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0章 先生
拐進一條僻靜小巷，腳下鋪的平整石磚路面，與方才土路街道區別很大，兩側皆是高牆深院，巷子很安靜。
走到巷子深處，停在略顯陳舊卻不失氣派的宅院門外，姜道長抬手輕輕叩了叩門環。
金四的感知不動聲色掃過三次，宅子平平無奇毫無威脅。
不多時，門從裡面打開。
僕從顯然認識姜道長，微微欠身讓開門口，恭恭敬敬在前引路，金四跨過門檻跟後邊打量四周。正房裡傳來朗朗讀書聲，字句整齊，童音清脆。
腳步微微一頓。
這聲音太熟悉了，當年在幾家私塾院牆外聽過無數次，一模一樣的調子。
只是那時候自己連門都進不去，只能站牆外邊遠遠聽上幾句。
如今真真切切站在院子裡，聽屋裡孩童念著自己半懂不懂的句子，心裡有些說不上來的滋味。進屋後姜道長坐下，金四裝作小道童站旁邊，可能因為這天等了很多年，竟然有點緊張。
沒過多久，門外走進來位身著素色長袍的中年男子。
面容清瘦，舉止斯文，一看就是讀過書的。
僕從端來茶水，男子與姜道長飲茶敘舊，金四安靜聽二人談話，原來這位便是以後的先生，而且同樣姓姜。
認真記住這座宅子的氣味，也記住先生的氣味。
兩人敘了一會兒舊轉回正事，目光不約而同落在旁邊小不點身上。
姜道長招了招手，示意金四站到面前來。
金四走上前站穩一動不動，姜先生放下茶盞，目光細細打量。
先看衣裳，不求華貴，但求整潔無破損，再看脊背是否挺直端正，接著仔細端詳眼神與面色，確認沒有疾病萎靡之態。
觀察有無頻繁撓頭、抓耳撓腮，行為舉止是否輕浮。
看過之後都很正常。
「抬手。」
金四猶豫了一瞬，只能依言抬起雙手，掌心朝下手指張開。
姜先生原本想看看雙手是否洗淨，目光掃過時忽然覺得哪裡有些不對。
微微一怔定睛細看，每隻手只有四根手指。
「四指？這………」
面露為難看向姜道長。
姜道長倒是神色如常語氣平淡。
「無妨，這孩子天生如此，並非受傷所致，讀書左右不過是為了識字記帳，懂些道理便好，不為入仕，也不圖功名。」
聞言，姜先生神色漸漸緩和，微微頷首不再追究。
讀書一事定了下來，姜先生說了些私塾規矩。
每日卯時到館，酉時散學，不可遲到早退，又列了幾樣必須置辦的物件，末了，告誡散學早歸，勿在街巷嬉遊。
姜道長起身道別，領金四出了宅院，臨出門前，斟酌一番措辭多說幾句。
「這孩子……有些奇異之處，與尋常蒙童不太一樣，往後若遇上什麼說不通的事不必在意。」她說得含蓄委婉，先生只當是客套話，並未放在心上。
姜道長見他這般反應也不多言，領金四去街邊店鋪買書籍。
出城往回走時，金四手裡拎著個布兜，針腳細密整齊，布料雖舊卻洗得乾乾淨淨。
不是以前自己胡亂縫的歪扭布兜，是姜道長這兩天縫製的。
裝著剛買的書籍，挎在肩上很方便，一老一小兩個身影沿土路慢慢往回走。
風吹過，田裡莊稼沙沙響。
路邊彎腰幹活的孩子直起腰，看見走在路上的小男孩，衣裳乾乾淨淨沒有補丁，肩上挎著布兜，眼中不覺流露出羨慕神色。
窮苦人家孩子早早就得跟著下地幹活，見到不用幹活的同齡人，還穿的那麼好，心裡難免羨慕。路過小水溝，草叢裡忽然蹦出個肥蛤蟆，恰巧落在腳邊。
幾乎是本能的伸手抓住，抬手就往嘴裡塞。
快到嘴邊才想起自己現在元神外出，吃不了蛤蟆，訕訕甩手扔掉。
走在前頭的姜道長並未在意是否吃蛤蟆，蛇進食果腹乃天經地義，只要不濫殺禍害生靈就行。但有些規矩必須提前講清楚。
「去讀書免不了接觸形形色色凡人，倘若遇著麻煩事只管找先生，或是回來找我，切莫隨意出手傷人害人。」
目光溫和看了金四一眼。
「我與龐道長引薦你入學塾，你若害人惹出事端，這筆債，會算在我們二人身上。」
「不圖你能有多大出息，只願你平平安安讀書識字，莫要辜負了這番心意。」
修行之人本就不願摻和事，尤其引薦妖獸入學塾。
真出了事，絕對會損二人道行。
金四將這番話一字一句記在心裡，點頭應下。
「好。」
心裡默默掂量一番，決定用山林生存方式應對，在學塾遇到麻煩事或人，就當做遇見吞不下的野獸，不糾纏，直接忽略。
走到山下，拐進通往藥王廟的岔路。
推開廟門時，太陽已落到了西邊山頭，餘暉將院中香爐與葫蘆架都染上了暖金色。
姜道長進門順手拴上大門，抱起乾柴去灶房做飯，很快傳出鍋碗瓢盆輕響，煙囪里冒出青白炊煙。金四回屋，小心翼翼翻看新買的書。
「千字文……」
翻開第一頁，目光落在那些端正的墨字上，不懂其意也看得津津有味。
夜色初臨，無需點燈照樣看書。
待月亮爬上山頭，院子裡石板路照得銀白一片，將書小心收進布兜，身形一閃，回到廟後山高處新挖的洞穴里元神歸位。
四爪邁步出洞。
浮空貼樹梢往山頂游去，明日卯時就得到學塾，每日清晨的霧怕是來不及吃，既如此，修煉方式該調整了。
逢下雨便呼吸雨氣，這仍是頭等大事。
平日晚上以吐納月華為主，白天抽空曬太陽，吞吐雲霧已經好些年，有點忽略日精月華，趁機補補。一路琢磨修煉的事，身形在月光下蜿蜓遊走，如一道墨痕抵達山頂。
這座峰頂全是樹木不方便修煉。
昂起頭顱緩緩掃視四周，青藍色夜色里，遠處一座泛著灰白的峰頂格外顯眼，游過去一瞧，果然是整塊巨大岩石峰頂。
石面寬闊平整，被月光照得泛起淡淡銀霜，四周開闊無遮，正適合曬月亮修煉。
轉一圈爪子踩了踩，覺得此地甚好，決定以後就來這裡修煉。
沒法像從前那般盤成圓圈，索性趴在岩石上，四肢收在腹下，長長尾巴搭外邊懸空晃悠。
高高昂起碩大頭顱望月，調整呼吸張口吞吐月華。
漆黑鱗甲沐浴月光，泛起一層淡淡銀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