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8章 歲末除祟


  第138章 歲末除祟

  歲除之日,大雪初霽。

  連續數日的加強巡邏總算讓安平縣平穩跨過了年關。

  在這萬家燈火、爆竹聲聲的喜慶氛圍中,楚白向司里告了假,趁著這難得的閒暇,跨上快馬,趕回了楚家村。

  還未進村口,遠遠便瞧見村頭的老槐樹下站滿了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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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今的楚白,早已不再是當初那個進城討生活的寒門學子,而是名震方圓百里的正九品「斬妖令」。

  尤其是楚家村周邊的幾個村落,誰人不知楚家出了個斬殺偽神、統領官軍的麒麟兒?

  「快瞧,那是楚大人!」

  「見過楚大人!」

  歡呼聲與敬畏的目光如潮水般湧來。

  鄉鄰們紛紛圍攏,有的提著自家醃製的臘肉,有的捧著乾果,言語間滿是討好與自豪。

  楚白雖不善左右逢源,但對這些純樸的同族鄉親倒也並未擺出官架子,含笑與族老們一一應酬,禮數周全地打過招呼後,才在眾人的簇擁下回到了自家院門前。

  推開院門,入眼的已不再是記憶中那低矮破敗的泥草房。

  得益於楚白這半年多來的俸祿與賞賜,楚家的老宅已經翻修一新。

  青磚大瓦、飛檐走壁,在這鄉野之間顯得格外氣派莊嚴。院子裡打掃得一塵不染,紅色的春聯貼得齊整,透著一股紅火的年味。

  「大郎回來了!」

  聽到動靜,母親李氏繫著圍裙從灶房快步走出,滿是老繭的手在圍裙上侷促地擦了擦,臉上卻笑開了花。

  楚白看著雙親,心中不禁微微一觸。

  有了充足的銀錢和肉食滋養,父親楚向林的腰杆挺直了不少,以往那總是帶著苦色的臉龐如今氣色紅潤,精氣神極佳。

  李氏也不再像以往那般因忙碌家務而顯得乾瘦憔悴,換上了一身整潔的新棉襖,顯得富態了許多。

  九歲的妹妹小滿,扎著兩條羊角辮,清爽了許多。

  她如今被楚白安排在縣城的青雲書院讀書,也算走了楚白老路。

  楚白在其中也有舊識,自然對這個妹妹關照有加,幾個月書讀下來,小滿的一雙眼睛裡多了幾分靈動與文雅。

  而年幼的弟弟則是成了個徹底的頑童,拽著楚白的官服下擺好奇地張望,在院子裡跑來跑去。

  「回來就好,回來就好。快,菜都齊了,洗手吃飯!」

  灶房裡,香氣四溢。

  李氏今日使出了渾身解數,雞鴨魚肉堆滿了一大桌。

  這一頓年夜飯,一家人圍坐在一起,沒有了往年的拮据與憂慮,推杯換盞間儘是和諧與歡笑。

  楚白從隨身的背簍里取出幾盒靈茶,親手為二老沏上。

  「爹,娘,這是呂師兄從府城帶來的靈茶。藥性極溫,最是滋補凡人筋骨,你們平日裡多喝些。」

  楚向林端著茶杯,嗅著那沁人心脾的清香,輕輕抿了一口,滿是皺紋的眼角卻有些濕潤。

  他是個明白人,心知兒子如今在城裡是風光無限,但這風光背後不知藏著多少刀光劍影。

  為了不給兒子添麻煩,這段時間裡,他除了與村裡的幾個族老在樹下下棋,從不輕易與城裡那些豪族的管事來往。即便有人想通過他走楚白的路子,也被他一桿菸袋鍋子給擋了回去。

  在他看來,守好這一畝三分地,不給兒子丟臉、不拖累兒子的官運,便是他這當爹的最大的本分。

  李氏則沒想那麼遠,她看著這亮堂的大房子,看著膝下的一雙兒女,心裡只剩下對當下生活的滿足。

  她樂呵呵地給楚白夾了一塊紅燒肉,又叮囑小滿要努力讀書,好替哥哥分憂。

  窗外,楚家村的煙火升騰,爆竹聲由遠及近。

  楚白坐在席間,看著燭火映照下父母安詳的笑臉。

  他在外搏殺修行、在那爾虞我詐的官場中步步為營,求的不就是這一刻的寧靜與安穩嗎?

  在這個除夕夜,不再是冷冰冰的斬妖令,而是一個守著燈火、陪著雙親的長子。

  爆竹聲中一歲除,春風送暖入屠蘇。

  隨著子時的鐘聲敲過,漫天的煙火逐漸散去,喧囂了一整日的楚家村終於沉入了大雪覆蓋的寂靜中。

  雙親與弟妹終究是凡人之軀,熬不得大夜,在歡笑與疲憊中各自回房睡下。

  楚白吹熄了堂屋的紅燭,獨自回到偏房。

  他如今修為已達練氣五層,精氣神遠超常人,每日只需打坐片刻便可抵得上數個時辰的深度睡眠。

  他盤膝坐於榻上,雙目微閉,並沒有急著吞吐靈氣,而是運轉起那門打磨神念的【守一經】。

  神念修行極難,進展遠比修為突破要緩慢得多,即便有命格加持,如今也依舊處於「熟練」的進度。然而,其帶來的好處卻是實打實的。

  隨著秘法運轉,楚白感到眉心處微微發熱,一股無形的波動以他為中心,如蛛網般向四周悄然蔓延。

  十丈、十五丈、二十丈————

  方圓二十丈內的一切細微動靜,此刻都在他腦海中清晰映照。

  他能聽見隔壁房中父母沉穩且綿長的呼吸,能感知到小滿在睡夢中偶爾不安的翻身,甚至連院牆根下那幾隻縮在洞裡避寒的冬蟲,其微弱的生命脈動也逃不過他的感知。

  在這種近乎上帝視角的俯瞰下,周圍的世界變得立體而透明。

  然而,就在此時,楚白心中忽地掠過一抹違和感。

  在隔壁鄰居家那平穩如常的呼吸聲中,竟隱約夾雜著一道極其輕微、近乎滑動的聲音。

  那東西挪動得極快,似乎在每間屋子的灶台處都會停留片刻,隨後再度移動。

  楚白猛地睜開雙眼,神念鎖定在那停留之地—鄰家主屋。

  他清晰地感知到,隨著那身影的停留,屋中原本還算強健的呼吸聲竟在那一瞬間衰減了半成,原本紅潤的氣機也變得有些灰暗。

  「不是凡物,也不是尋常毛賊。」

  楚白站起身,身形如離弦之箭般掠出窗外。

  他沒有直接推門驚擾鄰里的好夢,而是運起【無相雲手】的巧勁,腳尖在雪地上輕輕一點,整個人如同一片輕羽,悄無聲息地翻進了鄰家的院落。

  他屏氣凝神,雙目微凝,【金目破妄】之光一閃而逝。

  在那尚餘溫熱的灶台灰燼旁,一隻通體半透明、狀如嬰兒卻生著尖長細尾的怪物,正貪婪地趴在灶口,吸食著那散發出來的最後一絲人間人氣。

  「歲崇。」

  楚白在腦海中瞬間翻到了鎮邪司卷宗里的記載。

  此物乃是因年關晦氣與未散的煙火氣偶然滋生的一種靈異。

  它們生於灶火,專門在除夕夜通過灶口潛入人家,吸食人氣。雖然一次吸食不足以致命,但會讓人在開春後的數月內體弱多病、諸事不順。

  歲崇極其膽小,且有著特殊的匿蹤手段,凡人根本無法察覺。

  「果然,年關難過。」

  楚白暗道。歲崇往往不會單獨出現,只要發現一隻,便說明這村落周邊已然滋生了一群。

  這些小東西若任由其吸食壯大,最後合而為一,便會化作「大崇」,到那時可就不是虛弱幾日那麼簡單,而是會引發一村人的瘟疫。

  此時,這隻歲崇正沉浸在吸食人氣的快感中,感知力降到了最低,甚至完全沒有發現那尊正九品斬妖令已然站在了它身後不足三丈遠的地方。

  楚白沒有急著打草驚蛇。

  他從腰間取出那枚斬妖鐵牌,指尖法力一點,一道極其細微的波動通過大周法網瞬間傳了出去。

  他在召集正在周邊巡邏的斬妖隊成員。

  隨後,他反手一揮,鐵牌散發出一股純陽的官氣,如一道無形的屏障,將自家院落方圓百步內悉數籠罩。

  有了這斬妖令的威壓鎮守,村裡的其他歲崇絕不敢再靠近楚家半步。

  而楚白自己,則身形微晃,再度沒入黑暗的陰影中。

  通常來說,歲崇吸食完這一家的氣,便會去尋找同伴匯合。

  他要順藤摸瓜,將這群在這萬家團圓之際潛伏進村的髒東西,一網打盡。

  那隻歲崇吸食完這一家的人氣後,身體微微膨脹了一圈,透明的軀殼下隱約可見幾絲渾濁的灰色氣流在遊走。

  它扭動著細長的尾巴,正欲穿過牆縫滑向相鄰的院落,卻在靠近的一剎那,像是撞上了一面無形的火牆。

  斬妖鐵牌散發出的純陽官氣,在楚白神念的操縱下雖然內斂,但對於這種陰邪的小物而言,卻如同近在咫尺的烈日。

  那歲崇嚇得發出一聲刺耳卻無形的尖叫,整個身體猛地蜷縮成一團,隨即像被火燎了尾巴的野狗,瘋狂地轉身向村外奔逃。

  「驚了?」

  「剛好趁此機會可以摸清其動向。」

  楚白立於房檐之上,斗篷在寒風中獵獵作響。

  他並沒有立刻動手,而是如同一隻在高空俯瞰獵物的蒼鷹,腳踩【火步縱】的輕靈勁,不遠不近地綴在其後。

  那小怪物跑得極快,幾乎是貼著雪地在滑行。

  它逃出了楚家村連綿的屋脊,一頭扎進了村尾那片終年不見陽光的廢棄林場。

  踏入林場的一瞬,空氣驟然降溫。

  這裡的積雪不再是村中那般潔白,而是因為長期受陰氣侵蝕,呈現出一種病態的灰白色。

  枯死的樹木如焦黑的骨架般矗立在風雪中,空氣里瀰漫著一股濃郁的草木腐爛與腥臊混合的怪味,刺鼻難聞。

  在林場深處,有一座早已破敗不堪的廢棄土地廟。

  殘垣斷壁間,數十點瑩熒綠火在刺骨的寒風中無聲跳動,忽明忽暗。

  楚白在百步之外停下腳步,金目一凝。

  只見那土地廟的空地上,竟密密麻麻聚集了幾十隻歲崇。

  它們尖細的四肢互相纏繞、瘋狂撕咬,有的在吞噬同類,有的則在拼命將軀殼融為一體。尖銳的嘶鳴聲在神念感知中此起彼伏,場景極度詭異且令人作嘔。

  「原來是把這兒當成了巢穴。」

  楚白看著這一幕,眼中閃過一絲瞭然。

  歲崇並非天生妖物,而是由於年關交替之時,萬家燈火匯聚的人氣中,那些因為貧窮、病痛、孤苦而產生的怨懟之念,在未燃盡的火藥硝煙中凝結而成的「歲末殘餘」。

  這些東西,是眾生苦難的投影。

  若是在往年,各家各戶的灶神香火旺盛,它們不過是吸點人氣便會自行消散。

  可今年,或許是因為安平縣此前接連遭遇動盪,百姓心中的焦慮與怨氣遠勝往昔,竟讓這些殘餘聚集成了一場禍事。

  此時,空地中心的幾隻歲崇已經融合了大半,一股獨屬於「妖」的暴戾氣息正在緩慢升騰。

  一旦讓其徹底合體,便是真正的妖邪—【大祟】。

  屆時一旦成形,這方圓數十里的村落,怕是都要陷入一場大瘟病之中。

  「找到了。」

  楚白緩緩從陰影中走出,右手平伸,掌心之中五彩流光微旋。

  若是滿村尋找這些散落的小東西,確實費時費力,可如今既然這群髒東西為了合體而自尋死路地聚在一起,對他而言,不過是翻手之間的事情。

  「楚大人。」

  寒風呼嘯的林場邊緣,雪影攢動。

  不多時,十餘名身著鎮邪司勁裝、披著玄色斗篷的斬妖衛已然集結。

  他們皆是練氣三層的精銳,腰間斬妖鐵牌在夜色中泛著冷冽的紅芒,每個人身上都帶著濃郁的兵伐之氣,瞬間沖淡了此地的陰森。

  這一隊人本就在附近巡邏,接到楚白的信號後,不敢有半點耽擱,全速趕來。

  領頭的衛士上前一步,對著楚白單膝跪地,眼神中滿是敬畏。在這安平縣,楚白的名號早已是斬妖隊的靈魂。

  楚白立於亂石之上,斗篷隨風鼓動,他看著這群在除夕夜依然值守的屬下,原本冷峻的眼神微微一緩。

  他輕輕招手,示意眾人起身,聲音在寂靜的雪林中清晰傳開:「諸位辛苦。本是團圓之夜,卻要讓弟兄們隨我在這荒郊野外受凍。不過————」

  楚白抬起手,指向眼前不遠處。

  「這些髒東西若是合了體,明日清晨,這方圓十里的百姓便見不到開春的太陽了。既然撞見了,便一個也莫要放過。」

  「既然是怨懟所化,那便在這漫天風雪裡,徹底散了吧。」

  楚白語氣冰冷,周身【將星入命】的殺伐氣機,在這一刻如大潮般洶湧而出,將那廢棄土地廟的陰冷一掃而空。

  「隨我除祟。」

  話音剛落,楚白周身氣勁轟然爆發。

  「領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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