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3章 局勢,返北
第473章 局勢,返北
八月初一,南方小鎮。
炎炎午後,唐鏡坐在一間茶鋪里,周圍蟬鳴聲不絕。
這間茶鋪不大,三五張桌子,勝在陰涼乾淨,對面是一家今年新開的西洋馬球俱樂部,主要做過往車夫的生意。
像唐鏡這般容貌氣質的人在茶鋪里著實不多見,她不像是會出現在這種地方的人物。
與唐鏡隔著兩張桌子,蹲在棚布底下納涼的幾個黃包車夫時不時會拿眼睛偷瞄她,卻也不敢多看,說話也頗為小心。
唐鏡偶爾朝街對面馬球俱樂部的大門看上一眼,更多時候目光則專注落在手裡的報紙上。
【是匹夫之刑或上天之罰?三百洋妖血祭遠東第一樓!】
【七月飛霜,冰封長街!倒洋市長慘死雲江街頭..】
這半年以來,新民政府對南方的輿論管控嚴格,任何對其不利的消息幾乎難得見報紙,哪怕刊登,也必遭大量的粉飾美化。
也只有某些連版號都沒有、私底下偷偷刊印發行的民間小報,才敢偶爾大著膽子講幾句「實話」。
唐鏡正在翻看的,就是這樣的一份小報。
她快速瀏覽著手上印刷粗糙的小報,偶爾會在某個標題底下頓留幾秒,在大篇幅以奪人眼球和獵奇為冒的內容中,努力擇取那麼一兩條直實看用的信息。
她的時間很多,所以有足夠的耐心來做這件事。
今天唐鏡的運氣確實不錯,在翻過幾頁之後,她意外在報紙夾層的中縫裡讀到這麼一則內容—【北地雲朔軍總司令韓濟川向各方致電求援,定武、青馬二軍紛紛響應..】
這顯然是小報主編在這期內容中夾藏的「私貨」了,新聞內容簡短,只有三十個字不到的內容,唐鏡卻從中嗅出些許不同尋常的意味來。
北地局勢複雜,軍閥林立,雖然明面上一直都對外號稱為共同的北方軍集團,但實際上一直都是勢力最強的幾大軍閥勢力割據,雲朔軍便是這幾股大軍閥勢力的其中之一。
眼下這消息卻稱雲朔軍總司令韓濟川突然向各方致電求援,且又特別點出定武與青馬兩軍回應...
「除了雲朔、定武、青馬這三支,北地最強的便是昔日張萬橋的奉安軍勢力。
張萬橋於幾個月前病逝,如今奉安軍歸於他手下一名義子的掌控...前段時間,應京事變,前朝九旗盡拔,奉安軍的勢力得以進一步擴張。
難不成是實力壯大之後,這名奉安軍的新任大帥野心膨脹,開始忍不住想對韓濟川下手了?」
唐鏡在明社呆過幾年,期間時常聽明社成員談論國內外局勢的轉變,耳濡目染之下,某些意識已經成為本能,在翻到這則新聞的內容之後,腦子裡下意識地便開始分析。
不過她離開明社轉投破曉之後,視野大都著眼於這個世界超凡層面的爭鬥上,對世俗勢力之間的爭鬥已不再如從前那般敏感。
而且北地離她太過遙遠,從報紙上獲取到的信息內容也過於少,一些猜測和念頭,只是在她腦子裡稍微轉了轉,就過去了。
當然最主要的,是這會兒唐鏡一直等的人也從對面的馬球俱樂部里出來了。
體格健美、金髮灰瞳的高文一身西裝革履的打扮,大步穿過長街,還沒等他走近,茶鋪前蹲著的幾個黃包車夫就趕緊站起來,緊步迎上去,詢問是否要車。
高文連連搖頭,好容易擺脫車夫們的糾纏,才在唐鏡面前的坐下。
唐鏡將早就叫好的一碗涼茶推至高文面前,高文做常見西洋紳士的打扮,卻毫不在意形象地將一大碗涼茶大口灌下。
他直接用袖子擦擦嘴巴,眼睛瞥過唐鏡面前攤開的報紙,隨口詢問道:「你似乎發現點什麼,唐。介意跟我說說嗎?」
高文是四環高階級別的強者,對「騎士傳火法」造詣很深,顯然他捕捉到唐鏡意識上的一些微小波動。
唐鏡也沒隱瞞,將自己從小報上的發現和推測簡單跟高文說了一遍。
高文聽完,點點頭,「我的直覺告訴我,這可能是接下來神州境內局勢變化的一個重要信號。
我們應該分出一部分人手來關注和整理這一方面的東西,世俗層面的力量如果強大到一定程度,對我們來說同樣也是一股不小的助力..」
「或許我們可以和明社,嗯,現在已經是明黨的人合作,他們對這方面非常擅長。」
唐鏡想了想,嘗試地提出建議。
高文聞言微微一愣,說道:「你,還有他們都不會介意嗎?」
「高文,你搞錯了。」
唐鏡搖頭,解釋道:「我加入破曉,這並不代表我就不再是明黨的成員了。
我和他們當中的許多人依舊是朋友...」
「那再好不過。」
高文微笑道:「過後我就安排人和他們接觸,嗯,以你的名義。」
「為什麼不直接讓我去?」
唐鏡疑惑。
高文回答:「等會兒我就會解釋為什麼。」
唐鏡聞言神色微肅,她與高文之間談話的內容也變得正式起來。
這趟,她是陪同高文前來參加破曉社一個首腦人物的尖峰會議,會議地點就在街道對面的馬球俱樂部,那是破曉社在神州境內的一個秘密據點。
「關於此次會議的內容,兩個好消息,一個壞消息。」
高文用食指輕叩面前茶碗的邊沿,一層肉眼無法識別的透明漣從他指尖輕輕擴散出去。
漣漪散開霎那,周圍的蟬鳴聲迅速遠去,那是屬於高文的騎士心火之力,將兩人與外界徹底隔絕起來。
「第一個好消息,接下來我們破曉社在神州將會迎來一個相對輕鬆的時期。
具體維持的時間不清楚,但在這段期間,我們不需要擔心來自七重真理方的壓力,只需要盡全力發展和壯大自己就行了...」
唐鏡一愣,下意識詢問:「真理會暫時放棄了對我們的追捕?」
「不。」
高文的表情一下子變得說不出的複雜,他口中緩緩念出一個名字:「是,傅覺民。」
「...他從盛海離開之後,獨自清理了神州境內、真理會所有四環以上的使徒存在。
其中,還包括織命修會的一個五環級聖徒!
連我們都不知道織命修會偷偷提前遣派了五環級聖徒到來,如果不是他這次的出手,此人在我們後續的行動安排里絕對是個天大的隱患,搞不好可能會造成騎士級的隕落...」
唐鏡聽著高文的講述,眼神微微發愣。
足足有片刻的時間,她才勉強將這個震撼人心的消息消化完畢,懷著一種無法形容的心情低聲評價道:「這像是他的行事風格...」
哪怕是在真理會,達到五環級別的聖徒人物也是絕對戰略級的資源。
這種層次的存在,整個西大陸也屈指可數,現如今,在七重真理尚未完全打通東西方壁壘,大舉進犯神州之時,卻已經有一位無聲無息地埋骨於此。
可想而知,這個消息一旦傳回西大陸,將會在七重真理內部引發何等的震盪。
「這對我們來說算是個好消息,至少他不是我們的敵人。
不過真理會那邊肯定已經將他視為頭號大敵了...」
高文頓了頓,語氣微沉地繼續說道:「就在上個月,昔日福馬小鎮的血案重演。
據可靠情報,真理會內已經誕生第一位六環聖使!」
「六環?!」
唐鏡的眼神顫了一下。
高文神色凝重地點頭:「這是一個巨大的壞消息。」
福馬小鎮血案指的是在中古世紀時期,喪心病狂的真理會將整整數十萬人驅趕囚禁在一個名為「福馬」的小鎮,然後殘忍血祭的事件。
如今整個西方都在七重真理的陰霾籠罩之下,所有人都知道,真理會六環級別存在的出現只是時間早晚的問題。
但誰也沒想到這一天會來的這麼快。
更糟糕的是...這很可能,僅僅只是一個開始。
「那還有一個好消息呢?」
唐鏡沉默半晌,緩緩開口。
高文語氣柔和下來,道:「這個好消息是特別關於你的。」
「我?」
唐鏡一愣,有些詫異。
「是。」
高文看著唐鏡的眼睛,外部的景象在半透明的騎士心火屏障下,如隔了層流焰般模糊不清。
「沉默者【金雀花】」的傳承一直空缺,這是十二尊古老魔像中唯一一尊必須要女性騎士才能夠繼承的魔像。
我極力推薦了你,很幸運的,最後的投票表決也順利通過了...」
高文的聲音低沉卻溫和,充滿了鼓勵和激賞的力量,「唐,這是一個難得的機會,你要好好把握住。」
唐鏡定在原地,怔怔的。
奇怪的是,這一對任何破曉社組織成員都堪稱天大驚喜的消息,落在唐鏡頭上,她表現得卻沒有高文預料中的那般激動和欣喜。
唐鏡沉默了許久,才終於開口:「如果我沒猜錯的話,高文。
你們選擇我,也是因為...他,對嗎?」
高文表情錯愕一陣,最終卻還是苦笑著點頭:「你太聰明了,唐。
你猜的沒錯,我們確實有一部分這方面的考慮。
畢竟從古至今,東方從未誕生過像傅覺民這樣強大的修行者,在如今的形勢下,他的地位舉足輕重,而你又跟他有過一段友誼..
當然,你個人的品質也確實很出色。」
高文正色道:「你不要想太多了。」
如此珍貴的傳承試煉機會,只是因為自己跟那個人有過一些交集,就這樣輕易給了自己嗎?
唐鏡心中苦笑,有種說不上來的古怪酸澀滋味。
她想了很多,最終還是點點頭,輕聲道:「我們什麼時候出發?」
「最好是今天。」
高文回道:「誰也不知道試煉會持續多久,而且就算一切順利的話,你消化傳承也需要大量時間...
自然越快越好。」
「好。」
唐鏡沒再說什麼,點點頭站起來。
高文跟著起身,隨手撤去周身的心火屏障,兩人出了茶鋪,乘上兩輛黃包車快速離去。
北地,奉天城郊外平原。
白茅漫長的曠野上,數十名身穿勁裝、氣質各異,但氣息都格外凝實的人影靜靜站著0
這些人中隨便單拎一個出來,丟進世俗或武林,都能毫不費勁地成為一方勢力的座上賓。
然而此時,這樣的數十號人聚集在此,卻全都抬首望天,每個人眼中都蘊含著隱隱的期待與狂熱之色,仿佛正在恭候某個令需要他們所有人共同頂禮膜拜的強大存在降臨。
「呼—
」
一股強勁的罡風從天垂落,拂過曠野。
野地上肆意生長的白茅草頓時倒伏下去一大片,無數銀白色的花穗被風吹起,呈柱狀懸浮升空。
與此同時,澄澈瓦藍的天空中,一塊陰影迅速擴大,轉瞬間,一隻翎羽蒼青、神駿凶獰的龐大妖禽「呼」一聲落在地上。
霎那間,捲起漫天的銀穗花雨!
「靈(冥)部將,恭迎靈主!」
曠野立著的數十強健人影,在妖禽落地的剎那,便齊刷刷全部單膝跪倒下去,一個個臉上洋溢著近乎信徒般虔誠與恭敬之色,口中齊聲呼喊。
很快的,狂風止息,凶獰妖禽雙翼低垂接地。
在一眾人單膝跪地、低頭恭迎之下,一個青年慢慢從妖禽背上走下來。
青年穿著簡單的真絲白襯搭黑色西褲,微的襯衫領口下垂著一枚色澤如火的紅玉,皮膚白皙,姿容俊美。
他的外表猶如世家公子般矜貴倜儻,舉手投足間,卻又散發出一種凌駕於在場所有人之上、令人無法直視的強大與威嚴之感。
正是騎乘金目妖禽抵達北地的傅覺民。
而他手下靈庭,靈冥兩部的人,幾乎在金目妖禽得他召喚離開之後,就已經在這裡恭迎等候了。
傅覺民雙腳踩在實地上,白茅花穗在他周身打著旋兒輕微舞動著。
他環視場中眾人,這次前來迎他的,靈部以鍾隱為首,冥部打頭的則是洪煥,剩下的,也都是些熟面孔。
傅覺民隨意擺手,示意眾人起來,而後喚來洪煥詢問:「左仙芝到了嗎?」
洪煥面帶恭敬地回答:「已經派人前去接應,應該也快到了。」
傅覺民微微頷首,他讓夏瑩瑩獨自帶著化繭的左仙芝北上,從談江渡口到北方境內,夏瑩瑩已經和洪煥等人接觸上,倒是比他預想的還要快一兩天。
這時候,一個穿著碎花裙、嬌俏可人的女孩笑吟吟地走上來,親昵自然地緊緊摟住傅覺民的胳膊。
「令儀。」
傅覺民見到女孩,眼神一柔,身上所散發出的天人淡漠之感,迅速散去。
能在靈庭部眾面前,如此大大方方站在他身邊的,除了曾經的盤香郡主蘇令儀,也沒有別人了。
盤香經傅覺民梳攏,褪去大半少女的青澀,如今鬢髮梳起、面如皎月,氣質介於女孩與女人之間,有種說不出的風情嫵媚。
「心怡沒跟你一塊兒來嗎?」
傅覺民掃過盤香身後,隨口詢問。
「本來來了,後來又被我給勸走了...」
盤香忽湊近傅覺民臉頰,貼著他的耳朵,輕輕說了幾句話。
傅覺民聽完,神情微怔,而後眼眸中流露出諸多難以言喻的奇光。
「什麼時候的事情?」
半晌後,傅覺民輕聲開口。
盤香笑道:「就在你走後第三天,真正的日子應該要更早,只是之前大家一直都沒發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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