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3章
正是盛夏之時,卓泰的兩個親外甥松祿和柏祿,千里迢迢的趕到了京城。
卓泰的大姐純禧,擔心兩個親兒子將來吃虧,便把他們兩個送來了京城讀書。
這年頭,一般的蒙古王公,都是大清朝廷硬逼著,送兒子來京城讀漢書,習滿文,練習騎射。
純禧畢竟是在康熙的身邊長大,她非常清楚,若想給兒子們謀個好前程,必須精通漢文和滿文。
否則,只能在大草原上,吃一輩子的黃沙和土。
松祿和柏祿,都是親兒子,襲爵的卻只能有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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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子襲爵,另一子若是能夠在朝廷里謀個一官半職,總比在草原上當個混吃等死的閒漢,強得多吧?
手心手背都是肉,純禧乾脆一狠心,把兒子們都送來了卓泰的身邊。
卓泰的親外甥,在京城裡,即使想吃虧都難!
純禧看不起她的懦弱台吉丈夫,卻扒心扒肝的對兩個親兒子好,真的是母愛如山!
「您外甥松祿,請舅舅、舅母安。」
「您外甥柏祿,請舅舅、舅母安。」
「起吧。」卓泰微微一笑,兩個都是親外甥,不疼他們疼誰?
「路上,可還順當?」卓泰端起茶盞,略飲了一口,隨口問他們。
「回舅舅的話,路上吃住都還妥當,路過熱河的時候,郭羅瑪法賞了不少好東西。」
松祿滿嘴的蒙語,茹雪像聽天書似的,有聽沒有懂。
卓泰笑著用蒙語說:「你們的舅母已經安排好了住處,需要什麼,徑直和你們舅母說便是。」
「嘛。」一直是松祿代答,而柏祿像個啞巴似的,一直一聲不吭。
卓泰故意問柏祿:「我聽說,你能拉開六力弓?」依舊是蒙語。
柏祿哈著腰,答道:「是的。」只答了兩個字,再次閉口不言。
嗯,這孩子話很少,將來很難吃虧。
反而是松祿,話太多了,問一答十,看似嘴巴很利索,實際上,很容易落下話柄。
照道理說,松祿和柏祿,乃是外藩之子,只能入蒙八旗的官學。
可是,誰叫卓泰是他們的親舅舅呢?
卓泰提前請旨之後,康熙痛快的答應,讓松祿和柏祿以公主之子的身份,插班擠進了上三旗官學。
之所以不安排他們進入宗學,嘿嘿,卓泰是過來人,他自然很清楚,如今的宗學裡邊,非但學問不可能長進,反而是幾天就跟著學壞了。
就大勢而言,朝廷的總體策略是壓制宗室,而格外的重用上三旗的包衣勛貴們。
卓泰把親外甥安排進上三旗官學,將來,他們的同窗好友之中,出將入相的朝廷重臣,幾乎是遍地開花,天然就是巨大的人脈關係網。
有見識的長輩,誰不知道,學問確實值點錢,但是,也就那麼回事罷了。
真正值大錢的,其實是,搭上天線的深厚人脈。
「你們聽好了,京里不是鳥不生蛋的荒漠,都必須夾起尾巴做人,不得傲慢無禮。」卓泰拉下臉,沉聲教育兩個外甥,「若是你們在一個月內,還交不到一個好朋友,帶不來府里見我,哼,仔細你們的皮。」
娘親舅大,這絕不是一句空話。
卓泰拿鞭子抽了外甥們,純禧還要寫信感謝卓泰,打得好!
自古以來,就沒有爹親叔大的說法。這是因為,叔叔和父親,是財產和資源的直接競爭者,從根上就有矛盾和衝突。
叔叔多分一份,父親就少分一份。
舅舅就不同了。
外甥的財產及爵位,和舅舅沒有一毛錢的關係,天然沒有利益衝突。
「嘛。」松祿答得極快,顯得很聽話。
柏祿卻突然問卓泰:「舅舅,為何非要交朋友,還要帶回來見您呢?」
嗯,問得好!
何為家教?
就是讓晚輩贏在起跑線上的見識。
你撞得頭破血流,年過不惑才明白的社會運行規律,人家還沒正式走上社會,就已經完全掌握了。
拿什麼去比?
在大清,很多長輩們,自己都不懂個球,以為讀書沒卵用,人脈是個蛋,那就幾乎是眨巴眼生瞎子,一代不如一代的階層下滑。
卓泰沒有留外甥們一起用膳,那太拘束了,大家都吃不好。
等松祿和柏祿退下後,茹雪問卓泰:「爺,是不是對他們太過嚴厲了?」
懂規矩的女人,都不可能在晚輩的面前,下丈夫的面子,這是基本家教。
卓泰喝了口茶,嘆息道:「以我的權勢,即使他們做了惡,也沒人敢來告狀。時間一長,就是敗家的惡棍。現在,趁他們還小,若是嚴加管教,即使無法做大事,至少也可以平安度過餘生。」
茹雪仔細一琢磨,還真是卓泰說的這麼個理兒。
卓泰的親外甥,就這六個字,已經足夠在京里橫著走路了。
令人想不到的是,松祿和柏祿,去上三旗宗學讀書,還不足二十天,就領回來了兩個好朋友。
一個是致仕不足一個月的文華殿大學士伊桑阿的獨子,伊都立,今年剛滿十五歲。
另一個,則是正白旗滿洲都統富春的麼兒,盛保。
「奴才伊都立,請公爺安。」
「奴才盛保,請公爺安。」
卓泰是上三旗中,唯三有佐領的主子之一,所以,上三旗包衣出身的伊都立和盛保,都很老實的跪稱奴才。
「都起吧。」卓泰和顏悅色的說,「不要怕給我添麻煩,我很歡迎你們常來作客。小夥伴們,平日裡打打鬧鬧,即使磕著碰著了,也千萬別惱————」
「嘛。」
不管伊都立和盛保,有沒有聽進去,反正卓泰已經表明了長輩的態度,你們交朋友,我不僅不反對,反而很支持。
只是有一條,大家都別小心眼的斤斤計較,彼此多包容一些。
卓泰話里的意思,只要伊都立和盛保,有起碼的家教,不可能聽不懂。
小夥伴們去後花園玩耍了,茹雪從內室出來,笑著說:「爺,孩子們挺懂事的,您白替他們操心了。」
卓泰笑了笑,他今年也才二十歲而已,只比伊都立年長五歲而已,卻是妥妥的長輩。
以卓泰的敏感身份,他自然不可能和富春,有太多的瓜葛。
但是,已經致仕的伊桑阿就不同了。
此公在老電視劇里,名不見經傳,實則大謬不然!
順治九年,伊桑阿高中進士,歷任禮部主事、禮部侍郎、兵部尚書等職。
尤為重要的是,自康熙二十七年開始,伊桑阿入閣拜相,擔任文華殿大學士,長達十四年之久。
致仕的伊桑阿,若想獨子將來能夠繼續光耀門庭,就必然對卓泰有所求。
道理很簡單,伊都立跟著松祿和柏祿,來卓泰這裡作客,伊桑阿若是不點頭,是不可能的事情。
越是高門巨戶,越會主動干預晚輩交友的圈子,就怕一時交友不慎,反讓家族蒙羞。
卓泰進入官場的時間尚短,人脈不廣,卻前途一片光明。
而伊桑阿呢,縱橫官場幾十載,門生故吏遍天下,獨子還沒有成年。
彼此都有所求,孩子們之間的交情,不可能差!
「爺,伊中堂真捨得出血。」茹雪把伊都立遞的禮單子,輕輕的推到卓泰的面前。
卓泰沒看禮單子,徑直告訴茹雪:「等孩子們去作客的時候,你提前備好禮物,不能太多,也絕不能少,只比來禮多一成即可。」
「是。」茹雪含笑答應了,隨即喚來明月,囑咐她記下。
不過,甘蔗沒有兩頭甜,沒過幾天,松祿就惹禍了。
因為,口角的關係,松祿這孩子太莽撞了,居然把內務府總管赫奕的孫子,打掉了一顆門牙。
卓泰正準備帶著禮物,去赫奕那裡致歉。
不成想,赫奕倒先領著孫子,登門來道歉了。
「唉,奴才管教不嚴,導致家門不幸,出此孽畜。奴才把這個小畜牲狠抽了一頓鞭子,帶他來認錯————」
別人不清楚卓泰的厲害,身為內務府總管的赫奕,怎麼可能不知道呢?
索額圖父子三人,都是卓泰親手送去了黃泉路。
這且罷了,格爾芬對卓泰出言不遜,結果,他的夫人當天就跳湖自盡了。
若是讓卓泰心裡不爽,給惦記上了,赫奕別說繼續當內務府總管了,抄家滅門之禍,指日可待啊!
卓泰簡直是啼笑皆非,小孩子之間鬧矛盾,至於把孫子打得遍體鱗傷,滿身是血麼?
這要是傳出去,卓泰即使不是吃人惡魔,也肯定是了。
不過,話又說回來了,讓大家都怕,不敢告黑狀,卓泰反而安全許多倍。
在權勢的扭曲下,是非對錯,一點也不重要。真正厲害的是,不能禍及整個家族。
卓泰好生安撫了一番赫奕,還怕他不能理解,故意當面說:「小孩子嘛,打打鬧鬧乃是人之常情,你別太過約束常壽了,讓他經常來玩,我很歡迎,真的。」
赫奕也是老江湖了,暗鬆一口氣的同時,也信得過卓泰的表態。
真正的大人物,誰會和個不懂事的孩子,一般見識啊?
所謂不打不相識,從這天起,松祿他們就變成了五人組,大家一起共同進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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