了。

  沈家是我自願去的。

  跟著她只能庸庸碌碌過一生,五脈才是能讓我出人頭地的金梯。」

  沈雲琛漠然道,可她的眼神終於出現了一絲躲閃和惶恐。

  當年這個決定,幾乎和背叛我奶奶差不多了。

  可我奶奶,卻從來沒提過這件事,一直爛在了心裡。

  我繼續說道:「我父親的死,是因為你怕他查到真相;姬雲浮的死,也是你怕他會繼續追查。

  只要有人試圖觸碰你和姬天鈞的關係,就會遭到殺身之禍。

  老朝奉和我爺爺之間玉佛的事,其實全是你父親姬天鈞和我爺爺的事,你假借他的口氣,半真半假,一直在誤導我,把我從真相前調開。」

  我不知不覺中,把「您」字換成了「你」。

  這個傢伙和我們許家的仇怨,實在是深不可測。

  這時藥不是也踏前一步,厲聲喝道:「還有我爺爺呢?」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他身上。

  藥來當初離奇自盡,可也是這位老太太暗中施的毒手。

  藥不是回國,一是想搞清楚藥不然為何叛變,二來就是想弄清楚藥來的死因。

  沈雲琛呵呵冷笑道:「藥來跟他孫子不一樣,藏不住事。

  這麼多年來,他一直以為藥慎行是幫著泉田做事的漢奸,耿耿於懷,這才為我所用。

  可惜他到頭來,也不知道是我在幕後操作。」

  被我看穿了身份之後,她似乎也看開了,索性一吐為快。

  原來在慶豐樓事件後,藥來已經隱約覺察到藥慎行和泉田出海的事。

  他不知道藥慎行懷著同歸於盡之心,還以為自己父親也是個漢奸。

  要知道,許一城是漢奸,導致許家沒落;倘若藥慎行也被曝出是漢奸,只怕藥家也要重蹈覆轍。

  所以他拼命搜集五罐,是為了搞清楚到底怎麼回事,可惜一直搜集不全,也沒有手段開啟。

  直到最近幾年,才隱約查到紹興尹念舊這段隱事。

  可惜行事不密,為沈雲琛覺察,沈雲琛這才藉此要挾,逼迫他們祖孫入局。

  藥來不知道藥不然暗藏的心思,以為他被徹底洗腦,越陷越深,只得選擇自盡,只求能把藥不然救出來。

  接下來的事,我和藥不是都親身經歷了。

  藥來故意留下線索,把解救藥不然的囑託,放在了遠在海外的藥不是身上。

  祖孫二人,一個為隱瞞父親污名而死,一個為追回太爺清白而死,也不知是否值得。

  藥不是雙目泛紅,緊握著雙拳,努力在控制著內心的震動。

  戴海燕走過去,把手搭在他微微發抖的肩上。

  我想起劉一鳴留下的那半封信。

  他恐怕早有警覺,只是投鼠忌器,隱而未發。

  他刻意塗抹掉的那個名字,正是沈雲琛吧。

  一股怨氣在我胸中盤旋鬱積。

  這三個老傢伙,藥來看似瀟灑實則懦弱,最後為敵人所用;劉一鳴看似胸有成竹,實則顧慮重重,姑息養奸;還有一個黃克武,看似嫉惡如仇,卻懵懂無知。

  老朝奉乘勢而起,和他們三個人的性格弱點有著直接關係。

  他們鑒了一輩子古董,反而沒看穿一個人。

  真是應了那句話:鑑古易,鑒人難。

  沈雲琛一撩額前的頭髮:「你們問完了?」

  她自始至終,沒有作任何辯解,不知是不屑,還是啞口無言。

  「還有最後一個問題。」

  我看著她,「為什麼?

  你明明可以在五脈風光地當著一派掌門,為什麼卻選擇成為第三個老朝奉?

  明明你父親姬天鈞的事,跟你已經毫無關係。」

  一陣嘲弄的笑聲從沈雲琛口中響起:「你指望什麼答案?

  一個想替父親報仇的女兒?

  一段不為人知的童年陰影?

  一個不得已的苦衷?

  別天真了,沒有!這根本用不著什麼矯情的理由。

  我發現制假賺錢多,盜賣利益大,就幹了,沒有什麼心路曲折,也沒什麼道德掙扎。」

  「就這麼簡單?」

  「就這麼簡單,有錢為什麼不賺?

  我告訴你,支撐古董這個行當存在的原因,是赤裸裸的利益,不是什麼愛物之心,也不是什麼鑑賞之道。

  像老鄭那種人,是永遠不可能理解的,他死得太蠢了。」

  面對沈雲琛的坦率,我頓時啞口無言。

  「為了利益,難道其他一切都刻意不顧?」

  我質問道。

  沈雲琛道:「資本為了30%的利潤,就敢於鋌而走險,為了100%的利潤敢於踐踏一切律法。

  古董的利潤是多少?

  是千百倍!」

  當她赤裸裸地說出這些話來,我竟不知該如何反駁。

  在古董圈子這幾年,我看到了太多事情、太多嘴臉,包括五脈自己的掙扎和轉型,知道沈雲琛說的才是正理兒,過時的反而是我們。

  她言辭堅定,仿佛對面的我才是失敗者:「你一定覺得,終於把我抓住了,這個產業就會分崩離析對吧?

  錯了,我告訴你,沒有我的約束,它會更加興旺,更加混亂,更加肆無忌憚。

  你們沒見過,為了利益,人心能可怕到什麼地步,可是我見過,劉一鳴也見過,所以他不敢揭開這層蓋子。

  他知道,一個無人管束、各行其是的亂世,有多麼恐怖。

  現在的亂象,跟那相比,根本不算什麼。」

  減壓艙旁一片安靜,大家都被沈雲琛的發言震驚了。

  這些話、這些想法都在大家心中掠過,可沒有人像沈雲琛一樣堂而皇之地說出來。

  「別以為你說出這種謬論,我們就會手軟。

  你會受到法律應該有的制裁,幾百條罪名在等著你。」

  我冷笑道。

  沈雲琛不以為然:「我並不是求饒,只是告訴你們,你們有多天真。」

  方震上前,要去把她控制住帶走。

  沈雲琛並不反抗:「請給我幾分鐘時間,我去補個妝。」

  到了這時候,她還惦記著化妝?

  沈雲琛沖我微微一笑:「無論什麼時候什麼場合,體面這種事,都是要講究的。」

  方震道:「讓她去吧。

  我跟著。」

  有他跟著,應該沒什麼問題。

  於是沈雲琛在方震的押送下,朝房間走去。

  走出去幾步,她忽然回過頭來,沖我嫣然一笑:「小許,我對你們許家,是有愧疚之心的。

  許嬸把我帶回北京的恩情,我始終記得。

  我處處不為難你,拉攏你,甚至故意跟你提起福公號的事,也是希望你能為我所用,多少能彌補一下我內心的愧疚。

  現在看來,我還是太天真了,念了那麼一次舊情,就落得今天的下場。

  你要記住這個教訓。」

  「那是因為邪不勝正。」

  我陰沉著臉回答。

  「你要這麼想也挺好。」

  她輕輕笑了一聲,轉回頭,繼續朝前走去,儀態依然優雅矜持,腳下一步都不亂,宛如一位名角最後的告別演出退場。

  我望著她離去的身影,「撲通」一聲坐在地上,渾身一點力氣也沒有了,所有的精力都被抽空。

  我想哭,卻哭不出來;想要大喊,卻喊不動。

  明明宿命中的敵人終於被抓住,我卻沒有一絲喜悅之情。

  藥不是和戴海燕站在一旁,沉默著,不知該說什麼才好。

  只有減壓艙的紅燈困惑地閃爍著,這尊巨大的機器對人世間的複雜事情簡直無法理解。

  無論如何,事情終於結束了。

  藥不是把我拉起來,這時大副跑過來,說甲板有情況,那個老太太跑到船頭站著去了。

  我們大吃一驚,不是方震跟著麼?

  怎麼會讓她跑到甲板上去?

  我們急忙趕過去,看到沈雲琛站在船頭邊緣,背對海面而立。

  她的頭髮盤成精緻的雲頂,身上對襟扣得一絲不苟,手腕掛著金絲楠木的串珠,手指祖母綠扳指,胸前一串精緻的連鎖玉佛勾雲項鍊,仿佛要去參加一場盛大的宴會。

  方震站在離她數米開外的地方,嘴唇抖動,似乎十分痛苦。

  我從來沒見過他如此失態。

  我大聲問他這到底怎麼回事。

  方震低聲道:「劉老爺子,給我留了一句話。」

  「什麼話?」

  「就一句話:無論老朝奉是誰,給他一個了斷。」

  了斷不是審判,這句話的用意再明白不過。

  這還真是劉一鳴的口氣。

  他早就疑心老朝奉在五脈之中,若真相大白,五脈勢必又是一場大亂。

  他這是怕五脈經不起折騰,所以才對方震面授機宜,希望如果老朝奉有朝一日身份敗露,能夠不去接受法律制裁,而是做一個了斷。

  劉一鳴人生中最後一個人情,用在了這裡。

  方震是一個極講原則的人,按道理是絕不會在這種事情上通融。

  可劉老爺子對他恩情深重,所以當沈雲琛被揭穿後,他陷入了極矛盾的痛苦。

  最終,方震還是信守了對老爺子的諾言。

  「這次之後,劉家的恩情,我就還清了。

  許願,對不起……」方震喃喃道,聲音第一次顯得那麼無力和慚愧。

  這塊精煉的岩石表面出現了前所未有的灰白龜裂。

  我知道,放棄原則對方震來說,等於死亡。

  五脈和這位軍人之間,再不會有什麼瓜葛了。

  我把視線轉向船頭。

  此時風浪略大,船頭顛簸。

  沈雲琛高高挺立,雙手交叉垂於下方,雙目平視。

  船頂的探照燈打在她身上,如同舞台聚光燈般耀眼。

  我迎著海風走過去,卻不知該說什麼好。

  我伸出手,想把她拽回來,沈雲琛卻呵呵一笑,朝後退了一步,雙腳踩在了船邊緣,下方是漆黑洶湧的海面。

  「想不到,最終來為我送行的,居然是小許你啊。

  這可真是宿命。」

  「宿什麼命?

  !」

  我煩惱地吼道,不敢太靠近,可又不甘心離開。

  「你爺爺許一城,見證了藥慎行的出海;我父親姬天鈞,見證了許一城的臨刑。

  我看到了許和平夫婦投湖後的屍體;現在,輪到你來見證我的結局了。

  這還不是宿命?」

  沈雲琛的眼神裡帶著幾許感慨。

  三代老朝奉,和許家三代人之間的命運糾葛,竟是如此複雜。

  我沉默地看著她,心有狐疑。

  一個唯利益論者,難道不應該先束手就擒,留下一條命,然後在審判期間設法求活麼?

  沈雲琛應該是個極端現實的人,這種求死的姿態不像她的風格。

  「我知道你在想什麼,小許。

  這次不再有什麼局了。

  你做得不錯,我輸了。

  當初劉一鳴把你召回來,我就有一種預感,你會成為我的心腹大患——我到底還是輸給了那個老頭子。

  也罷,我把欠你們許家的這條命還給你。」

  「不只是我們許家,你這麼多年作的惡、造的假、傷害到的人,都要付出代價!」

  沈雲琛發出一陣嘲諷的刺耳笑聲:「你們許家,總是那麼天真。

  報私仇是天經地義,我認!但千萬別滿口講這些大道理。

  你想像不到一個沒有統治者卻擁有巨大利益的市場會變成什麼模樣,也沒見過人心會因此墮落到什麼地步——到了那個時候,你會懷念我的。」

  聽到這裡,我忽然笑了。

  沈雲琛問我笑什麼,我回答道:「我忽然想起來,黃老爺子給我講過我爺爺保東陵的故事。

  他隻身一人擋在孫殿英的軍隊前面,試圖以一己之力阻擋大軍。

  人心墮落,世道再亂,還能亂過那會兒麼?

  可我爺爺依然作出了自己的選擇,我們許家,總是在做一些很蠢的事。」

  我以為沈雲琛會出言嘲弄他的失敗,可她居然仰起頭,露出一絲神往的神色:「我聽我父親談起過。

  我從未見過他那麼害怕一個人,非要置其於死地。

  他說許一城若不死,他根本不敢放開手腳做事。

  真想親眼見見這許一城,是何等人物啊。」

  說到這裡,她像看著我,可又沒在看著我,視線越過我的肩膀,在我的身後聚焦。

  仿佛我爺爺正站在那裡,注視著這幾十年後的結局。

  「你等著看吧,看看這個行當會變成什麼樣子。」

  說完這句話,沈雲琛忽然腳下一動,身子歪斜斜從船邊倒下去,消失在那一片深沉的黑暗之海中。

  甲板歸於平靜,我怔怔地望著沈雲琛消失的地方,百感交集。

  一切都結束了。

  始於黑暗,終於黑暗,黑暗曾經給她帶來重重庇護,現在卻吞噬了她。

  許家的仇,藥家的仇,那無數件案子,都隨著老朝奉的落海而結束。

  她自始至終也沒有求過饒,大概從被揭穿的那一刻起,她就在為這個時刻做準備。

  我無數次想過各種復仇的場景,從最簡單的繩之以法到最殘酷的凌虐都考慮過,可我從未想到居然是這樣一個結局。

  剛才我揭穿她的真面目,心中並沒有特別興奮,此時聽到她最後的預言,我反而感到有一股力量,重新在身體裡湧現。

  那不是解脫,不是如釋重負,不是大仇得報的快感,而是一股昂揚的戰意。

  「許願,你覺得她的預言會成真嗎?」

  藥不是站到我身旁。

  「我相信。

  人心本就如此,未來的古董行當,一定會亂象頻生,假贗橫行,恐怕會比如今亂上幾倍。」

  我停頓了一下,展顏一笑,「所以我們的堅持才更有意義,不是嗎?」

  我仰起頭,看向天空的星辰,雙手高舉,行了一個生死之拜。

  生死一諾,九死不悔。

  據說死者的魂靈,寄寓於群星之間,他們一定能聽得到我的話。

  海面黑暗,可天上的群星依然璀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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