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第一百〇六章 要嫁就嫁鍾誠這樣的好漢(首日第二更!)


  第一百〇六章 要嫁就嫁鍾誠這樣的好漢(首日第二更!)

  當天晚上,戌時初刻(晚上七點)。

  安定門內,國子監街東首,劉府。

  這座宅子並不追求闊綽張揚,三進的院落規整內斂,黑漆大門並不特別高大,門楣上的磚雕卻細膩古雅。

  院內青磚墁地,廊柱漆色沉穩,庭院中植著幾株蟲勁的老石榴和應季的鮮花,不僅恰紫嫣紅,還花香撲鼻。太湖石點綴其間,處處透著一種經過時間沉澱的、含蓄的講究。

  這正是山東鄆城劉家這等將門世家的風範一老家有良田千頃,這還只是他們這一房的地產:在運河沿線也有些「體面」的買賣,說不上日進斗金,一年幾千兩的純利也是有的。

  可以說,老劉家家底豐厚卻從不炫富,講究的是「武能上馬定乾坤,文亦知禮守家風」的底蘊。

  劉府老爺劉岳山當年是憑著在鎮壓聞香教起義的軍功,才得以調入京師,在後軍都督府擔任從四品經歷司經歷。大少爺劉澤坤也因此恩蔭,在五軍營右掖營掛了個千總的職銜鍍金,雖不掌實權,卻是正經的京營武官身份。

  

  然而,往日裡透著從容底蘊的三進宅院,此刻死寂得如同墳瑩。燈火寥落,映得廊柱的影子如鬼爪般在地上拉長扭曲。僅有花廳內還點著幾盞燭,搖曳的光暈非但沒能帶來暖意,反將圍坐之人的臉映得忽明忽暗,仿佛已罩上了一層詔獄鐵窗下才有的、絕望的青灰。

  「只聽那鍾薛高大喝一聲————」

  劉澤坤正在給家人們講述今天下午錦衣衛衙署這一出,「你們的良心都被狗吃了嗎?

  」

  對首坐著傾聽的,正是劉家大小姐劉漱玉。雖是將門虎女,她的容貌卻意外地承襲了幾分母親祖籍江南的靈秀一肌膚瑩白如玉,杏眼水潤明澈,鼻樑小巧挺秀,唇不點而朱,眉不畫而黛,烏髮不飾而亮如流墨。

  此刻她安靜地坐著,纖細的手指無意識地絞著帕子,乍看之下,確如一幅工筆描繪的江南閨秀圖。

  然而,若細看便能發現,那精緻眉眼間總籠著一層淡淡的、揮之不去的愁思。這份愁緒,沖淡了雙十年華應有的明媚,為她平添了幾分我見猶憐的脆弱。

  畢竟「克夫」二字,曾經重重地壓在她纖細的肩膀上,流言蜚語與暗自神傷,早已在她眼底刻下了難以磨滅的痕跡。

  尤其是前幾日,當鍾誠的「死訊」驟然傳到劉府時,這個噩耗幾乎將她徹底壓垮。在絕望與認命的撕扯下,她差一點就————幸虧她的兄長及時帶回來了特大好消息,鍾誠被神皇賜福,死而復活了!

  就這樣,劉家大小姐已經成為了忠誠的神皇信徒,也真心愛慕那個願意和自己「舊情復燃」的神皇使者。

  她不由得開口問到:「大哥,後來呢?」

  「後來麼————」劉澤坤苦笑一聲道,「鍾薛高當場吟了兩句詩,苟利國家生死以,豈因禍福避趨之。便洒然而去————」

  「苟利國家生死以,豈因禍福避趨之。」劉漱玉下意識地喃喃重複,眼眸深處似乎被這詩句中的「英雄氣」點亮了一瞬。

  「狗驢熊操的玩意兒!」劉岳山猛地一拍扶手,那沉悶的響聲在寂靜的花廳里格外刺耳,驚得燭火都晃了晃。他臉色鐵青,胸口劇烈起伏,「他倒是逞英雄了,當好漢了!可他這是把咱們劉家,都禍害了啊!」

  他目光如刀,掃過兒子和女兒,聲音壓抑著火山般的恐懼與憤怒:「擅闖節堂!毆辱上官!砸了田都堂的值房!還當面罵人家田大兒!這哪一條不是抄家滅門的死罪?!

  如今滿京城誰不知道,咱們家已經和他換了婚書,下了定禮?他完蛋,咱們全家就得跟著陪葬!—說不定明天一早,東廠緹騎就得踹開咱們家的大門!」

  花廳里一片死寂,連燭火的噼啪聲都顯得格外驚心。劉漱玉的臉色,在聽到「抄家滅門」幾個字時,徹底失去了最後一絲血色,白得像冬日的初雪。她絞著帕子的手指,骨節因為用力而微微泛白。

  就在這時,一直強撐著坐在一旁的劉夫人,突然「哇」的一聲哭了出來,聲音淒切絕望:「——我的兒啊————怎麼會這樣——怎麼會這樣————嫁妝都備好了,里外三新的四季衣裳、滿堂的紅木家具、壓箱的金銀珠寶——還——還特意打聽了姑爺的喜好,千挑萬選從老家買了那幾個身板結實、品貌端正的丫頭——都——都在路上了呀————老天爺,我們劉家到底造

  了什麼孽————

  「哭哭哭!哭什麼哭!」劉岳山被這哭聲攪得更加心煩意亂,暴怒地打斷她,「號喪早了點!早知道有今天——早知道——還不如當初就讓漱玉落髮出家,青燈古佛了此殘生,也好過如今把全家都拖進這場禍事裡!」

  眾人的目光,瞬間都集中到了風暴中心的劉家大小姐身上。

  劉漱玉在母親淒絕的哭訴和父親暴怒的嘶吼中,緩緩抬起了頭。燭光下,她蒼白的面容反而奇異地平靜下來,仿佛所有的血色和情緒都被抽離,只剩下一種近乎透明的決絕。

  她看著暴怒又絕望的父親,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卻帶著一種奇異的穿透力,壓過了母親的啜泣:「父親,娘————若真到了那一步————女兒,可以斷親。所有聘禮嫁妝,連同那些————還在路上的丫頭,一併退回或交官。女兒————自行了斷,絕不連累劉家分毫。」

  劉岳山霍然轉頭,死死盯住女兒,眼神複雜難言有怨懟,有內疚,有震驚,有心痛,有一閃而過的如釋重負,但隨即被更深重的無力感淹沒。

  半晌,他像是被抽乾了所有力氣,頹然靠回椅背,緩緩搖了搖頭,那動作沉重得仿佛有千鈞重擔壓著。

  「來不及了,傻孩子——」他聲音嘶啞乾澀,「真到了那一步,斷不斷親,自行了斷————都由不得咱們說了算。九千歲和田都堂——不會放過這個殺雞儆猴、斬草除根的機會。他們——不會信,也不會認。」

  他艱難地站起身,高大的身軀此刻顯得有些佝僂:「罷了————都別想了。你們————也

  準備一下。到時候————也能走得體面一點。」

  他沒有明說準備一下什麼,體面一點什麼,但在場所有人都聽懂了一準備迎接可能的抄家,準備下那可怕的詔獄,準備面對那最黑暗的未來。

  劉岳山拖著沉重的步子,走向內室。劉澤坤臉色灰敗地跟上,攙扶起幾乎癱軟的母親。其他早已嚇得魂不附體的女眷也慌忙低頭,像躲避瘟疫般迅速散去。花廳里,轉眼間便只剩下劉漱玉一人,孤零零地坐在原處。

  燭火將她纖細的身影投在牆壁上,拉得很長,很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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