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章 鳥蛋
第127章 鳥蛋
破曉的晨光在東方的天幕上一點點暈染開來,半開的窗戶透進微微的風,讓窗簾如少女的裙擺般輕輕翻動。
韓傑靠在床頭緩緩長出一口氣,漫長的精細操作,讓他感到了久違的疲憊。
他收起被當做靈魂手術刀使用的夜悲,遠眺著緩緩升起的那一輪紅日。
讓緊繃了太久的神經略作放鬆之後,他從充電線上拔下手機,長按電源鍵打開。
第一時間更新最新章節,盡在s̷t̷o̷5̷5̷.̷c̷o̷m̷
積累了整整兩天三夜的各路信息,化作一個個醒目的數字角標,拼命在屏幕上試圖招惹他的注意。
他懶得細細去看,手指一抹,全部標記清除,接著調出通訊錄,給方憫打了過去。
「喂,韓老師嗎?你終於捨得開機了!小瞳到底怎麼樣啊?你們這一下子失聯了快三天,是要急死我們嗎?柳老師白跟你們跑了一趟,回來什麼都不知道,就跟被你們拐去打了黑工一樣。無形之惡的事情到底處理的怎麼樣了?小瞳到底嚴重不嚴重?實在不行,你還是帶著她去療養中心吧,那邊人員設備都比較充裕————」
韓傑靜靜聽著,一直到方憫意識到不對勁,收住話頭,沉默下來,等他好歹給個答案,他才緩緩道:「有我在清瞳身邊,她不會有事。
「無形之惡的情況超出了我們的預期,幸好就結果而言,問題不大,還給了我一個幫清瞳處理陳年舊患的機會。我給你打電話,就是替她跟你報個平安。
「她沒事的消息,你應該知道都該告訴誰。她這兩天還需要恢復,很快我會再關機,不希望有人打擾。無形之惡的詳細報告,她醒後會交上去。就這樣,我掛了。」
「不是不是,等等,等等等等!既然小瞳已經進入恢復期,那我能不能去看看她?光聽你這麼說,我很難放心啊,她是個愛逞強的,你是個不愛給人添麻煩的。你們倆聯起手來騙我,好像再正常不過了。
「她精神衰弱,不宜見客,覺得能見你的時候,她會給你打電話。」韓傑不再猶豫,連掛斷都沒按,就直接用電源鍵關了機,把手機丟在了床頭柜上。
韓傑沒有去記準確的時間。他只能大致估算,從他小心翼翼催動夜悲,決定利用開空間的那兩個靈竅,為孟清瞳的魂魄做一場大手術的時候起,到現在起碼已經五十多個小時了。
他的心情很複雜。
之前有意無意,在孟清瞳皮膚上看見那些細碎的泛白疤痕時,他就已經有了幾分心疼0
明明是個年紀輕輕,愛美愛漂亮的小姑娘,卻被逼著適應了身上隨處可見的那些瑕疵0
而這次精細全面的針對靈魂的治療,才讓他真正明白,原來孟清瞳可能的確不在乎身上的那些疤痕。
因為與她魂魄中的傷痕累累相比,那些簡直不值一提。
他終於知道,為什麼孟清瞳一直不捨得讓他用心劍相。
這姑娘其實深深了解魂魄受的傷重新返痛是多麼難受的滋味。
她對心劍相這門絕學的排斥,也總算找到了真正的根源。她對於過去留下的陰影,選擇的是摒棄。
她不想把那些刻意埋藏的東西重新挖掘出來,哪怕是為了鑄煉成對抗邪魔的武器。
韓傑有點想不通。
從那些靈魂疤痕的陳舊程度來看,裡面絕大部分都發生在孟清瞳的幼年。
如果那時沒有外力幫助她一個小女娃,要把這些都壓下去深埋在心底,究竟需要多大的毅力?
萬魔引現在可能幫了孟清瞳不少,也成為了兩人相識的引子,相戀的橋樑。
但在當年,這東西毫無疑問,只會成為女孩的災星。
在治療的時候,韓傑都不敢太過仔細去感知那些傷痕的成因。
他怕自己最近本就格外容易竄起來的怒氣控制不住,去做出一些更像是邪魔會做的事。
為了轉移分流一下心中那些無處安放的情緒,他在給孟清瞳魂魄大動手術的同時,捎帶腳把她皮膚上那些瑕疵全抹掉了。
不然他實在是不甘心。
靈魂中那些傷疤,在不對記憶動手的前提下,不可能真正根治。
他像切除腫瘤一樣耐心處理了幾十個小時的,其實是無形之惡那次衝擊給這些傷疤帶來的擴散和感染。
至於導致孟清瞳昏倒的,那強行擠入識海的龐大惡意,韓傑直接往自己那邊分走了三分之二。
反正扔在他識海那一坨龐然大物上,跟往山腳丟了塊小石頭沒多大分別。
而且這一大塊看著嚇人,其實是以負面情緒為主體,沒多少實際的信息量,只要孟清瞳醒來,就可以消化得很快,不必太過擔心。
當橙紅的朝陽,終於徹底掙脫地平線的束縛,韓傑一直保留在孟清瞳身周的神念,終於察覺到了細微的生理變化。
他過去俯下身,毫不猶豫,用孟清瞳最喜歡的方式,如知名童話里描述的王子,輕柔但深邃的喚醒了他的公主。
彎彎的睫毛顫了顫,向上抬起。
被子裡的胳膊抽出來,環抱住了他的脖子。
然後,意識到被子裡好像什麼都沒有,迷迷糊糊的睡美人瞬間徹底清醒過來,瞪大了眼睛,一邊繼續,一邊悄悄縮回一隻手,往被子裡摸進去。
騰,她的臉紅了。
咕嚕嚕,她的肚子還叫了。
孟清瞳稍稍拉開一點勉強能說話的距離,小聲咕噥:「看來我暈了好久,我都不記得我上次這麼餓是什麼時候了。」
韓傑笑著和她撞了撞鼻尖兒,調侃道:「要不是你把所有東西都當寶貝一樣收在你的空間裡,我興許還能給你煮碗面。」
孟清瞳眼珠一轉,吃吃笑了:「那台詞不是你這樣說的,正確的用法應該是,我下面給你吃啊。」
韓傑板起臉,一本正經道:「然後你就順水推舟,直接在這兒開吃了是吧?」
「對啊,我現在正要開吃。」說著,她把被窩裡的胳膊抽了出來,手上拿著一個麵包,得意地沖他晃了晃。
韓傑翻回到旁邊,靠著床頭半坐半躺,「身子要是沒什麼大礙,就先把衣服穿上,我照顧人還是經驗不足,半途而廢了。」
孟清瞳紅著臉嗯了一聲,雙手在被子裡悉悉簌簌動了一陣兒,估計直接從空間裡掏出了替換衣物。等蒙著被子把短袖衫也穿好,她才冒出頭來,打開麵包牛奶的包裝,一邊慢條斯理吃喝,一邊在神念中問:「應該還算好看吧?」
「嗯,挺好看的。」
她帶著一點點羞澀的笑意說:「估計你沒好意思仔細看,其實以前我鍛鍊做委託的時候不是太小心,身上留了不少小傷疤呢。」
韓傑的手指穿過她烏黑的髮絲,輕輕撫摸著她纖長的後頸,柔聲道:「現在都沒了,凡是被我看到的,我都趁著這次機會,給你抹掉了。」
孟清瞳叼著麵包,呆呆地眨了眨眼,跟著抬起胳膊,看了看肘彎,然後刷的一下掀開被子,曲起已經套了牛仔短褲的腿,手指順著膝蓋一點一點往上摸,不太敢相信地說:「竟然真的都沒了?你說,你在這種小事上費那麼多靈力幹什麼啊?」
「因為我喜歡。」
一聽這話,孟清瞳放下腿,蓋好被子,靠回去,低頭用麵包擋著笑意,又小口小口吃了起來,還沒發作的氣勢消失得無影無蹤,變成了一個乖巧的小媳婦。
等她吃得差不多,韓傑抬手摸了摸她的頭,問道:「無形之惡殘留的影響應該還有一些,要我幫著你一起處理掉麼?」
孟清瞳喝著牛奶擺擺手,表示她能自己解決。
韓傑點點頭,跟著轉開視線,看向另一邊。
知識的確能開拓想像的邊界,他以前從沒覺得孟清瞳叼著吸管喝牛奶的樣子,竟然有這麼豐富的聯想空間。
他很快想到了一個網絡上的流行詞,覺得自己八成是壓抑了。
可他又想了想自己的狀況,覺得他有個屁的資格壓抑。
喝完牛奶,孟清瞳順帶在嘴裡給吸管打了個結炫技,拎著殘餘垃圾鑽進了衛生間。
韓傑忍不住提醒道:「早上治療結束的時候,剛用靈力給你清理過一遍,挺乾淨的。
「」
孟清瞳打開衛生間的門,蹬蹬蹬走回床邊,彎腰雙手捧住他的臉,一口親了上去。
過了幾分鐘,她放開手,轉身又走向衛生間,「現在不乾淨了,我去洗澡。」
韓傑又感到一陣疑惑,她也沒出汗啊,怎麼總在這個節點去洗澡,吃個舌頭怎麼還能把身上吃髒了?
剛要關衛生間的門,孟清瞳忽然扭過頭來,不解地問韓傑:「剛才窗戶外面有鳥飛過去嗎?」
「沒,離咱們最近的鳥是一對麻雀,在對面樓下樹上。」
她抬起手用小拇指掏了掏耳朵,略感迷茫,「怪了,最近怎麼總是幻聽。」
韓傑笑道:「可能是你精神損耗太大,不行就放熱水,好好泡個澡,鬆弛一下。
17
等衛生間的門關上,韓傑臉上的笑容消失了。
他當然不會相信那是所謂的幻聽。
以孟清瞳久經鍛鍊的精神強度,如果沒有內因外力的影響,不可能出現這種奇怪的症狀。
難道真是惑心鳥?
可就他過往的經驗來看,惑心鳥並不像幽靈馬那樣有很強的藏匿能力,甚至因為它自身特性的原因,所到之處引發的異常根本無法遮掩,很快就會被發覺。
如果以這個世界現行對邪魔的評定標準來看,惑心鳥幾乎沒有什麼危害性,頂多是會讓它逗留的區域,爆發大量在另一種意義上搞出人命的案件。
在這個新生代年輕人最原始的欲求一路走低的資訊時代,惑心鳥的能力只要控制得當,說不定都會被相關管理部門認定為正面效果。
韓傑記得,他當年曾在一個飽受戰火蹂躪的小國,發現了一隻誕生不久的惑心鳥。知道境內突然出現的種種異常,都是因為這隻邪魔後,那小國的皇帝竟還帶著文武大臣一起跪地叩首,求他放過惑心鳥,好促使國力早日恢復。
當時他略作推演,覺得後患無窮,便還是一劍斬了。
即便換做現在,他的想法依然沒變。
靠邪魔惑心亂情,得來的關係,終究是無根之木,帶毒之花,便是最後能結出果子,看似長久,那被蒙蔽的真實,又該由誰來憐惜?
韓傑起身站到窗邊,靈力催動,幾乎將神念自蒼穹之下鋪滿。
觀察片刻,他總算鬆了口氣。
這附近的人一切如常,並沒有惑心鳥存在的跡象。
尤其是他重點關注的近處住著的兩對年輕男女,一對正在為了網上看的彩禮問題吵架,爭得口沫橫飛,面紅耳赤;一對才剛起床,背靠背各自面朝手機,從語言到肢體都沒有什麼交流。
如果惑心鳥就在附近,那場面肯定不會是這個樣子。
不是就好,否則一想到孟清瞳最近這些時日的情不自禁,全是被邪魔引導所致,他憤怒的同時還會有些失落,甚至是難過。
「怎麼了這是?手機都不玩,對著窗戶發呆。」
孟清瞳當然不會真任性到大早晨就去泡澡,簡單沖洗到清爽,就裹著浴袍溜達出來,從背後一把抱住他,笑眯眯地問。
想要動用萬魔引再搜查一遍,韓傑也就沒有什麼隱瞞的打算,原原本本把自己的擔心說了出來。
孟清瞳靜靜聽完,拉起他的手嫣然一笑:「好吧,那為了讓你放心,咱們再來好好檢查一遍。」
「還是等你再恢復恢復吧,你才剛醒。」
「咱們又不需要檢查多大範圍,就把咱們家稍微過一下,總不可能遠遠有一隻惑心鳥,專門針對我釋放力量,結果一點蛛絲馬跡都沒留下。」
有幾天沒跟孟清瞳神魂同步,韓傑對這感覺還頗為想念。很快,家中的大小角落都被仔細感應了一番。
不是沒有邪魔殘留的氣息,但都是孟清瞳直面惡意的遺患,混合了一些自家輔助團隊幽靈馬的痕跡。
等檢查完,孟清瞳去換了衣服,到廚房裡擺弄起來,笑著說:「這下可以放心了吧?
我做的事兒都是因為我想,我可不是被坑蒙拐騙的無知少女。」
韓傑站在熟悉的廚房門口,思忖道:「惑心鳥的影響,倒也不能算是坑蒙拐騙。按我所見,更像是讓人原本心裡就有的邪念,膨脹到極限。當年所見,到處都是禽獸的混亂之中,我依然看到過持身守正的真君子。」
孟清瞳哼著小曲幾煎蛋,本來心裡已經開始梳理,後續要怎麼對付那個過分可怕的無形之惡。突然,她看向剛剛被丟進垃圾桶的蛋殼,腦子中冒出了一個大膽的猜測。
的確,他們現在是還沒有發現任何惑心鳥的痕跡,但如果那是因為惑心鳥————還沒出生呢?
她有些緊張地摸了摸自己的小腹,壞了,難道最近小日子過得太放縱,要生出個邪魔來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