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1章 鐵證


  一直如同老僧入定般沉默的宗人府令老裕王,此刻緩緩睜開了微闔的雙目。

  他已年過七旬,鬚髮皆白如雪,皺紋深刻如刀劈斧鑿,在宗室中威望素著,一言可定紛爭。老裕王的目光先掠過那已被撲滅火的青銅鼎和帷幔,又在昂然而立、氣勢逼人的姜昀身上停留一瞬,最終,緩緩投向了御階之上,那個自始至終未發一言的年輕皇帝,蒼老的聲音緩緩盪開:

  「陛下,天現異象,人心惶惶,祖宗在前,不可不察。康王既有所言,且關乎國本血脈……老朽以為,事關重大,不妨聽其一言。若其言屬無稽之談,再治其擾亂祭祀、污衊君上之罪不遲。」

  此言一出,如同在緊繃的弓弦上又加了一份力。宗室中最具威望的長者已然表態,這無形的壓力瞬間化作千鈞重擔,都到姜玄一人肩頭。

  所有的目光——驚疑的、擔憂的、審視的都如同密密麻麻的釘子,死死釘在了那襲孤峭的玄色冕服之上。廣場上陷入一種可怕的寂靜,遠處,不知何處傳來幾聲烏鴉嘶啞的啼叫,更添不祥。

  太后廣袖下的手指倏然收緊,尖利的護甲深深陷進掌心軟肉。她雙目如寒冰利劍射向姜昀,胸脯因怒意微微起伏。

  姜昀卻恍若未見,他的全部心神、所有的恨意與野心,都死死鎖在御階之上。

  姜玄略昂了昂頭,垂落的十二旒白玉珠相互輕輕碰撞,發出一連串細碎而清冷的聲響。他的目光穿透那晃動的珠簾,平靜地落在姜昀那張因激動而略顯扭曲的臉上,然後,薄唇輕啟。

  「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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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只有一個字,聲音不高,甚至沒有什麼起伏,卻奇異地壓過了火焰聲、風聲,清晰地鑽進每個人的耳朵里。

  太后頗不贊同的看向姜玄,只是此情此景,她也沒有什麼別的辦法,內心隱隱覺得不妙,姜昀那般篤定,說不得真是有什麼了不得的證據。

  得了這聲「准」,姜昀面向黑壓壓的宗親與百官,胸膛微微起伏,他深深吸了一口氣,氣息滾燙,每一個字都化作驚雷:「列位宗親!諸位朝臣!請你們睜大眼睛,看清楚!」他猛地抬手指向御階之上,聲音因激動而帶著些顫抖,卻因此更顯得悽厲和真實,「我大兗當今高坐龍椅的天子,姜玄!」

  姜昀手臂繃直,指尖如劍,語不驚人死不休:「他!根本就不是先帝的親生骨血!他!不配繼承大統!」

  「轟——!」

  如同一塊燒紅的烙鐵狠狠砸進冰水之中,死寂被徹底撕裂、煮沸!宗親大臣們瞠目結舌,仿佛瞬間被扼住了喉嚨,人人色變。

  「放肆!」

  太后猛地向前踏出一步,鳳冠上垂落的珠翠金飾劇烈碰撞搖晃,發出急促的脆響。她明艷的臉頰因震怒而泛起紅潮,眼中燃燒著熊熊烈焰,「康王!你竟敢在列祖列宗神位之前,在百官宗親眾目睽睽之下,如此惡毒污衊天子,褻瀆先帝!陛下乃先帝血脈,此事千真萬確,容不得你在此胡言亂語,妖言惑眾!」

  然而姜昀仿佛早已料到會有此反應,他非但沒有退縮,反而迎著太后幾乎要噴出火的目光,臉上浮現出一種混雜著悲愴、無奈與破釜沉舟的決絕,聲音陡然拔高,竟帶著泣音:「母后!兒臣知道您一時難以接受!兒臣亦不願相信!可血淋淋的真相就在眼前,兒臣今日,絕非空口無憑,惡意構陷!」

  他再次從懷中掏出一捲紙張明顯泛黃、邊角磨損的冊頁,高高擎起:「諸君請看!此乃隆慶二十二年九月初三,太醫院存檔之原始診籍錄副!上面白紙黑字寫著『帝上股側受創,為利齒所齧,皮破血涌……醫囑:創處忌動,需靜養,嚴令禁房事,為期一月!』」

  「那一夜,正是先帝酒後臨幸嫻美人之時,嫻美人膽大包天,竟敢咬傷先帝,先帝受傷,當晚未必真的寵幸了嫻美人。」

  姜昀口中的嫻美人,就是後來被追封為孝懿皇太后的姜玄生母——林嫻。

  不等眾人從這宮廷秘聞中緩過神,姜昀手腕一翻,又抽出一份略薄的冊子,嘩啦一聲抖開:「此乃內廷彤史處承幸簿之摘錄!隆慶二十二年九月,嫻美人僅有的一次侍寢記錄,便是九月初三那夜!此後,直至次年七月產子,彤史之上,再無任何承恩的記載!」

  姜昀環視四周,看著那一張張由震驚的臉,接著說道:「一個僅有唯一一次侍寢機會的妃嬪,而在那唯一的一次侍寢中,皇帝身受重傷……她卻能在十一個月之後,安然產下一子。」

  他刻意停頓,目光掃過每一雙眼睛,仿佛要將這荒誕的景象烙印進他們腦海。

  「常言道十月懷胎。所謂『十月』,乃是從女子上一次月事起始之日計算。若按此嚴謹計算,從隆慶十二年九月初三侍寢之夜,到次年七月嫻美人生育之日……這中間,足足過去了將近十二個月!」

  他猛地旋身,再次以手指向御階上沉默的姜玄,目光如鷹隼般銳利,試圖穿透那重重旒珠的遮蔽:「一個在母腹之中存活了十一個月有餘的嬰孩?這可能嗎?」

  廣場上只有一片粗重壓抑的喘息和遠處隱約的烏鴉嘶鳴。許多人臉色慘白,下意識地在心中飛速計算著日期,越算越是心驚,額角滲出冷汗。

  太后定定看著姜昀,難怪他把趙茂才拋出來了,只怕在趙茂才身上沒找到裂縫,索性扔出來讓姜玄分心,而他真正的殺招原來是這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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