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5章 冬眠
山坡很安靜,這處位置背風,山坳將氣流輕輕兜住,風到了這裡就變小。
陽光暖融融的,暖意一點點滲透鱗片,不知不覺大腦袋搭在地上,眼皮合攏呼吸綿長睡著了,這一覺睡得很安心。
察覺體溫下降才睜開眼。
太陽落到了山脊背後,黑色的山脊和淡紅天空分界很明顯,沒了陽光,高山上涼意來得格外快。半山腰隱隱傳來觀里的晚課聲。
等天色變暗,緩緩起身浮空,四爪虛垂貼地游向半山腰石坪。
到了石坪落地後愣住,完全是下意識游過來的,本來打算直接回洞,算了,來都來了,就趴會兒吧。月光還沒照進這道山溝,石坪黑漆漆,除了能夜視的飛禽走獸,凡人什麼也看不到。
趴了許久,仰頭看向最高處大殿裡亮著的一點燭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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腦仁里空落落的,什麼也沒想,一切好像和很多年前一樣,
過了許久,起身邁步走向井泉飲水。
喝到井底露出砂石,擡頭甩了甩嘴角水珠,回洞叼起那幾個大袋子,流暢出洞浮空游下山。官道幾乎荒廢,野草灌木瘋長,在夜風裡慈慈窣窣搖晃,孤魂野鬼都沒幾個。
循著記憶里的路蜿蜒遊走,擦過野草滑行,無聲無息快速飛掠,這一趟趁夜色去把王家給的報酬取回來。
至於藥材品相成色懶得計較,只要份量夠用就行。 兩個時辰後,挎著四個鼓鼓囊囊大袋子回來,另外兩個袋子沒能用上。
心裡嘀咕王家那小子真吝嗇,救他全家性命只給這麼點東西,越想越虧,下次再有事等他吃點苦頭再救。
回到後山洞口,把袋子放在洞外。
進洞後轉身,用大嘴一個接一個往洞裡拖。
解開大袋子往地上倒,嘩啦啦滾出一堆小口袋,個個扎得緊實。
用爪子挑開一個,裝的全是處理過的藥材,和藥房擺在柜子里的一樣,乾燥,切得齊整,沒潮沒發霉,收拾的真好看。
藥性濃得很,嗆得鼻孔發癢。
心裡那點怨氣頓時消散,先前誤會王小子了。
低頭叼起口袋往藥材堆上倒,袋子裡的渣也得抖落出來,洞內各種藥材味熏得金四昏昏欲睡,還發現個有趣的情況,當堆高了之後繼續傾倒,藥材堆增高會越來越慢。
全部倒完之後走到洞裡邊,轉半圈,尾巴掃過地面,圍繞藥材緩緩蜷臥。
睡吧,反正也沒什麼要緊事,眼皮合攏,卻一時沒能靜下來,心裡亂翻些零碎的念頭。
身軀長得更大能減少威脅,安全了才有時間修煉。 可心裡總有一絲直覺,說不清來處,像根刺扎在肉里,左前爪和兩隻後爪很難發育完全,如今的積累遠遠不夠。
平日對外保持刻意偽裝,很難看出破綻,四肢強壯威風凜凜。
可偽裝終究是偽裝。
得在被發現之前完成生長,一旦被瞧出端倪後果很嚴重,面對同樣精於計算的對手,三隻孱弱的爪子會變成致命破綻,
下意識將爪子往腹下收了收,將身軀蜷得更緊些,仿佛這樣能夠藏住弱點。
洞口漸漸變亮,一束光柱斜斜照進來,落在岩壁上慢慢挪動,最後悄無聲息陷入黑暗。
外面暗下去又再度亮起,如此明暗交替了好多次。
黑蛟呼吸悠長均勻,能聽見吸氣和呼氣聲,洞外氣溫一日冷過一日,風像刀子,卻影響不到洞穴深處。鱗片縫隙不受控制溢散出霧氣,先鋪滿地面再上漲,不知何時又消失。
偶爾骨頭縫裡發癢,忍不住動一動,脊背軟刺抖兩下,爪子微微蜷了蜷,呼吸亂了片刻後恢復。書房裡。
觀主穿著厚衣裳坐在案前,把一張張書信展開鋪滿桌面。
嘆氣呼出的白色水汽飄到桌面轉瞬散去。
手縮回袖子裡,指尖冰涼。 面前這些全是外地來信,說的卻是同一樁事,北方旱,南方旱,西邊也早,範圍大得令人心驚。自從春季水災過後,天上再沒落過一滴雨,入冬後也沒下雪。
本應該變成白色的大地仍舊灰濛濛。
莫名想起從前的雷雨天,灰雲壓著山頂烏沉沉,電閃雷鳴風又急,滿山樹葉嘩嘩響。
雲深處偶爾有一條黑色細長影子一晃而過,轉瞬沒了蹤跡。
從前嫌下雨天出門撐傘麻煩,鞋底沾泥,衣裳潮濕,如今懷念雨聲和溪流暴漲流水聲,盼著能再聽一回雨打綠葉的聲響。
習慣性嘆氣,災荒時最危險的是人,希望青雲觀別被外頭的戰亂卷進去。
門窗緊閉悶得胸口發沉,起身推門出去,凜冽寒風迎面撲來吹得衣角翻卷,甚至有點喘不上氣。早晨才掃乾淨的地面灑滿枯葉,打著旋在角落扎堆。
攏了攏衣襟,擡眼望向後山,滿眼草木枯黃蕭瑟,可不知為什麼,總覺得後山好像多了些生機,似乎暗中蘊藏希望。
很難用語言描述,卻很踏實。
洞穴里的金四冬眠睡得沉,連元神都懶得往外跑,把所有力氣全心全意應對這場生長。
能清楚地感覺到渾身骨骼生長,血肉筋脈舒展,鱗片邊緣擴大。
頭骨也起了變化,額頭隆起,頜骨緩緩拉長更有利撕咬,整個過程說不上難受,卻也談不上舒坦,默默承受就行。 金四能猜得到,這是身軀慢慢適應如今的狀態在進化。
化蛟之後與尋常蛇類漸行漸遠。
捕捉氣味的分叉信子變短,鼻孔漸漸能感知到氣味,雖然還比不上信子,相信很快能換一種收集氣味的方式。
眼睛好像也起了些異常變化,還有眼睛後面部位,內部負責震動感知的部分向外延展。
其實金四很早就發現,自己對地面震動的感知強得異乎尋常,大地一絲輕微震動,隔著很遠都能捕捉到。
可對空中的聲音算得上湊合,凝神去聽才辨得出方向遠近,噪音多了就混作一團聽不真切。潛意識裡一直想把自身的短處補上。
曾觀察過許多生靈,天上禽鳥專注視力,看起來沒耳朵,而走獸當中對聲音敏感的,多半生著一對尖長耳朵。
很羨慕,很需要尖長耳朵。
頭顱上的變化並不明顯,像一扇門只推開了一道縫,透進一線天光,真正的進化不過剛剛開始。脊背和尾巴軟刺之間細密的毛長了出來,慢慢變得明顯,只是些短絨生出,雖然還短,卻已能瞧出將來的模樣。
想來長出毛的難度比眼睛和耳朵進化容易。
藥材堆一點一點塌下去,洞穴里藥味越發醇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