屬於你的_4
328.屬於你的
進了學校,周恆宇還在頻繁地回頭去看陳燦。
「張駱,你剛才簡直了,你的嘴裡就跟往外不斷射小刀一樣,一把接一把地射,我感覺陳燦的身體都要被你扎穿了。」
他比張駱這個當事人還要興奮。
「所以,你是真的去威脅她小孩了?」
「我也不知道,但可能是吧。」張駱想到了尹駿剛那句「法律是我的武器,我只是更善於利用這個武器」。
威脅,不構成行為事實。
張駱幾乎都可以想像尹駿剛是如何用看上去最漫不經心的語氣,說出那些字斟句酌無法被追究的威脅之語。
蛇打七寸。
你已經被舉報了,但你不是一個人,你還有你的小孩。
你確定你能承擔後果?
周恆宇眉飛色舞:「我靠,剛才我真的應該錄下來,你是怎麼臨時想到這種殺人誅心的話的?跟看電視劇一樣。」
「天賦異稟。」
江曉漁斜了一眼過來,「我發現你只有在這個時候會毫不客氣地承認你有天賦。」
張駱:「主要是這個天賦太顯著了,我也做不到視而不見。」
周恆宇:「這以後你們兩個人吵架,江曉漁得多吃虧啊?」
張駱:「不要挑撥離間啊,我跟曉漁怎麼會吵架呢。」
周恆宇:「嗬嗬。」
江曉漁:「吵不過就不吵唄。」
周恆宇:「那不是慪死去。」
張駱:「都不會吵,有什麼吵得過吵不過的!」
周恆宇:「你別說話。」
陽光暴曬。
盧霞迎面而來。
她驚訝地看著他們,問:「你們怎麼今天來學校了?」
「有點事情,要去活動室。」張駱跟盧霞打招呼,「盧老師怎麼今天也在學校?」
盧霞嘆了口氣,很無奈地說:「學校非抓我去做下一屆實驗班的班主任,今天來開會了。」
她的目光從他們三個人身上划過去,「都怪你們考得太好。」
周恆宇馬上指著他們說:「只有他們兩個,我考得一般般。」
「你考了五百多還不好?你一開始哪能考五百多。」盧霞非常直接地說,「高考之前沒看見你對自己有更高的要求,現在反倒要求起來了,還一般般。」
周恆宇:「……」
張駱和江曉漁都毫不掩飾地笑了。
周恆宇:「盧老師,你傷害我了。」
盧霞笑著翻了個白眼。
等盧霞一走,周恆宇就捂著自己的胸口,說:「好毒,她還是那麼毒。」
盧霞確實是他們認識的老師里,說話最毒的人。
可大家都不討厭她。
至少,認識久了以後,都不討厭她。
老師跟老師,差別怎麼就這麼大呢。
-
接下來的幾天時間裡,張駱基本上就是在跟大家討論電影劇本,以及修改《奇葩說》的節目策劃書。
一直到7月29日,《天才槍手》在玉明舉辦全國首映禮,張駱才「出關」,和大家一起前往玉明。
在飛機上,張駱仍然在改《奇葩說》的節目策劃。
這個節目看上去就是一群人在辯論,甚至是吵架,但要如何在吵鬧和嘈雜中去碰撞出可以在網際網路引發共鳴的東西,其實是需要一個非常紮實的設計的。
比如實時變化、可以改投的投票機制。
比如「開槓」環節。
比如導師的選擇。
比如選手在專業和非專業之間應該怎麼設置比例。
比如辯題的選擇。
從策劃案初稿出來以後,張駱就拉了一個群,群里有洪敏、劉群、馮正、原思形、李妙妙、徐本厚和尹月凌幾個人。
每一稿出來,他都會扔到群裡面,請大家提意見。
而辯題的選擇,張駱就更加廣而泛之地進行收集和整理。
「一定得是在大眾層面可以引發爭論和共鳴的,既不涉及到一些爭議性的、原則性的話題,但又切實和很多人生活息息相關的,或者說,至少在八卦層面上喜聞樂見的,比如分手應不應該當面說,比如,父母離婚到底要不要等到孩子高考以後。」
周恆宇雖然沒有在這個群里,但他作為張駱的「團隊大總管」,一直清楚張駱在做的各種事情。
他言簡意賅地評價:「這不就是一群嘴炮說著就把錢賺了的節目嘛。」
張駱:「你羨慕啊?」
「我羨慕啊。」周恆宇說,「要是我能有你們這麼能逼逼,我肯定就去參加這個節目了。」
張駱想了想,說:「以我們現在的年紀去參加這樣的節目還是不太合適的。」
「為什麼?」
「因為沒有生活。」張駱說,「有人靠邏輯,有人靠故事,有人靠人生經歷,有人靠噱頭,但無論靠什麼的,都要有一定的生活閱歷來開口,大家才會感同身受,一個剛畢業的高中生或者是一個在讀大學生去參加這個節目,一旦拿到那種生活氣兒特別足的題目,先天弱勢,說得再好,大家代入不進去,畢竟這只是用辯論的形式來打造一檔娛樂節目,而不是真正去打辯論賽。」
周恆宇:「我以為你是真的打算做一個辯論賽。」
「那就沒人看了。」張駱說,「正兒八經的辯論賽打的那些題目,門檻太高了,君子應該慎獨還是慎群,大部分人連慎獨還是慎群是什麼意思都不知道,光是解釋成本都很高,不適合做娛樂節目,而且,我在《奇葩說》的第一頁就專門強調了,無論是導師還是選手,都不要試圖教育觀眾。我最怕的就是在這種辯論形式下,大家試圖通過表達觀點來教育觀眾。」
周恆宇:「那為什麼還要用辯論的形式?」
「因為辯論雙方是天然對立關係,對立就會產生對抗,對抗天生就是大家喜聞樂見的娛樂形式。」張駱說,「而且,它簡單,就是二元對立,對觀眾來說,就是二選一,觀眾代入門檻特別低。」
這也是張駱為什麼在演說、對談等等形式中,選擇了辯論——
《我是演說家》也很成功,《非正式會談》也是垂類小爆款。但是,它們都不如《奇葩說》那麼爆,一季橫掃全網,也有這方面的原因。前面兩個非常看選手實力,傳播依賴選手個人素質和觀眾緣。《奇葩說》在選手可以帶動話題傳播的同時,辯論題目本身也往往可以形成爆款熱搜,成為一個全民討論的爆梗——
在這種背景下,節目中的討論內容,反而成了「拋磚引玉」的磚。
辯題本身成了全民參與辯論的契機。
-
抵達玉明之後,他們都沒第一時間去酒店,而是直奔飯店,吃晚飯。
都餓了。
直到晚上九點才吃上晚飯,經歷過的人都知道這個點才吃上晚飯,能吃得多香。
前面十分鐘,幾乎都沒有什麼人說話,全在乾飯,埋頭猛干。
原思形都是靠著巨大的專業精神,才在架好攝像頭以後,加入乾飯大軍。
吃得差不多了,各路聲音才響起來。
「餓得我兩眼發黑,我真應該在上飛機之前吃碗泡麵的。」
「誰也沒有想到會延誤兩個小時啊。」
「甚至都沒準備飛機餐,只有一包小餅乾。」
……
張駱喝了一碗湯下肚,才緩過來勁。
「我午飯都沒吃。」
「你為什麼沒吃午飯?」周恆宇震驚地問。
張駱說:「因為十點才吃早飯,吃不進。」
「你為什麼十點才吃早飯?」周恆宇又震驚地問。
張駱說:「因為九點半才起床。」
「你竟然九點半才起床?!張駱,你墮落了,你以前可是每天早上六點起來學英語的人!」周恆宇一副「怒其不爭」的表情。
張駱言簡意賅地回了一個「滾」字。
周恆宇回了兩個字:「粗鄙!」
吃飽喝足,他們終於騰出精神聊天了。
「所以,你那部電影是準備什麼時候開始拍?」
「看大家什麼時候結束《天才槍手》的工作,隨時都能開始。」張駱說,「劇本寫得七七八八了,這部電影也不用等到萬事俱備才能開機。」
「可是,張駱,我和黃符商量了一下,我們兩個對於電影級別的攝影機其實還用得不太熟,之前我們都只是用自己的攝影機拍一點日常的、達不到電影級別的視頻畫面。」原思形說,「我覺得你還是要找個專業的攝影師過來拍,我們技術真的有限。」
原思形的話讓張駱有些猶豫。
他必須承認自己在這件事上有點執念。
「我是希望這部電影完全由我們——我們這些人來製作。」
「可是我們真的做不到技術上的專業水準啊,除非你過兩年、三年再說。」原思形說,「我和黃符可以去學習,讓我們的技術更好,經驗更豐富。」
這一次玉明之行,黃符沒有一起,只有原思形。
但張駱不用問黃符也知道,黃符肯定是跟原思形一樣的意思。
這個意思,他們之前就表達過了。
只不過當時張駱說他本身就想要一種粗糙的、直給的攝影風格。
現在原思形更加直接地提出來,這不是風格的問題,而是攝影器材的問題。
「如果你仍然覺得沒關係,那我和黃符也行,簡單的使用,我們也會,也上過手,但萬一你有個什麼想法,需要攝影配合,實話實說,我和黃符都沒有這樣的技術能力。」原思形直言。
張駱陷入沉思。
其他人也安靜了下來。
過了一會兒,他說:「如果這個夏天,我們只拍一部分呢?根據我們拍出來的素材,我再去改劇本。」
「哈?」其他人一愣。
張駱:「每年拍一點,或者過兩年拍一點,這個夏天不一定要拍完,這部電影也不一定這幾年就要上映,反正沒有計劃,就像原思形現在總是走到哪兒拍到哪兒一樣,先把素材拍下來,後面再剪輯。無論如何,今年拍的,放到電影裡,記錄的就是我們最真實的十八歲的狀態。而且,既然我對這個電影的執念就是我們自己來拍,我們自己來做,那就堅持下去。跟其他專業的人合作,以後有的是機會,但這是我們自己的電影。」
原思形點點頭,「行,那就這麼幹。」
-
晚上,回到酒店以後,張駱洗完澡,躺在床上,一直在思考,自己這個想法到底是不是對的。
錯了嗎?
人要這麼執拗嗎?
他倒不是怕折騰自己,他就是怕折騰別人,最後結果證明這些折騰沒有任何意義。
所以,他反覆詢問自己,他為什麼會產生這樣的執念。
可一直到昏昏沉沉入睡,也沒有找到答案。
只是,這天晚上他做了一個夢。
在夢裡面,他一次次驚醒,發現自己重生後所經歷的這一切、所收穫的這一切,都是夢。
直到他最終醒來,他都有些發懵,不知道自己是真醒了,還是仍然在夢裡。
他不得不起床給自己拿了瓶礦泉水喝。
略帶涼意的水順著喉嚨下肚,他才有了一種踏實的感覺。
這一回是真醒了。
他猛地意識到,為什麼他一直想要拍一部關於高中這三年的電影。
他猛地意識到,為什麼他會出現這樣一個執念。
張駱揉了揉自己的太陽穴,看了一眼時間。
凌晨三點。
他吁了口氣,一時不想在房間裡待著,於是,決定下樓轉轉。
他穿過昏暗的走廊,坐電梯下樓。
大堂的燈都已經暗了,只有前台那邊亮著明燈。
門口值守的保安有些驚訝地看了他一眼,沒想到他這個時間竟然會出去。
張駱走出酒店,大街上都空曠了,轉頭四顧,零星一兩個人在遠處晃蕩。
他也沒走遠,就在酒店側方一盞路燈下,靠著路邊欄杆,仰頭看著夜空,安靜地放空自己。
他的腦海中回憶著過去這三年的種種,又有上一世的人生穿插其中。
大腦中有點擁擠。
手機忽然嗡嗡震動。
張駱一愣。
這個時候,誰給他打電話?
他拿出手機,看到了江曉漁的名字。
他驚訝地接通電話,問:「曉漁,怎麼了?」
江曉漁的聲音還帶著一點惺忪倦意,「你怎麼一個人站在酒店樓下?」
張駱詫異地抬頭,往酒店樓上各個房間看去。
它很大,很高。
張駱找不到江曉漁在哪一間。
「我、我剛做了個噩夢,想出來透透氣。」
「你做什麼噩夢了?」江曉漁問。
然後,張駱看到其中一個窗戶的燈連續開關好幾次,電話里也同步響起輕輕的叩嗒聲。
他心領神會,那是江曉漁看到他在找她,給他打出的信號。
張駱笑了,「都忘了。」
「明天是首映禮,你不會後面都不睡了吧?明天可撐不住。」
「等會兒就上去了。」張駱說,「等會兒就上去。」
他自己都沒有意識到,他說了兩遍。
「其實,我支持你堅持你的想法,別管是不是執念。」江曉漁忽然說,「正確的,合適的,應該的,都很好,可是,我一直認為,在這個世界上,只有偏執的,才是真實的、屬於你的。」
她的聲音輕輕的。
張駱的心也輕輕地「失重」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