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9章 真君傳道,香火之弊


  第139章 真君傳道,香火之弊

  廢棄林場的空地上,灰白色的積雪被陰風捲起,如同一層薄薄的裹屍布,覆蓋在破敗的土地廟四周。

  楚白話音剛落,十多名斬妖衛已然如離弦之箭般散開。

  他們步伐一致,落地無聲,迅速將此處方圓百步封鎖。

  「嘶!!!」

  感知到生人的陽氣侵入,廢墟中聚集的數十隻歲崇發出了極其難聽的厲嘯。

  這種聲音不僅僅是聲響,更直衝神魂,帶著一種積攢了整年的衰敗與淒涼之意。

  

  幾名修為稍弱的斬妖衛頓時感到大腦一陣眩暈,眼前的景物似平都蒙上了一層灰濛濛的暗影。

  「定心!」

  楚白冷哼一聲,【將星入命】的殺伐意志如同一柄重錘,瞬間擊碎了空中的怨念干擾。

  戰鬥瞬間爆發。

  幾十隻歲崇的身影陡然間變得模糊,竟然在眾人的注視下,如同融化的冰雪一般沉入了腳下的陰影之中。

  土地廟周圍那縱橫交錯的枯樹影、斷牆影,瞬間成了它們最好的掩體。

  「大人小心,這些孽障會鑽影子!」

  馮欽大喊一聲,手中長刀出鞘,帶起一道熾熱的刀芒劈向一處陰影。然而刀芒划過,除了濺起一地灰雪,竟毫無觸感。

  楚白立於正中心,神色冷靜得可怕。

  神念之下,對方自然是無從遁藏的。

  「正前方,三丈處。」楚白甚至沒有回頭,右手虛空一指。

  那處空無一物的陰影猛然炸開一團灰煙,一隻歲崇尖叫著被死死釘在樹幹上,隨即在厚重的地氣壓制下,軀殼寸寸崩解。

  見影遁被破,剩餘的歲崇不再躲藏。

  它們從四面八方的陰影中躍出,口中噴出一股股灰色的霧氣。

  這種霧氣所到之處,連空氣都被凍結出灰色的冰晶。

  一名斬妖衛避閃不及,袖口沾染了一絲,整條手臂瞬間變得僵硬發黑,生機竟在被飛速掠奪。

  「退後結陣!」

  楚白腳下一踏,【火步縱】身法全開。他整個人化作一道遊走的赤色火線,在霧氣合圍前,他已經切入了歲崇最密集的地帶。

  他單手掐訣,五指之間五行流轉。

  入微級的《歸元訣》在這一刻顯露出了恐怖的掌控力。空氣中原本散亂的火、土靈氣被他強行剝離、重組。

  數十枚靈針在楚白周身百步內如雨般落下。每一針都精準地避開了斬妖衛,點名般刺入歲崇那透明的額心。

  每一道靈水針入肉,都伴隨著一團歲崇慘綠色的鮮血迸濺。

  那原本即將凝聚成實體的邪物,在楚白這精妙到毫巔的打擊下,龐大的身軀竟然出現了一道道觸目驚心的裂紋。

  邪霧中傳出一聲憤怒且絕望的咆哮。

  數隻尚未完全融合的歲崇發瘋似地朝著楚白撲來。它們張開那布滿細碎尖牙的小嘴,試圖撕咬楚白的腳踝。

  楚白甚至沒有動用法器。

  他右手反拍,【無相雲手】化作一道厚重的法力屏障,在那幾隻歲崇觸碰的瞬間,便將它們生生震碎成了一地齏粉。

  被逼入絕境的歲崇發了狠,它們並沒有散開逃竄,而是遵循著本能,瘋狂地撞向土地廟中心那尊已經半塌的泥塑神像。

  「不好,它們要強行合體!」

  只見幾十隻歲崇像是一團翻滾的爛肉,迅速糾纏在一起。

  那泥塑神像被灰色霧氣包裹,竟生出了一條條長滿尖刺的畸形肢體。

  一顆由無數細碎人臉拼湊而成的巨大頭顱,正在神像頂端緩緩成型。

  一股屬於練氣後期的恐怖壓迫感,伴隨著刺鼻的腐朽味,轟然炸開!

  「想得美。」

  楚白冷哼一聲,雙目神光大盛。

  他腰間的玉蘊葫蘆微微震動,一口精純的靈液被他吸入腹中,乾涸的法力瞬間回滿。

  腳下的【火行環】瞬間爆發。

  他整個人化作一道赤色的流星,在那「大崇」發狂反撲的一瞬間,【無相雲手】以一種詭異的角度切入了它的腹部。

  【歸元訣】入微級靈力在其掌心匯聚。五行靈力在這一刻不再循環,而是全力輸出,產生了一股極具毀滅性的狂暴力量。

  一聲巨響,整座坍塌的土地廟被這一掌生生掀飛。

  那顆心臟狀的晶體在楚白掌心炸裂開來。

  無數慘叫聲在風雪中戛然而止,原本籠罩在亂葬崗上空的陰氣,在這一刻如煙消雲散,被鎮邪陣散發的陽剛之氣徹底淨化。

  戰鬥在短短百息內結束。

  整個林場劇烈一震。

  那由幾十隻歲崇強行融合而成的怪物,發出了最後一聲悽厲的慘叫。

  在那厚重壓力下,它那駁雜的軀殼根本無法支撐。

  如同被巨磨碾過的豆腐,那尊神像連同其間的歲崇,瞬間崩碎成無數細微的灰色塵埃。

  周圍的斬妖衛們愣愣地看著眼前化為齏粉的廢墟,又看了看自家隊長那連衣角都沒亂的背影,心中皆是翻起了驚濤駭浪。

  這已經不是簡單的戰鬥,這是位格上的絕對碾壓。

  「清掃戰場。」

  楚白的聲音在寂靜的雪夜中響起。

  「今夜過後,安平縣無祟。」

  馮欽等人熟練地分散開來,開始焚燒地上的邪祟殘片,並在土地廟周圍撒下驅邪的硃砂藥粉。

  「隊長,全殲。」馮欽走過來,抹了一把臉上的風霜,眼中滿是敬佩。

  這種在深夜瞬間調兵、精準定位、雷霆一擊的手段,讓他這個老資格的衛士也感到心驚膽戰。

  「收隊。留兩個人盯著地脈氣機,別讓餘孽死灰復燃。」

  「其餘人等繼續散開巡邏,午間隨我一同回司。」

  楚白擺了擺手,原本冷冽的氣息在這一刻重新收斂。

  當他迎著天邊泛起的第一縷魚肚白回到楚家院落時,父親楚向林正好推開房門,手裡拎著掃帚,準備清掃昨夜的積雪。

  看到大兒子坐在石凳上,正不緊不慢地喝著一碗還冒著熱氣的靈茶,楚向林先是一愣,隨即樂呵呵地拱了拱手:「大娃,起得夠早啊。新春大吉!」

  楚白站起身,臉上露出一抹發自肺腑的笑意。

  他看著院牆外安靜祥和的村莊,看著那輪從地平線升起的紅日,輕聲回了一句:「爹,歲歲平安。」

  大年初一的午後,溫暖的陽光灑在安平縣城銀裝素裹的街道上。

  爆竹碎屑在雪地中顯得格外紅火,百姓們推門而出,互相道著新禧。

  楚白帶著斬妖隊巡邏至晌午,確認城內氣機清朗,並無歲崇潛入的跡象後,這才帶隊回到了鎮邪司值房。

  「坐吧。」

  張成坐在案後,神色略顯疲憊,他接過楚白呈遞上來的關於林場斬獲歲崇的記錄,修長的手指揉了揉太陽穴。

  「此事,倒比我想像中要嚴重幾分。」

  張成放下卷宗,嘆了口氣,「幾十隻歲崇聚在一起合體,若非你出手及時將其撲滅在萌芽之中,一旦成了大祟」,恐怕今晚安平縣至少要病倒不少百姓。

  .

  到時候,縣令大人的摺子怕是又要被府城打回來了。

  39

  楚白拱手道:「分內之事,不敢居功。」

  張成搖了搖頭,起身走到窗邊,看著遠處升騰的煙火氣,悠悠說道:「這也是無奈之舉。可惜近些年朝廷對敕封神靈位格之事控制得越來越嚴,若是安平縣下轄的村落都能有土地神守護香火,這些由晦氣凝聚的小物,哪裡敢在除夕夜冒頭?」

  土地神?

  楚白聞言,心中微微一動。

  他記得在楚家村的小時候,村頭確實有一座破敗的土地小廟,老人們偶爾也會去祭拜。

  但不知從何時起,那土地公再未顯靈,百姓們求雨不應、祛病不靈,久而久之也就斷了祭祀,廟宇最終倒在了荒草之中。

  在大周仙朝,百姓雖質樸,卻也最是現實能惠於民、保平安者便拜。

  不顯靈、不庇佑者,自然無人願意白白耗費那珍貴的香火供奉。

  只是他此前從未深思過,原來大周境內這些基層神靈的缺失,竟另有隱情。

  「司主,在下有一事不明。」

  楚白直言不諱地將心中疑慮講出,「既然神靈之位能護佑地方、穩固國運,為何如今敕封之事反而越來越少了?」

  張成轉過頭,深深看了楚白一眼,緩緩開口道:「神靈土地,本是太祖定下的宏願,旨在令英靈或靈物協理天庭,得大周氣運加持,護佑民眾而存。

  一旦敕封神位,載入金章玉冊」,其位格便算是在法網上扎了根,按理說是不可能行忤逆之事的。」

  他停頓片刻,語出驚人:「而如今敕封驟減,正是因為在此前————敕封出過一次動搖青州根本的大岔子。」

  「大岔子?」楚白眼神一凝,頓時來了興致。

  神靈既得法網加持,其意志理應與大周律法高度統一,怎會忤逆?

  「此事發生在幾十年前,如今雖被壓了下來,但在咱們青州高層中,倒也不算秘傳了。」

  張成負手而立,眼神中透著一股複雜的情緒,「那位出問題的神靈,尊號為—【啟元承澤真靈】。」

  「真靈————」

  楚白心中微震。

  按照大周的神位階級,敢以「真靈」為號的,位格至少也是紫府級別。

  練氣、築基、紫府、金丹。

  紫府境的神靈,已是能在一州之地呼風喚雨的大人物,幾乎等同於仙朝的高級命官。

  「這位真靈,本體並非英靈,而是天地所生的一道「先天」。」

  張成介紹道,「祂天生靈性極高,後被當時青州天敕司的司主看重,認為其根腳清淨,極具教化潛力,便敕封為神,命其鎮守一方,傳法於眾,庇佑世間靈秀。」

  楚白詫異道:「既然根腳清淨,又深得厚愛,祂又為何會出問題?」

  「壞就壞在香火二字上。」

  張成的語氣中帶了一絲嘆惋,「百姓香火供奉,誠然是神靈的滋養補藥,可凡人願力中帶著無窮的人慾與因果。那位真靈受了百姓幾十年的香火,每日聽的是疾苦,感的是眾生那求而不得的修行夢。」

  「久而久之,他竟產生了自我意識的偏移,心生忤逆」,公然在大周境內宣揚那虛妄的——有教無類」。」

  張成說出這四個字時,聲音都沉重了幾分。

  楚白聽得倒吸一口涼氣。

  在大周,修行資源和功法是被高度壟斷的,只有授籙者方可修行,唯有仙官才能突破。

  而那位真靈,竟私自授突破桎梏之法予那些不被錄入道籍的野散甚至凡人。

  「其中甚至有直指築基、甚至紫府境的修行感悟。」

  張成搖頭冷笑道,「在那幾年,青州境內如雨後春筍般出了一大批私自突破、不服管教的野散修士,鬧得各縣鎮邪司疲於奔命。這便是著名的「承澤之亂」。」

  楚白沉思片刻,問出了最核心的疑點:「既然祂是被敕封的神靈,位格受制於朝廷,祂是如何做到違背律法去傳法的?」

  這位真君所做之事,當真是冒天下之大不。

  當然,這是對上頭而言,若是對修士來說...

  楚白倒也不去評判此舉,只想知道其是如何做到的。

  按理說,成山神土地,雖有綿長壽元,但也終會受制。

  「這便是敕封最可怕的弊病,也是人性與神性的博弈。」

  張成走到茶几旁坐下,「受香火者,必受眾生願力反噬。

  數以百萬計的百姓、修士感激袖、崇拜,這種集體的意識力量,竟硬生生扭轉了那位真靈的「本性」,讓祂真的相信自己是那傳法於世的救世主。」

  「在那一刻,在祂的神魂中,百姓的願望大過了大周的律法。祂不是被自己背叛了,是被萬民的香火改寫了。」

  若非如此,這安平縣內多幾尊真正的土地神,除夕夜的歲崇又何須你親自跑這一趟?」

  楚白立於原地,面上波瀾不驚,心中卻已是驚濤駭浪。

  他想到了自己偷偷敕封的巷頭神。

  此舉自然也是不能公之於眾,畢竟如此體制下,可謂忤逆。

  當然,槐公本身或許會被發覺,但敕封之舉,應當還是能瞞下來的。

  【命格】之事,關於到楚白修行根本。

  「自那以後,上頭發現了敕封的弊病。受香火者,得眾生願,久而久之,自身也會受此影響。」

  張成說到這裡,壓低了聲音,說出了那個令大周高層談之色變的結局。

  「楚白,你可知那位真靈最後的結局?」

  楚白搖了搖頭:「可是被朝廷剝奪神位,打散了靈性?」

  「若是能一死了之,反倒是一種解脫。」

  張成慘然一笑,搖了搖頭,「他本是天地所生的一道先天,近乎不死不滅。大周天庭為了懲戒這份忤逆,也為了震懾天下那些妄圖私自傳法的存在,並沒有將他徹底抹殺。」

  「朝廷將祂鎖在了青州極北的絕神峰頂。」

  「祂被名為九根透骨金釘,死死地釘在山巔的鎮神台之上。

  每到正午,當天地間陽氣最盛之時,氣運金烏巡天,將那先天幻化的神軀生生撕裂,吞噬祂那承載著「傳法執念」的靈性。」

  楚白聽得心頭劇震,紫府真靈之強,倒是遠超他的想像。

  「那祂豈不是————」

  「不錯,祂死不了。」

  張成點頭,又開口道,「因為祂曾傳法於萬民,百姓雖然不敢公開祭祀,但那潛藏在心底的感激與願力,依然會跨越千山萬水,在深夜裡匯聚到絕神峰,為重塑神軀,縫合靈性。」

  「於是,便陷入了一個永恆的輪迴:白日裡受金烏焚燒、雷火焚身之苦;黑夜裡憑萬民願力痛苦地重生。祂在用永恆的哀嚎,為那些得了祂法門的散修償還罪孽。」

  「這一鎖,便是整整三十年。至今,那位真靈依然在絕神峰頂日復一日地受刑。」

  值房內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楚白立於原地,只覺背後隱隱有一股寒意升騰。

  「所以,明白了嗎?」張成轉過頭,神色恢復了往日的冷峻,「敕封越來越少,是因為朝廷不再相信神靈。」

  「若非如此,安平縣或可能多出幾尊土地,自然也就少了幾分邪祟。」

  「不過,也莫要覺得此事不妥,傳法之事重大,怎能妄自為之?」

  「多謝司主教誨,屬下受教了。」

  楚白低頭行禮,遮住了眼底那一抹深沉的思索。

  「去忙吧,過年期間,也陪陪家人。」張成擺了擺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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