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才是早就真的贏了_5
329.他才是早就真的贏了
張駱不知道江曉漁為什麼會突然說這樣一句話。
是他表現出什麼了嗎？
在很多人眼中，張駱過去這三年，是越來越成熟的三年。
但他自己知道，過去這三年，因為每天都在扮演一個高中生，或者說，重溫自己高中生的身份，久而久之，他其實是越來越青春洋溢的三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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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有的東西是不會變的。
比如，在他認識中不應該袒露於人前的情緒，他會淡然地藏起來，一句話不說，也不在神色之中表現出來。
張駱即使在飯桌上提出「一部完全屬於我們自己的電影」是他的執念，他也並沒有表現出任何自己對此有疑義和不確定的意思。
至少，他認為大家都沒有看出來。
江曉漁卻默不作聲地收入眼底，在這樣一個時刻，突然說出來。
大風起兮。
張駱仰頭看著那扇窗戶。
他知道江曉漁此時此刻也肯定在那扇窗戶後面看著自己。
他笑了起來，抬起手，搖了搖。
江曉漁在電話里輕聲笑了。
「我上去了。」張駱說，「你也趕快睡吧，你不會還沒睡吧？」
「怎麼會，我起來上廁所，沒想到在窗戶外面看到了你。」
「這緣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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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曉漁關了燈，回到床上，卻也久久沒有閉上眼睛。
她是從什麼時候察覺到不對勁的？
仔細想一想，應該是她在《海之炎》的拍攝現場，在一次遲遲無法達到黎志和導演要求、頻繁NG的某個中午，在食堂，在午時風與鳴蟬聲里，張駱跟她說的那些話。
——如果有一天，你明確地知道自己要離開這個世界了，但是在離開這個世界之前，你想要再見我一面，你會說什麼？你知道我是喜歡你的，你在跟我告別的時候，看到我沒有說出口的心情，看到我其實對你仍然存在的喜歡，甚至，誤以為我們未來有著某種可能性，你會是什麼心情？你——你有沒有想過，在你離開之後，我會怎麼樣？
她總是想起這段話。
張駱在那個中午的眼神，一直烙印在她的腦海中，無法磨滅。
她充分意識到，張駱並不像他平時看上去那麼意氣風發。
在張駱的身體裡，有另一個他。
他根本不是一個因為年少成名就志得意滿的人——雖然他有時候表現出了這一點，可江曉漁一直覺得，那點表現，更像是張駱為了滿足大家的期待而給出的表演。
從一開始，張駱就非常珍惜這一切，珍惜得像是從來沒有真正獲得過一樣。
雖然她很年輕，才高中畢業，她也知道，這不太對勁。
所以，她一直在以一種無人意識到的、幾乎是敏感一般的觀察力，在默默注意著張駱。
所以，當她半夜起來上廁所，意外透過窗戶看到張駱一個人站在凌晨的酒店樓下時，甚至第一反應都不是疑惑，而是從這一畫面里感受到了一種「真實」的意味。
嗯，這才是最真實的張駱。
沒有任何的表演，沒有任何的偽裝。
她從來沒有覺得張駱虛偽，她只是覺得張駱一直在試圖滿足某個標準，所以，在自我的真實上打了很多的折扣，或者說，做了很多的犧牲。
儘管她從來不知道，張駱為什麼要試圖去滿足某個標準。
她希望他真的快樂，哪怕她並沒有覺得他不是真的快樂。
這些東西，在他的身上如此矛盾地存在著，也在她的心裡矛盾地存在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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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然，毋庸置疑，無論是對於誰而言，這樣的時刻，一定只屬於壓在心底的時刻。
誰都不會說。
它甚至是無法以語言來描述的意識流，只能心領，只能神會。
一旦試圖用語言的標準來表述，就會開始偏離它的本義。
第二天一大早，陽光灑下。
夏天以其尋常的形態，毫無驚喜地曬著這座城市。
張駱打著哈欠出現在酒店餐廳後，恰好跟江曉漁碰上。
兩個人都還沒來得及開口，周恆宇忽然就橫插一槓進來。
「張駱，你昨天晚上大半夜的出門了？」
「你怎麼知道？」
「廢話，我就住你隔壁，這酒店隔音就不是很好，你上廁所沖水我都能聽到動靜，何況你開門關門。」周恆宇說。
張駱：「半夜睡醒了，下樓溜達一下。」
「佩服。」周恆宇驚訝地說：「你這是張駱版秉燭夜遊？」
張駱：「我這是當代青少年生存實錄，凌晨三點壓馬路。」
周恆宇滿臉疑惑：「什麼玩意兒？」
張駱搖搖頭：「沒什麼。」
一個梗罷了。
很快你就知道了。
周恆宇在張駱耳邊小聲說：「今天早上我在電梯裡聽到有人打電話，說在酒店碰到你了。」
「也是住在這個酒店的人嗎？」
「嗯。」周恆宇點頭，「所以，你大晚上的沒去幹什麼不好的勾當吧？別讓人拍到了。」
張駱：「你對我就這麼不信任？」
「我這是提醒你防患於未然，不要放鬆警惕。」周恆宇一本正經，「誰知道你半夜出去幹嘛。」
張駱：「你閉嘴吧。」
周恆宇仍然跟在張駱身後，寸步不離的意思。
「我跟你說，你要潔身自好，要是不能潔身自好，就得裝得無懈可擊。」
張駱：「……」
周恆宇：「萬一有狗仔跟你呢？二十四小時跟著的那種。」
「我行得正、坐得直，隨便他們跟。」
「你還真當蒼蠅不叮無縫的蛋啊？真正的蒼蠅會一直等著蛋出現縫隙的那天，你又不是機器人。」周恆宇說，「你這個時候就別瞎逞能了。」
張駱狐疑地看著他。
「你是去上了方塔娜的經紀人老媽子培訓課？」
周恆宇：「……行，我馬上就跟塔娜姐說你說她是老媽子。」
張駱：「你學好語文吧，老媽子培訓課，你這個受培訓的才是老媽子。」
「你少斷章取義，經紀人老媽子培訓課，你明明就是在說經紀人就是老媽子。」周恆宇言之鑿鑿，「別心虛啊。」
張駱驚訝地看著周恆宇。
「反應變快了啊。」
「那是，天天被你們荼毒，再不進化一下，就要被你們永遠鎮壓了。」周恆宇非常自信地哼了一聲。
原思形的聲音從身後幽幽傳來：「……也不知道在得意個什麼勁兒，哼得跟個傻帽似的。」
周恆宇整張臉都垮了。
其他人眉開眼笑。
-
《天才槍手》的首映禮，設置在天下影院。
張駱他們在酒店化妝、做造型——
這一次，仍然是月海之謎為他們提供衣服。
其實也不是禮服，就是相對比較正式一點的衣服。
方塔娜對造型師和化妝師的要求都很簡單，就六個字：「清新，自然，簡單。」
造型師對此還有些異議，說：「這可是電影首映禮，非常隆重的場合，太簡單的話，跟這個場合格格不入。」
方塔娜解釋：「他們是這個首映禮的主角，他們也很年輕，尤其是他們在荷西電影節的幾次官方露面，都遵循著這個風格，如果一回國就大改風格，會讓人產生突兀的觀感。至於他們的造型跟這個場合格格不入，不會的，他們現在這樣的年紀，不穿成這樣去硬融場合，才顯得格格不入。」
造型師是龍巖那邊請來的，聽到方塔娜的話，有些不滿，但還是照辦了。
方塔娜也不在乎她的態度，確認了每個人最後都呈現出她預想的樣子，點點頭，反而笑著說：「好看，徐老師，下次咱們還要繼續合作，這麼清新自然的風格，還能讓每個人看上去落落大方。」
這位徐老師有些驕傲地抬著下巴。
「我也不是吃乾飯的。」
說完這句話，她又補充了一句：「當然，他們這些小孩本身素質也高。」
方塔娜笑言：「童星往往因為過早進入這一行，少年老成，失去青春洋溢的感覺，而如果不是童星，對鏡頭不熟悉，又容易怯場，可是他們這一批孩子，既不是童星，從小就頻繁接觸這一行，但又從高一開始就陸陸續續地接觸一些工作，有舞台經驗，也常年被攝影機的鏡頭拍攝著、記錄著，登上過大舞台，沒有怯場。所以，對這樣的年輕孩子來說，他們身上這種接近本真的自然底色，是最容易打動觀眾的，我希望能夠保留這一點，凸顯這一點。」
徐老師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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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駱他們這一次在國內首映禮上的亮相，也確實如方塔娜所預期的那樣，在媒體和網絡獲得了很多的好評。
尤其是電影首映之後，第一撥出爐的媒體評價，對這部電影的反饋都充滿了驚喜。
要知道，這部電影放到荷西電影節這樣的國際性、骨灰級的電影平台，都能靠著題材和風格引發熱議，更不用說放在華語電影這個圈子裡了。
尤其是——
因為入圍荷西電影節的緣故，哪怕很多人都已經說了，這部電影不是那種傳統的電影節電影，大家仍然還是會抱著這樣的預期去看。
結果，整個觀影過程把他們的心牢牢揪住，幾乎是一秒鐘的走神都不會出現。
各大媒體都以一種近乎難以置信的口吻給出了好評。
《天才槍手》已經開始了預售。
這個時候，電影網上平台銷售已經初步進入了電商搶占市場的時期，一部電影，票價低的只有十幾塊錢，貴的也只有三十幾塊錢，哪怕是在玉明也是如此。
張駱作為年輕一代偶像人物的號召力，更在這一刻凸顯出來。
距離電影上映還有7天，預售就破了百萬。
大家開始一場一場地跑路演。
跟十年以後的做法不同，現在的電影宣傳，往往是把宣傳放在電影上映之前，路演就更加如此。
整個路演安排都是龍巖做的。
等到距離上映只有3天的時候，《天才槍手》的票房預售已經突破了560萬。
但是，對《天才槍手》有點不利的是，8月7日當天，除了《天才槍手》，還有《火力》和《星計劃》兩部新片一起上映。
雖然張駱對這兩部電影都沒有什麼印象，可這兩部電影都是有當下很紅的明星領銜主演的。
哪怕《天才槍手》的預售票房突破了560萬元，穩居同檔期第一，但是，根據龍巖反饋過來的消息，很多影院經理都認為，這是張駱的粉絲效應，不太買帳。尤其是《火力》和《星計劃》兩部新片都是商業電影，他們雖然不像《天才槍手》話題性那麼高，卻都是最傳統的院線電影，有對標的大賣之作。
所以，到目前為止，8月7日當天，《天才槍手》拿到的排片其實並不多，只占市場的9%左右。
龍巖那邊還說，這是他們充分爭取的結果。
「你也別聽龍巖的，他們仍然還是不相信這部電影在沒有當紅明星的情況下，可以拿到特別好的票房成績，所以不肯付出資源去爭排片。」方塔娜說，「影院那邊也是，因為《天才槍手》國際電影節獲獎作品的標籤太大了，他們都認為這部電影即使是話題之作，票房也爆不了。他們有他們的一套評價標準。」
「電影預售不能說明什麼嗎？」張駱問。
「很難。」方塔娜直言，「現在電影市場，每天產出的票房，大部分還是觀眾現場買票決定的，或者是提前一到兩個小時才買票。預售只能說明你有一批死忠粉，可這換不來太爆的票房。就算是去年爆了的那部恐怖片，因為運氣很好請到了一位大爆的古裝劇女主角來主演，最後賣了八千多萬票房，被業內稱為奇蹟，可票房最後其實也只有八千多萬。《火力》是動作片，《星計劃》又是最火的幾個偶像明星主演，電影院經理會做出這樣的判斷，並不意外。」
張駱沉吟片刻，點點頭。
他接受。
沒辦法，市場有市場的局限性。
張駱說：「那就盡人事，聽天命。」
「放心吧，《天才槍手》票房破億的希望很大。」方塔娜說，「一定的，等到第一批觀眾看完，口碑口口相傳，一定會吸引更多的觀眾來看的。」
張駱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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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力》的主演是李興山，國內寥寥可數的動作巨星之一，他領銜主演的動作電影，毫無疑問被電影院經理列為最優之選。
《星計劃》的主演是四個當紅明星，其中一個還是張駱的「老相識」，江夏非，那個和他一起拍「仁義禮智信」主題公益宣傳片的偶像歌手。這部電影講四個年輕人「逐夢演藝圈」的故事。
稍一了解後，張駱意識到，這或許就是電影院經理相信《星計劃》會更火的原因。
張駱他們預售票房高，是因為張駱他們最近火，粉絲黏性強。可是，《星計劃》也不遑多讓啊。實際上，《星計劃》的票房預售也真不比《天才槍手》低多少。
《天才槍手》話題度都火到這個程度了，《星計劃》跟《天才槍手》的票房預售差距不到一百萬。
在臨近上映前一天的路演現場，有觀眾提問的時候問張駱：「你們對《天才槍手》的票房預期是多少？同期上映的電影還有《火力》和《星計劃》，你們認為《天才槍手》會贏嗎？」
張駱回答：「現在國內電影市場越來越大，不再是只能由一部電影吃一個檔期的時代了，為什麼不能是多贏的局面呢？《天才槍手》能夠和這些電影一起競爭這個檔期，獲得大家的關注和支持，我認為這已經贏了。」
張駱的回答堪稱「萬金油」和「高情商」。
在後面的時代，幾乎每個演員都這麼說。
但是在現在這個時候，能這樣說的還真不多。
現場立即響起一片掌聲。
李四金作為製片人也跟他們一起在路演現場。他這個時候馬上補充了一句：「《天才槍手》在荷西電影節就已經通過國際版權的銷售收回成本、開始盈利了，早就已經贏了。」
張駱：「……」
他不太明白，何必在這個時候補充這麼一句話？
意思是不需要影迷買票進電影院支持了嗎？
而且，這還是其次。
最主要的是，「早就已經贏了」這句話很容易被媒體和網友斷章取義，引發誤會。
張駱只希望自己不會出現這種情況。
然而，真的是怕什麼來什麼，不怕神一樣的對手，就怕豬一樣的隊友。
沒有兩個小時，就有媒體拿著李四金說的話去問《火力》的主演李興山。
「在荷西電影節獲得最佳劇本獎的《天才槍手》劇組剛才在路演中說，在同期上映的電影中，《天才槍手》早就已經贏了，李老師，請問您是什麼看法？」
李興山倒是沒有馬上就踩進這個斷章取義製造的坑。
他說：「電影有各種各樣的類型，希望大家都很好。」
但李興山這樣的姿態，反而讓他的一批影迷來火了——
他們紛紛開始吐槽《天才槍手》，認為《天才槍手》過於傲慢，不過是在荷西電影節拿了個獎，就直接不把李興山都放在眼裡了。
張駱他們注意到這件事以後，龍巖那邊的宣傳和公關部門也注意到了。
他們審核了一下情況以後，發現這個鍋竟然是李四金給弄的，都有點無語了。但是，電影明天上映在即，他們這個時候最需要做的就是壓下這些負面消息，不影響電影的口碑。
「冷處理？」張駱驚訝於龍巖的態度。
「現在回應，無論回應什麼，都會讓這個話題進一步發酵和擴大。」龍巖那邊是基於這一點考慮的，「也請大家不要對相關話題進行回應，包括社交媒體。」
不說還好，這樣一說，張駱馬上去看了一眼自己的社交媒體，一看，嗬，來了一堆人質問他。
張駱深深地嘆了口氣。
怎麼說呢，從理性上來說，他真的一點兒都不覺得龍巖這樣的判斷是錯的。
因為雖然李興山的影迷粉絲有一點不爽，在討伐他們，但並沒有形成太具規模的輿論。
這種時候，把事情冷處理反而是「降溫」的最好方式。
可是，張駱心中卻清楚，要做「縮頭烏龜」的話，後面再去解釋、回應，就是馬後炮了。
越是公共事件，越是如此。
張駱猶豫再三，深吸一口氣，打開了筆記本電腦。
大家都有些疑惑，不明白為什麼後面還有一場路演，張駱卻在車上開始碼字了。
「有必要這麼勤奮嗎？」周恆宇伸過頭來，好奇地問。
一看屏幕，他一愣。
張駱在Word中寫了一個標題：
作為中國電影的代表性人物，他才是真正的「早就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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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從電視中認識李興山老師的，他主演的《漢中大俠》，是我的武俠片啟蒙，我記得他穿一身白衣，從竹林中走過，風聲瑟瑟，殺機四伏的時刻，他卻悠然得仿佛閒庭信步，從此，在我心中的大俠就是這個樣子，無論多麼危急的情況，都應該這樣輕描淡寫、灑脫自在、不畏不懼。」
「前不久，我們一起去荷西參加電影節，那是一個外國人為主的地方。但是在這樣一個地方，我們卻在電影節的官方海報里看到了李興山老師的面孔，那是他曾經在電影《明月鄉》中的一幕，那也是第一部獲得荷西電影節觀眾選擇獎的中國電影。在跟一些國外媒體記者交流的時候，他們說起中國電影，說起中國電影人，都會提到李興山老師。」
「在很久之前，早在我們踏上荷西電影節的紅毯之前，李興山老師就已經成為了我們中國電影的一張名片。」
「《天才槍手》能夠和《火力》以及其他的電影一起上映，於我而言，確實早就已經贏了，因為在拍攝這部電影的時候，我從來不敢奢望這樣的時刻。」
……
經紀人跟李興山一字一句地念完了《少年》電子刊最新發布的這篇文章。
李興山抬了抬眉毛。
「寫這篇文章的人，叫張駱？」
「是的，他也是《天才槍手》的主演和原著作者。」經紀人說，「他確實很有才，這篇文章應該是剛寫的，他的經紀人也專門給我打了個電話，向我們表達歉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