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2章 生父


  就在這時,一直沉默旁觀的太醫院院正緩緩出列。

  他先向御階方向深深一揖,隨後才轉向眾人。白髮在風中微微顫動,聲音蒼老,卻穩重:「康王殿下適才所言,婦人懷胎十月之期,確乃常理,然並非四海皆準、不可更易之鐵律。」

  「老朽行醫數十載,宮中脈案、接生記錄,經手無數。婦人妊娠,自受孕至分娩,二百八十日左右視為常軌,然天地造化,各有所殊。有體弱之婦,七八月便瓜熟蒂落;亦有母體豐腴、氣血充盈者,過期而產,乃至十一月、十二月方得降世,母子均安者,亦非罕見。」

  他說到這裡,略一停頓,目光掃過眾人。

  「史冊明載,前朝武德年間,孝慈高皇后之嫡長子,便是懷胎十一月有餘方順遂降生,後亦聰慧仁孝,登基為帝。故而,僅憑孕期長短推斷血緣,實難作為定論,反易生冤謬。」

  太醫院院正的這番話,將姜昀方才那套看似嚴密的「時間鐵證」拆解得七零八落。

  

  不少方才在心中暗暗推算、越算越心驚的大臣,神色明顯一松,有人甚至低聲交換了一個眼神,暗自點頭。

  姜昀臉頰的肌肉不易察覺地抽搐了一下,目光掃過那些經歷過先帝朝的老臣、宗親,聲音激越:「諸位老大人,宗親長輩,你們許多人是親眼見過先帝盛年風姿的!先帝龍睛鳳頸,天日之表,可你們再看一看他——」

  他伸手指向姜玄,「他的眉眼輪廓,可有半分先帝的影子?他的氣質神韻,可有絲毫我姜氏皇族的煌煌天威?」

  姜玄並未將姜昀的指控放在心上,他的確與先帝是不大像的,因為他肖母。

  姜昀見將姜玄依舊平靜,深呼吸一口,忽然抬手重重一拍。

  清脆的掌聲在太廟肅穆的穹頂下顯得格外刺耳。

  隨著這兩聲拍掌,兩名侍衛從人群後方押著一名中年男子快步上前,半推半拖將人帶到了廣場中央。

  那男子身材高大,骨架寬闊,即便衣著粗陋,也依稀能看出年輕時的挺拔。灰布衣裳洗得發白,滿面風霜塵土,兩鬢斑白,眼角額際刻滿歲月與奔波留下的深紋,整個人顯得疲憊而落魄。

  可當他被迫抬起頭,露出整張面容的一瞬間——

  太廟廣場上,響起一片低低的倒抽冷氣聲。

  像。

  不是眉眼的全然相似,而是骨相。

  挺直如削的鼻樑,緊抿時顯得冷硬的唇線,眉骨的走向與額骨的起伏……即便隔著冕旒珠簾,隔著歲月與身份的天塹,仍舊有一種令人心頭髮緊的的神似。

  人群中,有宗親不自覺地向御階之上看去,又猛地收回目光,臉色發白;也有人喉結滾動,卻不敢出聲。

  姜昀將這一切盡收眼底,唇角勾起一抹冷硬而篤定的弧度。

  他的聲音在火光映照下,顯得格外冷冽:

  「此人,便是當年宮中侍衛——陸文昭。」

  他一字一頓,像是在釘下一枚枚釘子。

  「嫻美人林氏入宮後,便與此人情意相投,兩人約定林氏年滿二十五出宮結為夫妻。後林氏被先帝看中,封為美人,又因失寵打入冷宮。陸文昭不忍心上人受苦,自請調往冷宮荒僻之處值守,放棄前程,甘為下役。」

  「正是憑著這層身份,他才得以多次暗中出入冷宮——」

  姜昀的語氣越來越冷:

  「這才有了後來,瞞天過海、李代桃僵的所謂『皇嗣』!」

  他猛地轉身,目光如毒刺般扎向那中年男子,聲音在太廟中轟然炸開:

  「陸文昭!」

  「當著列祖列宗,當著滿朝文武,你自己說——」

  「御階之上這位,當今陛下,究竟是不是你的血脈?是不是你與嫻美人私通所生之子?」

  這一聲喝問,幾乎是逼命。

  那中年男子渾身劇烈一震,仿佛被人當胸擊中,臉色瞬間慘白。他張了張嘴,喉嚨卻像是被什麼死死堵住,半個字也吐不出來。

  在所有人的注視下,他終於支撐不住,雙膝一軟,「噗通」一聲重重跪倒在漢白玉地磚上。

  額頭撞地,發出沉悶的聲響。

  「咚。」

  「咚。」

  他伏在地上,肩背劇烈起伏,喉嚨里擠出低啞破碎的嗚咽,像一頭被逼到絕路的困獸。

  這一幕,在眾人眼中,幾乎等同於默認。

  不少大臣臉色已然變了。

  宗親中甚至有人下意識別開視線,仿佛不忍再看。

  太后的心被提起來了,她並認識這名叫陸文昭的侍衛,但不得不承認,此人眉骨間的確和姜玄有些微相似之處。

  姜昀緩緩吐出一口氣,像是終於將積壓多年的鬱氣吐盡。他不再逼迫陸文昭,而是轉過身來,目光越過臉色鐵青的太后,直直落向御階之上那道始終沉默的玄色身影。

  「而當年,」他的聲音低了幾分,卻更顯陰冷,「後宮之中,唯一可能最早察覺此事便是甄太妃,所以她會在先帝駕崩後不久,便『急病暴斃』!甄太妃並非病死,而是無意窺破了這個足以動搖國本的秘密,被人滅口。」

  聽到姜昀說起甄太妃,姜玄的眉頭略鬆動了些。人群中的雍王亦瞥了一眼姜昀,抿了抿嘴,終究沒有開口說什麼。

  而太后卻被姜昀這些話激怒,忍不住開口辯駁。

  「荒唐。」

  她的聲音不高,帶著一貫的威儀,姜昀下意識看向她。

  太后抬起頭,目光一如既往地冷靜而審視。

  「甄太妃之事,當年已有定案,病案、脈錄、皆經太醫院與宗人府核驗。」

  「康王今日翻舊案,可有新證?」

  姜昀沉默了片刻,甄太妃這件事是他推斷出來的,目的是為了給嫻美人與陸文昭的姦情增加可信度,但若說證據,他並沒有。

  姜昀道:「甄太妃去世已三年,本王四處搜尋證據,只可惜早已被人掃清。不過,天網恢恢,疏而不漏,陸文昭的存在便是最好的證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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