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6章 火災


  秋風一吹,正是最易犯困的時節。

  天蒙蒙亮的巷子裡,學童們一個個打著嗬欠,腳步拖拖遝遝,眼皮耷拉無精打采。

  隨行書童和丫鬟們小心翼翼護在身側,生怕自家公子小姐一個迷糊摔跟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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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誰也沒留意到後面多了個小道童,悄無聲息綴在後頭。

  跨過門檻穿過院子,進屋走到最後面書案端正坐好。

  從布兜里取出千字文攤開,跟著滿堂讀書聲晨讀,聲音不高,一字一句念得極為認真。

  辰時。

  學童們挨個到先生面前學新內容。

  金四觀察前面同窗後頸黑痣,覺得好玩忍不住多看兩眼,就在這時,再往前第二個孩子恰好回頭。他的臉……

  好像有點異樣。

  那孩子面色如常,但在金四眼裡像蒙了層淡淡鍋底灰,透著一股說不出的晦暗。

  這般面相,按照民間說法怕是家中添新喪,可能要戴重孝。

  收回目光沒有多言,與己無關直接忽略。

  挨了先生兩記手板後回到座位,繼續埋頭讀書認字。

  無意間抬眼掃了一圈,發現其他同窗都換上了秋衣,看著就比窮人家的粗布衣裳暖和。

  而自己身上還是單薄的窄袖道袍。

  雖說不覺得冷,可混在人堆里仍有些扎眼,決定今晚回去把道袍幻化厚實些,至少看上去和旁人差不多。

  頭昏腦漲熬了半天,總算把先生新教的那幾頁內容磕磕絆絆記下來。

  深秋氣溫驟降。

  半蛟之軀雖不懼寒涼,骨子裡的本能倦意蠢蠢欲動,變得昏昏欲睡,想找個暖和洞穴蜷起來睡覺。這是天生屬於冬眠的衝動,每年入冬都要與之纏鬥一番。

  晃了晃發沉的腦袋繼續埋頭苦讀。

  散學後,照例換上粗布破衣,扛著驅鼠招牌走街串巷做生意,把這條街的老鼠送去另一條街放掉,過幾天抓住綁一串再送回來。

  天黑溜去戲園,蹲屋簷看一兩齣戲。

  看夠了就踏著夜色回藥王廟後山,趴巨石峰頂望月。

  清晨幫姜道長打水灌滿水缸,抱幾捆香放殿門口,翻牆趕在卯時初走進姜家學塾。

  平淡生活重複又枯燥。

  幾天後剛剛入夜,戲園裡人很多,熱烘烘的,酒氣混著飯菜味影響嗅覺。

  鑼鼓聲響起,夥計們見客人來得差不多了,便合力將那兩扇往裡開的厚重大門緩緩合上,將街巷冷風擋在外頭。

  偶爾有後來的客人,開一道門縫側身將人放進來,隨即又迅速合攏,不讓一絲熱氣外泄。

  金四蹲屋頂看台上水袖翻飛,卻莫名覺得渾身不自在。

  說不清道不明,隱隱約約看見許多焦糊嚎叫的面孔,甩甩頭,一切又恢復正常,仿佛只是眼花。低頭瞅了眼擁擠攢動的人頭,不安愈發強烈。

  沒有猶豫,果斷起身離開,徑直奔向藥王廟後山,直覺告訴金四今晚走得越早越好。

  身後,戲園裡鑼鼓依舊鏗鏘熱鬧。

  戲台後邊,管事攏著袖子跺了跺腳,深秋的夜風真冷。

  扯嗓子吩咐夥計往爐子裡多添些木柴。

  夥計匆匆塞了幾根粗柴進去,前頭有人急聲招呼,兩人應了一聲,拍拍手上的灰趕緊跑出去。無人照看的爐子火舌舔著乾柴,劈劈啪啪越燒越旺,木柴堆得歪歪斜斜,又沒認真擺放。

  隨著火焰焚燒漸漸失去平衡。

  許是過道里灌進來一陣穿堂風,搖搖欲墜的乾柴晃了晃,爐子倒地……

  通紅的炭火與燃燒的木柴四濺亂滾,碰到旁邊乾燥的幕布與舊木箱,不聲不響蔓延開。

  前頭戲台唱到精彩處,滿堂叫好震天響,將細微異常聲響掩蓋。

  起初沒人把那股淡淡煙味當回事,生火取暖有煙很正常,台上鑼鼓喧天,台下看得入迷。

  直到一齣戲結束,管事想回後邊歇息。

  伸手抬起厚厚的帘子,濃煙猛地從簾後竄出來,嗆得他往後仰,就見簾後一片通紅,全是翻湧的火光!管事嚇得魂飛魄散。

  「火……走水啦!走水啦!」

  悠閒暫歇的人們聽到尖叫愣了一下,當看見湧出的濃煙頓覺不妙。

  不知誰大喊一聲快跑,滿堂看客慌亂起身往外沖,撞得桌椅板凳東倒西歪,茶盞碗碟嘩啦啦碎了一地方才還歡聲笑語的戲園眨眼亂成一鍋粥。

  守門的幾個夥計原本聚在一旁烤火取暖,聽見有人喊走水愣了下,急忙沖向門口,手忙腳亂用力拽門。大門剛剛被拉開一條縫,冷風才灌進來一縷。

  誰知慌亂的人群猛地撞上後背,夥計們被擠得貼在門板上!

  急的扯嗓子焦急大喊。

  「不要擠一一先開門」

  可聲音轉瞬便被哭喊與尖叫掩蓋。

  越來越多的人從後面湧上來,層層疊疊往前推操,夥計們眼睜睜看著大門砰的一聲重新合攏……藥王廟後山,金四趴岩石峰頂昂首望月,胸腔隨著悠長呼吸緩緩起伏。

  感知察覺異常轉頭望向遠方,熱感應視野中,城內一片赤紅沖霄而起,將夜空雲層染成暗紅色。好大的火!那方向正是自己常去看戲的戲園。

  四隻爪子踩了踩岩石,身軀微微後仰,心底冒出對火災的恐懼。

  敢獨自迎戰萬鬼的金四此刻在退縮。

  好在離得遠,只退了一步便停住,蛇也好,蛟也罷,終歸改不了烙在骨子裡的恐懼。

  秋季天乾物燥,風又颳得緊,龐大戲園建築化作熊熊火海,夜幕下,火光隔很遠都能看見。遠遠望著那片赤紅,心中忽然生出一個困惑。

  這麼大的火,燒得這般慘烈,為何沒有任何強者出手相救?

  各教門和各勢力全都無動於衷。

  不止這場火,凡間種種災難,山洪、旱災、瘟疫、兵禍,似乎從未有誰現身干預。

  做不到?亦或不敢管?

  百思不得其解,構造簡單的腦仁想不出答案。

  晃晃腦袋,將想不明白的事暫且擱下。

  算了,自己是妖,不是人,何必操這份閒心,人間災禍是人的事。

  想起學塾那個可能戴重孝的同窗,也許他至親之人今晚也在戲園裡看戲。

  火燒了很久。

  快半夜才暗下去,金四趴在峰頂不知何時沉沉睡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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