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3章 他仍然在這(10600字)
成蔚碰到張駱的時候,猶豫了一下,還是開口,說:「你發那個微博幹什麼?保送也好,自主推薦也好,都是你應得的東西,你這個時候廣而告之地承諾不要了,以後都沒有迴旋的餘地了。」
成蔚說話的語氣還是有點「指指點點」的意思。
不過,張駱卻難得從中聽出了幾分真切的關心之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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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可能就是對電影男主角的關心——
不希望男主角陷入負面新聞。
甭管因為什麼,張駱都認,所以,他也沒有反唇相譏,而是認真地解釋:「我發那條微博不是撒氣,是早就想好的,我現在能夠拿到保送和自主招生推薦名額的高校,毫不客氣地說,我閉著眼睛也能考上,確實雞肋,所以不如直接放棄,免得落人口舌。要是我的成績可以拿到振華大學或者玉明大學的保送資格,我才不管他們說什麼,我絕對要。」
成蔚聞言,說:「你還是少年得志太早,不懂得給自己留後路。」
張駱笑了笑。
「可能是吧。」
成蔚:「反正發也發了,現在說什麼也於事無補,你不是有經紀人嗎?沒有公關團隊嗎?你在發這些之前,沒有人幫你把關一下嗎?」
「我發什麼,我自己說了算。」張駱說,「而且,發條微博而已,有什麼好把關的。」
現在這個年頭,還真不流行發微博都要給經紀團隊審核這種事。
大家相對來說活人感都還是比較足的。
成蔚:「你這不是隨便發一條微博啊,你這實際上是一篇回應聲明,回應別人對你造謠的聲明。」
張駱點頭,「嗯,一回事。」
成蔚就跟吃了一隻蒼蠅似的,被噎住了。
他盯著張駱好一會兒,無語地笑了。
「行吧,反正你是張駱。」
-
張駱並不是存心噎成蔚的。
但是,每個人都因為自己的成長過程和人生際遇,會形成不同的價值觀、人生觀。
包括在面對一件事時會產生的想法,會做出的判斷,會傾向的選擇,都不一樣。
成蔚在堅持他的。
而張駱在堅持他自己的。
所謂「道不同不相為謀」。
從成蔚身上,張駱算是感受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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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駱的發聲,確實也在網上引發了劇烈的震動。
因為他的決定,超出了常人的預料。
一個高三學生,竟然放棄了保送和自主招生的推薦名額,選擇最後靠裸分上大學。
一般來說,像張駱這種年少成名的學生,或多或少都有一些「捷徑」可走,這在大眾層面都幾乎成了約定俗成的共識。
張駱卻不走?!
媒體也在議論。
網友也在議論。
教育界更是如此。
李坤的手機幾乎都要被打爆了。
這是真的假的?
張駱真的不參與?
李坤雖然早已做好心理準備,但張駱這個聲明發得猝不及防,沒有跟學校提前溝通。
他也被折騰得夠戧。
李坤嘆了口氣。
他只是覺得有點自責。
他相信,如果不是因為當下這樣一個輿論環境,張駱真不一定會選擇放棄。
在網絡上,有一個大V就發了微博,說:「張駱如果不是一個普通家庭出身,以他現在所做到的一切,他根本不需要這種明面上的捷徑,但張駱是一個非常普通的家庭出身,所以他連走這樣的捷徑都戰戰兢兢,最後不得不選擇放棄。」
李坤看到這句話,深以為然。
說真的,不是做教育的,不是真正去研究過高考錄取政策的,不會知道,保送也好,自主招生也好,儘管也已經千瘡百孔,但好歹都是一條明道了,好歹,需要「程序公平」。
他現在只希望,這一切都不會影響到張駱。
-
張駱的社交媒體被瘋狂轟炸。
張駱一個不理。
有媒體來找張駱,卻也找不到他的人影。
學校已經放假,他的真實住處——
非常神奇的,直到現在,都沒有曝光。
按理說,早應該找到了。平煙里這麼多人,這麼多街坊鄰居,誰不知道?但就是沒有媒體找上門來過。
張駱有一天在江小魚飯店吃早飯,有人還對他豎大拇指。
「好樣的!硬氣!有骨氣!」
-
「趙老師,之前你說要幫我打招呼,幫我搞定一份工作,都這會兒了,還是沒有消息。」
與此同時,許金卻在給趙翔天打電話。
「之前你說會讓《蘋果文娛》重新聘我,現在也沒動靜,接下來怎麼辦啊?」
趙翔天有些惱火。
「本來《天天星報》都搞定了,結果前兩天張駱又上了熱搜,他的經紀公司還把告你的案例也附上了,《天天星報》不願意在這風口浪尖上聘你,我有什麼辦法?」
「趙老師,我知道你為難,我也不想讓你為難。」許金說,「這樣吧,你一次性給我一筆買斷費,接下來我的工作也不勞你操心了,怎麼樣?你這樣一個大名人,我總是打電話來打擾你也不是個事兒。」
趙翔天聞言,眉頭一皺。
「你要多少?」
「一百萬不為過吧?」許金說,「看這樣子,接下來一兩年我都找不到工作了,我也要過日子,要養家。」
趙翔天:「……你這獅子大開口。」
「您一年收入怎麼說也有七八位數,我可是為了你的委託,實實在在丟了工作,補償我一點不為過吧?」許金說。
趙翔天深吸一口氣。
「我的收入沒有你想的那麼高,你要一百萬,我肯定拿不出來。」
許金:「那您能拿出來多少?您給個數,我看我能不能接受,要是太少,我就只能考慮一下,用我手裡面掌握的一些東西去賣點錢啊,您也體諒一下啊,人都要生活。」
趙翔天:「……你別太過分,我大半年來,我陸陸續續給你的錢加起來都五六十萬了。」
許金:「我知道,所以,趙老師,你說你拿不出一百萬,騙誰呢?」
語氣都戲謔了起來。
-
「又有品牌來找你代言了。」方塔娜在電話里笑著說,「還真是福兮禍所依,禍兮福所倚,有人給你造謠,反過頭也是給你創造熱度,越來越多人認識你,也越來越多商家看到你的商業價值。」
「這一次是什麼品牌?」張駱好奇問。
「鋼筆,國外的鋼筆品牌,Penzi。」方塔娜說,「它之前從來沒有在亞洲請過代言人的。」
張駱恍然。
「聽起來很厲害的樣子啊。」
「是很厲害。」方塔娜說,「換言之,如果最後這個合作落地,你就是這個品牌在亞洲地區的第一位代言人。用我們這一行的話來說,這是一種地位的象徵。」
張駱聽了,笑,說:「這還能有什麼地位啊。」
「說明你受品牌方認可啊,其他人都搞不到的位置,人家品牌方送你手裡來了。」方塔娜說,「這就是片酬一樣,一旦有一家電影公司願意花五百萬片酬請你拍電影,那後面其他電影公司就很容易跟上來了,市場證明了你的價格。」
張駱:「那還挺厲害的。」
「但是有一點,這畢竟是一家鋼筆品牌,也不是做快消的,他們給的代言費不高。」方塔娜說,「人家也沒有請代言人的慣例,所以也沒有市場價格。」
「沒事,這個就你去談吧,塔娜姐,多少代言費,我也不懂。」
「嗯。」方塔娜說,「那我會把它往合作落地的方向去談,哪怕最後代言費少一點。」
「好。」
「這對你的形象有好處,尤其是在品牌方眼中的形象。」方塔娜多解釋了一句,「格調在這裡擺著。」
「嗯。」
「Gin男表品牌的代言也基本上談妥了。」方塔娜又說,「也是一樣,這類品牌給代言費,按慣例都不高,五十萬一年。」
張駱:「行,只要我沒有被他們故意壓低價格就行。」
「不會的。」方塔娜說,「你現在的代言費已經接近圈內的二線明星了,你的公眾形象又獨此一檔,有一說一,不說代言價格,只說你在品牌眼中的定位,其實你比很多一線明星都更有地位,對品牌正面賦值更高。之前莫安咖啡都甚至想要找過趙翔天代言,他是主持人嘛,國民度不錯,但莫安咖啡準備給他開的代言費,都不如你的一半。最後,他們還選擇了你,沒有選擇他。」
張駱:「這是為什麼?真要說知名度的話,他還是比我高很多吧?」
「因為你的形象是精英,是天才,而趙翔天只是純粹的知名度高,他作為主持人,並沒有特別與莫安咖啡契合的特點,這一點他還不如洪敏,在大眾眼中,洪敏比他有知識、有文化很多。」
「咖啡怎麼還跟知識文化牽扯到一起了?」
「小駱,對於當下階段的大眾來說,咖啡其實還不夠普及,不是大家的第一飲品選擇。」方塔娜說,「現在喝咖啡的主要受眾就是學生黨、上班族,對於這個人群,你的號召力、影響力,遠比趙翔天要高,你不要低估你的形象價值。」
張駱反應了過來。
現在在中國絕大部分城市,現磨都還沒有普遍推廣起來,沒有市場,速溶咖啡已經在某種意義上屬於精英、知識分子等特定群體才會愛喝的飲品——
事實當然不是如此,但大眾會有這樣的粗淺印象。
而這樣的現狀持續不了幾年,隨著大家的收入上漲,市場不斷擴大,咖啡市場也會迎來日新月異的變化。
「真要說起來,哪怕趙翔天知名度比你大很多,尤其是在現實中,知道你的人遠不如趙翔天,但是,他一年下來的收入可能都沒有你一半高呢。」方塔娜說,「他在電視台的收入本來就不高,代言也只能接一些平價、快消的品牌。」
張駱心想,明星藝人收入蓬勃提高的時間馬上就要來了。
隨著網絡的普及,直播、綜藝等各種形式的娛樂方式出現,知名度變現的渠道越來越多,趙翔天只要想賺錢,完全可以賺得盆滿缽滿。
張駱問:「塔娜姐,那趙翔天那邊,你查得怎麼樣了?」
「還在收集證據,這種事情,要麼一擊斃命,要麼就不要動手,免得打草驚蛇。」方塔娜說,「不過,就目前查到的一些東西來看,他雖然脾氣性格不好,也確實對身邊人頤指氣使,卻沒有太原則性的東西,拍不死。」
張駱聞言,有些遺憾。
「好吧。」
看來這個時候,趙翔天還沒有干出那麼惡劣的事情。
比如讓團隊的人在化妝間給他下跪認錯。
真是可惜了。
-
這天,黎志和忽然想起來什麼,問:「張駱,你還記不記得你答應了我什麼東西?」
張駱:「給《海之炎》寫個曲子啊?」
黎志和點頭,「你還記得呢。」
「記得,已經寫好了,也做好了。」張駱嘿嘿一笑,說:「就等你問我呢。」
黎志和聽了,一驚,「這麼快?」
「你早就跟我說了嘛,我就早早弄了。」張駱說,「不過,不是歌,沒有寫歌詞,只是一段小提琴曲,曲子是我找了一位小提琴家拉的。」
黎志和震驚不已:「你還會寫小提琴曲?」
「其實不會。」張駱搖頭,「我只是寫了一首曲子,最後的製作都跟我沒關係,是別人弄的。」
黎志和問:「那你準備什麼時候給我聽?」
張駱笑著問:「導演,可以在我拍電影最後那場掉眼淚的戲時再聽嗎?我準備在現場放一下這首歌,我要看看大家的反應,到底適不適合這個電影,要是不適合的話,就直接不用了。」
張駱心裡沒底的原因,是因為這個曲子跟《海之炎》沒有關係。
只是在張駱看來比較相得益彰。
而最符合這首曲子的片段,其實就是海雲「告別」離開以後,李峰一個人坐在空蕩蕩的畫室里流眼淚的那一幕。
張駱很想看看,在現場演繹這一幕時,曲子響起那一剎那,尤其是高潮那一段,大家第一次聽到,會是什麼樣的反應。
包括黎志和導演。
黎志和若有所思地看了張駱一眼。
「你對這首曲子很有信心啊。」
張駱點點頭。
「既沒有信心,又充滿信心。」
-
七月底,莫安咖啡在微博開屏買廣,三位代言人出現在GG圖片中。
張駱位於左側,中間是當紅女演員尹香莉。
很多人誤以為這是張駱剛接的GG,戲稱,人家一次造謠,給張駱送去了一個代言。
方塔娜笑言,莫安還真不是造謠者送來的代言,張駱在一月份就已經成為莫安咖啡的代言人了。
第二天,Gin官宣張駱成為他們品牌的代言人。
很多人因為昨天看了方塔娜的微博,問,那造謠者送來的代言是這個嗎?
方塔娜在評論區回覆:不是,這是幾個月前就已經在接洽的。
第三天,KL閱讀器也官宣了張駱成為他們品牌代言人的消息。
一連三天,加之前段時間的造謠風波,張駱這幾個代言備受關注。
很多大V和媒體都在議論這件事。
方塔娜的發言也讓不少媒體引用。
「造謠為張駱帶來了流量,也為張駱帶來了代言。」
方塔娜很無語,不得不再次澄清。
「我說的是,這些代言都是很久之前就開始接洽的,它們並非因為最近的風波才聯繫張駱。」
「張駱的形象是他自己一點一點學出來、寫出來、做出來的,他不需要別人造謠給他帶來這種黑流量。」
「事實上,張駱之所以一口氣接了好幾個代言,除了品牌的抬愛,還因為他想要支持新人導演、非商業題材的電影,需要他個人投資不少錢。所以,與其說這些黑流量為張駱帶來了代言,不如說,張駱是在用代言來賺錢,讓他可以做自己想做的電影。」
……
這件事第一次把張駱接代言這件事推到了眾人面前。
有媒體一數,發現張駱手上的代言已經有四個了。
「少年天才的商業帝國」。
有媒體取標題秉持著「看熱鬧不嫌事大」的精神,寫得很誇張。
文章中更是直言,張駱一年代言費都至少四百萬了。
方塔娜轉發人家的微博:「你這數據哪來的呢?我一個經紀人算了半天都算不到這個數,是我漏了哪一筆?」
挺熱鬧。
很多人就在方塔娜評論區說:那你說一下真實數據不就行了?
方塔娜說:我說真實數據,以後別的品牌找過來,我要開更高價格,人家說一句,你接XXX品牌怎麼只收XXX萬元?我還怎麼談價?商業機密啊,你同事問你工資,你說不說?你找的下家問你上家能拿多少收入,你說不說?
人家回:XXX萬元,說明是七位數的代言費。
方塔娜:你真有意思,你真是傻XXX。
人家:你罵我?
方塔娜:三個X呢,不是一個。
-
Li站。
於含紅開完會以後,在看數據報表的間隙,聽到趙涵在旁邊笑了一聲。
她抬頭看去。
趙涵把手機拿過來。
「你看張駱經紀人在網上跟人對嗆。」
於含紅:「方塔娜就這脾氣,能力強,脾氣也大。」
「她不怕這樣敢說,會給張駱帶來麻煩嗎?」
「沒事,她越是這樣的態度,越能扭轉大眾對於張駱代言費的注意力,傾向於相信她說的是真的,張駱的代言費沒有報導中的那麼高。」於含紅說,「你別看她看上去像是在跟網友對噴,實際上每一句話都有重點的。」
趙涵恍然。
「這樣啊。」
於含紅說:「最近張駱團隊的幾個視頻欄目,播放量都有所下滑,尤其是他們Cosplay小分隊的,自從更新內容變成他們學校低年級的學生為主以後,他們粉絲就不太買帳。」
「沒辦法,他們高三了,都要集中注意力搞學習,備考。」趙涵說,「其實這一點他們也在帳號動態里說過好幾次,但大家還是希望哪怕他們不更新,也不要更新一些其他人的內容。」
於含紅:「這也是沒辦法的事,要真是不更新了,久而久之,大家可能就忘掉他們了。換人,原來的老粉不買帳。就看能不能渡過這段時間了。」
趙涵點點頭。
趙涵問:「紅姐,之前黃智華那邊提交的、準備簽約的UP主名單,咱們還一直沒有反饋,是有什麼問題嗎?」
現在,於含紅已經是Li站UP主經紀部門的主管。
所有需要跟Li站簽約的UP主,都由於含紅管理。
黃智華也因此成為了他的下屬。
於含紅說:「他提交的名單裡面,有幾個人我還要再考察一下。」
趙涵聞言,點點頭,「是有什麼問題嗎?」
「有點故意博眼球,雖然看上去有點流量,但如果要作為我們簽約的UP主去推廣,往近了說,這樣的流量不長久,容易惹是非,惹官司,往遠了說,會破壞我們Li站想要建設的UP主生態,拉低我們的Li站形象。」
趙涵:「黃智華一直都在問我,什麼時候能批,要是我們這邊拒絕了幾個,他估計要鬧。」
「他要鬧就讓他鬧去,他要是一直改不了急功近利的毛病,我估計也沒法兒在我手下幹得長久。」於含紅說,「當然,他能力還是強的,也有眼光,確實發掘了一批有潛力的UP主。」
趙涵:「我本來以為您升職以後會把他踢掉。」
「我為什麼要踢掉他?我不喜歡他的工作作風,但他能幫我完成KPI,我傻了我踢掉他。」於含紅說,「我跟他是同事,不是朋友,我不需要多喜歡他,我也不需要他多喜歡我。」
趙涵深深嘆了一口氣。
「我什麼時候能有您這個境界啊。」
聽到趙涵這麼感慨了一句,於含紅輕輕笑了笑。
「慢慢修煉吧。」
「對了,紅姐,那張駱團隊的幾個視頻專欄要是播放量一直下降的話,我們還跟之前一樣支持嗎?」趙涵問。
「當然了。」於含紅說,「張駱不是剛官宣了幾個代言嗎?人家幾個品牌也同時找過來了,要給張駱的欄目投廣,談贊助。整個Li站,現在做商業化做得最成功的就是張駱團隊的視頻欄目。」
趙涵:「真羨慕啊。」
「這也羨慕不來,人家的路無法複製。」於含紅說,「我倒是希望通過他走出一條可以讓更多UP主複製的商業贊助之路,而不是一直依靠用戶的打賞。因為張駱這幾個欄目的成功,現在高層對於商業贊助的態度已經鬆動了。」
「其實完全可以會員和GG贊助雙管齊下,何必非要只選其中一個呢?」趙涵說。
「理念有差異,沒辦法。」於含紅搖頭,「我們不是一個正兒八經的公司架構,高層那邊,也不是每個人都是企業家的思維,Li站到底要做成一個什麼樣的平台,高層在博弈,我們也在博弈。」
趙涵:「聽起來前途好不明朗。」
「這還不夠明朗?」於含紅驚訝地看了趙涵一眼,「只有這種階段,我們這種人才能夠抓住機會,一躍而上,要是都固定下來了,你都看不到明朗,只能看得到天花板。」
趙涵一愣,反應過來以後,隨即又感嘆了一聲:「我什麼時候能夠有您這個境界啊!」
-
8月。
到了拍攝張駱最後一場戲的那一天。
他們又回到了學校。
空蕩蕩的教室,道具都布置好了。
張駱和江曉漁來到教室。
黎志和先跟張駱講這場戲。
「你對這場戲的理解是什麼?」他問。
張駱說:「在海雲跟李峰告別的時候,他覺得海雲是在跟他告白,真正說出一些心裡的話,所以,他其實是開心的,因為在他的視角里,他和海雲的關係更進一步了。等到海雲說完最後幾句話離開以後,他猛地反應過來,其實海雲是在跟他告別,他前面有多竊喜,這一刻就有多難過。」
黎志和點頭,問:「你應該也能察覺到,海雲是喜歡你的了,對吧?」
張駱點頭。
「當然。」
黎志和說:「你的音樂呢?」
張駱說:「等我和曉漁的戲演完,最後拍我一個人留在教室里的那一幕時再放。」
黎志和點頭。
「搞得這麼玄乎。」
「你別跟大家說我會放音樂。」張駱說,「我想要得到大家最直接的反饋。」
黎志和:「你不會等會兒一邊演著戲還一邊看大家的反應吧?」
「不會,不會。」張駱搖頭,「等我演完,等你喊哢,我就能看到了。」
黎志和:「那你自己醞釀吧,你這邊我不太操心,我去跟曉漁聊聊。」
張駱點頭。
但是,實際上,這場戲比想像中難拍。
主要是江曉漁找不到狀態。
這場戲是江曉漁決定離開這個世界之前的最後一場戲,來跟李峰告別的一場戲。
或許正是因為如此,江曉漁要麼就是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緒,台詞說著說著就會忍不住哭出來,要麼就是完全不進入情緒,仍然無法感受到那種離開這個世界之前的留戀,對李峰的、始終未宣之於口的喜歡。
那個尺寸非常難拿捏。
尤其是,這場戲,不能讓張駱成為情緒的主導者。
因為在戲裡,這場戲的情緒主導者其實是江曉漁。
而這場戲難又難在,李峰的情緒不是完全跟著海雲來的。
兩個人的情緒是有錯位的。
海雲在跟李峰告別,李峰卻以為海雲是在跟他告白——不是那種感情上的告白,而是說出心底秘密的那種告白。
但江曉漁又是一個特別敏感、特別能吸收和接到對手演員表演細節的演員,這就讓她很容易在表演過程中被帶著走。
如果她飾演的角色是一個情緒需要被帶著走的角色,這種特質就會讓她發揮得特別好,但如果她演的角色不是這種角色,比如海雲,是一個主體性和自我內心支撐力都非常強的角色,這種特質就成了她表演的障礙和困擾。
一場戲,拍了足足一天,沒拍出來。
黎志和導演不得不在第二天繼續拍攝這場戲。
-
江曉漁壓力很大。
張駱都看得出來。
她一個人坐在角落裡,越不知所措,越不安。
這個時候,她就到了道理都懂、但就是做不到的階段了。
演員演戲,難也難在這裡。
在真正需要你真情實感的時候,技術的痕跡會一覽無餘。
江曉漁當然也有討巧的拍法。
比如一個鏡頭接一個鏡頭拍,拍狀態。
通過後期剪輯,只留符合情境的那幾秒鏡頭。
但這是重場戲,是這部電影情緒最核心的戲。
黎志和不願意將就。
江曉漁當然也不願意放棄。
張駱這個時候更不敢去說什麼,無論說什麼,作為朋友,作為對手演員,作為江曉漁的壓力來源之一,都不可能給江曉漁帶去正面影響。
他只能繼續維持自己的表演狀態,等待江曉漁抓到狀態的時候。
然而,第二天拍了一整個上午,江曉漁的表現還是沒有達到黎志和導演的要求。
中午吃飯的時候,張駱想了想,他還是端著飯來到了江曉漁的面前。
江曉漁看到他,深吸一口氣,有些疲憊地笑了笑。
「演得太糟糕了。」
張駱問:「是找不到感覺嗎?」
江曉漁點頭,抿著嘴,「我知道導演想要的是什麼感覺,但我做不到。」
「這是為什麼?」
「可能最根本的原因就是我跟海雲的性格太不一樣了吧,我一想到她跟你見完這次面以後就會選擇離開,我一代入她,我就忍不住……為她的遭遇感到難過。雖然我知道這一刻我不重要,我應該從她的身體裡離開,但做不到,怎麼都做不到。」
張駱點點頭。
「如果是你呢?」
「嗯?」
「如果這個故事不是發生在海雲身上,而是發生在你自己身上,你會怎麼樣去跟一個人告別?」張駱望著她,真切地問。
江曉漁一愣,遲疑地搖搖頭,「我沒有這麼想過。」
張駱:「其實,我做過一個夢。」
「嗯?」
「在夢裡,我跟你表白了,但是你拒絕了,我以為你不喜歡我,所以,後來,我就跟你慢慢有了距離。」
「三年後,你和我上了不同的大學,漸行漸遠。」
「後來,你成了大明星,我成了一個上班族,我們之間的距離更加遙遠了,可是,你卻似乎完全忘記了曾經拒絕過我的事情,每當我家有什麼事情的時候,都會出現。」
「甚至,後來,你還質問我,問我為什麼不堅持一下。」張駱有些無奈又苦澀地笑了一下。
……
張駱輕聲說著這一段過去,甚至中間就低下了頭,怕忍不住自己眼眶裡的情緒。
江曉漁懵了。
她半晌沒回過神來。
她想了想,說:「即使我拒絕你,也不是因為不喜歡你啊,只是,只是……我可能想要考上大學以後再說。」
張駱點點頭。
「你是抱著以後還有未來的心情拒絕的。」他專注地看著江曉漁的眼睛,說,「但在《海之炎》里,海雲是抱著再也沒有未來的心情,在跟李峰告別。」
江曉漁怔在原地,手裡的筷子也停住了。
「如果有一天,你明確地知道自己要離開這個世界了,但是在離開這個世界之前,你想要再見我一面,你會說什麼?你知道我是喜歡你的,你在跟我告別的時候,看到我沒有說出口的心情,看到我其實對你仍然存在的喜歡,甚至,誤以為我們未來有著某種可能性,你會是什麼心情?你——」
張駱低著頭,停頓了一下。
「你有沒有想過,在你離開之後,我會怎麼樣?」
午時風貫穿食堂的窗戶,湧來。
江曉漁的黑色長髮朝一側飄搖飛舞。
夏天的陽光將兩個人都映在彼此的眼底。
江曉漁看著張駱略帶紅意的眼睛,一時張了張嘴,欲言又止。
她有些不知所措的、疑惑地看著張駱。
後者清雋的面孔,在陽光下仿佛凝固的琥珀。
江曉漁這一刻感覺自己的心如千斤重,往下墜,墜得她心口有一種難以言說的疼痛,如虛晃,又似真實發生。
語言成了語焉不詳。
心緒成了如鯁在喉。
江曉漁艱難地咽了一下喉嚨,看著張駱,抬了抬眉毛,眼神里的疑惑越來越濃。
「張駱?」
「嗯?」
午時風更大了。
張駱扯了扯嘴角,在風中扯出一個模糊的笑。
「你說的,是夢嗎?」
-
江曉漁背靠黑板站著,安靜地、面帶微笑地注視著坐在畫板後面的張駱。
少年英俊的臉龐在畫板後面勾勒出光明的輪廓。
江曉漁說:「抱歉,讓你特地過來一趟。」
張駱從畫板後面露出一張完整的笑臉。
「你看我正在畫的這幅畫,我在畫三十年以後的你。」
江曉漁微微一愣,有些晃神,「三十年以後,我都四十七歲了,臉上都有皺紋了。」
張駱看著江曉漁,笑了一下,手裡的畫筆沒有停,眼神仍然在江曉漁和畫板上來回移動。
江曉漁輕輕吸了口氣,說:「我這一次,大概躲不掉了,一旦被逮捕,媽媽和小香都會被周圍的人指指點點,一輩子都要背著我的污點。」
張駱的畫筆一頓。
他抿住嘴唇,下頜線在窗外光線之中,更顯得凜冽。
「開庭的時候,我會說對你有利的證詞。就算是撒謊我也會這麼說。」
張駱的語氣里流露出一股少年的執著和桀驁不馴。
「所以,為了媽媽和你妹妹,你也一定要撐住,小雲,你要贏。」
張駱挑起眉峰,眼神里充滿了明亮的光。
江曉漁微微側頭,避開了張駱灼熱的目光。
張駱見江曉漁不肯回應自己的目光,有些氣餒地重新看向畫板。
過了一會兒,江曉漁從自己口袋裡拿出了一個隨身聽。
「這個留給你……裡面錄了一點無關緊要的東西。」江曉漁把隨身聽放到講台上,最後看了張駱一眼,深深的、短暫的一眼。
然後,她轉身,徑直離開了教室。
沒有回頭。
張駱一直到她離開教室,才終於又抬頭看向門口。
他的目光挪動,落到了那個隨身聽上。
-
「哢!」
黎志和的聲音從對講機里傳來。
張駱深吸一口氣,長吁出來。
他雙手捂住自己的眼睛,搓了搓。
江曉漁回來。
現場安靜。
又過了一會兒,黎志和的聲音從對講機里傳來:「過了!」
現場久違地響起了掌聲。
一些人魚貫而入。
黎志和也進來了。
他對江曉漁比了一個拇指。
「剛才演得非常好!」
江曉漁抿著嘴,點點頭,眼眶卻紅了,忽然就轉身,用手背擦眼睛。
張駱看到她這樣,沉默地摸了摸自己鼻子。
黎志和拍拍江曉漁的肩膀,「曉漁,你會成為一個非常了不起的演員,真的,你要相信我。」
江曉漁背對著所有人,肩頭聳了聳,點頭。
「對不起……我剛才一直憋著情緒……現、現在有點控制不住。」
「明白,沒事,你想釋放就釋放。」黎志和說,「演這場戲,辛苦了。」
十七歲的年紀,要真正演出這種死亡之前的情緒,是真的辛苦了。
誰都沒有拆穿,江曉漁這一次的釋放,肯定還包括這兩天面臨的壓力。
黎志和來到張駱面前。
他問:「後面那場戲,你要明天再拍,還是等下直接來?」
張駱說:「接著來吧,剛才曉漁的表演給了我一些刺激,我現在來正有感覺。」
黎志和點頭:「那就十分鐘以後,接著拍你這場戲。」
張駱說好。
黎志和:「只是一個小時以後,天光就變了,窗外看得出黃昏了。」
張駱點點頭,說:「一遍,一遍就可以了。」
黎志和什麼都沒說,只是點點頭。
-
張駱坐在畫板前面,挪都沒有挪一下。
不知道什麼時候,教室里的人又撤出去了。
只剩下攝影師、錄音師、打光師……他們安靜得仿佛不存在。
張駱從自己腳邊書包里拿出一個錄音機。
他對攝影機比了個OK的手勢。
黎志和的聲音從對講機里傳來:「Action!」
張駱按下錄音機的播放鍵。
現場完全安靜下來。
錄音機被他放到腳邊,攝影鏡頭的畫外。
江曉漁的聲音響起來。
是戲裡面,海雲在隨身聽里留給李峰的、所謂無關緊要的話。
她說:「我喜歡的,是起床之後,拉開窗簾灑在身上的陽光,是走在路上看到的風景,是媽媽做的飯菜,是小香跟我鬧彆扭的時候,氣鼓鼓的臉。」
江曉漁的聲音很平淡,幾乎沒有什麼情緒。
張駱的臉上也面無表情,平淡如水。
仿佛就是一個日常的片段。
但是,下一秒,忽然,一支小提琴曲在「氣鼓鼓的臉」後響起。
很輕,很溫柔。
如午後的風,如無眠之夜的月光。
「我喜歡一個人坐在電影院的角落裡看電影。」
「我喜歡戴著耳機聽歌。」
「我喜歡教室里說笑打鬧的課間。」
……
張駱看著畫板,眼眶逐漸泛紅。
江曉漁的聲音在繼續說著。
沒有語氣節奏的變化,卻在情緒節奏漸濃的小提琴曲里,演繹出了一絲從告白到告別的蒼涼。
張駱看著畫板,看著自己的視線被淚水模糊,看著往事穿越漆黑的時光隧道,重新鋪陳在他面前。
他看著新聞里江曉漁的死訊,看著記憶里江曉漁明媚的笑靨,看著她成名之後仍然對他輕哼一聲的不滿,看著她坐在燒烤攤前對他露出狡黠的笑。
他看著在一個個無眠的夜晚、睜著眼睛虛耗到天明的自己,看著那個因為被拒絕了告白而刻意和江曉漁疏遠了距離的自己。
他看著那個遙遠的過去,恍如隔世,已是隔世。
他忍不住咬緊了牙關,繃緊了下頜。
他看著一片模糊之中,攝影機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來到了他的正對面。
他看著它仿佛黑洞一樣的眼睛。
他強忍著眼眶裡的淚水,不肯服輸地讓它流下來。
他憤怒那些已經發生的遺憾。
他委屈那些沒有告別的離別。
他聽到時間走了很遠很遠,又重新回到這一刻。
他聽到《告白之夜》在一片盛大的幕布之後,向眾人展示出來的、一切未完成的荒蕪與遺憾。
他就坐在這裡,與三十年後的人重逢。
車水馬龍。
斗轉星移。
他仍然在這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