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3章 傳位詔書


  姜昀看了看陸文昭,猛地抬手,指向御階之上:

  「今日,他站在這裡,便是最活生生的人證!」

  話音落下,太廟廣場陷入一片令人窒息的死寂。

  所有的目光,驚疑、審視、駭然、動搖,盡數聚焦在姜玄身上。

  姜玄卻只是靜靜站著。

  

  隔著旒珠,他的神情無人得見,唯有身形筆直如松,仿佛這足以掀翻江山的風暴,與他毫不相干。

  姜玄心中很清楚,姜昀要的,便是讓「血統存疑」這四個字,像一枚種子,深深埋進在場每一個人的心裡,讓它自己生根發芽。這招十分狠毒,甚至不需要證據確鑿的證據,只一個「疑」字便能動搖國本。

  就在這沉默幾乎要將人逼瘋之時,姜玄終於開口。

  「康王。你說完了?」

  姜昀下意識地眯起眼,昂頭看向姜玄。

  姜玄輕輕搖了搖頭,語氣平靜道:「你為了構陷於朕,竟煞費苦心尋了一個跟朕略有些相似的人出來。」

  說著,姜玄看了一眼張鴻寶:「張鴻寶,你在宮中已二十多年,先後伺候過三位主子,不知你是否認識這位名叫『陸文昭』的侍衛?」

  張鴻寶道:「啟稟陛下,老奴的確認識陸文昭,只因當年宮中發生行刺,陸文昭以血肉之軀替皇貴妃擋劍,得到了先帝嘉獎,是以老奴記憶深刻。」

  姜玄哦了一聲才道:「也就是說,那個陸文昭,早就死了?」

  張鴻寶道:「沒錯,死於隆慶二十二年十月初九,宮中都有記檔,這些都好查證,並不是隨便找個人便能冒認的。」

  姜昀早已將陸文昭的生平調查清楚,聞言嗤笑一聲道:「陸文昭當初看著是殉職了,但他僥倖逃生,生怕與嫻美人的姦情敗露連累全家,所以苟且偷生,一直隱姓埋名活著。或許,他也在等著跟陛下相認的這一日。」

  姜玄的目光第一次真正落在陸文昭身上,陸文昭低著頭跪在地上,整個人微微在發抖。

  「陸文昭。」

  這一聲喚名,讓跪伏在地的男子猛然一顫。

  姜玄的聲音依舊平穩:「你現在跪著的是大兗的太廟,你不必怕任何人,只需說受了誰的指使。」

  這一刻,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喉嚨口。

  唯有姜昀並不緊張,他知道陸文昭是真的,這件事他謀劃了兩年,從觀星台找到陸文昭的那一刻他便開始做準備,陸文昭被關在地牢里日夜逼問,千百次的審問早讓他形成了肌肉記憶,他也早已交代了所有真相。

  陸文昭深深吸了一口氣,額頭重重磕在地上,接著抬起頭,伸手指向康王,聲音嘶啞,卻異常清晰:

  「陛下救我!草民被這人脅迫,不得不從,嗚嗚……」

  姜昀的瞳孔,在瞬間驟然收縮。他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耳邊猶如響起晴天霹靂。

  陸文昭卻已抬起頭,面上看著十分害怕,聲音卻越來越穩:「草民只是山中一個獵戶,名喚靳六七,根本不認得什麼美人、什麼皇子,這個叫什麼康王的,把草民關進地牢,日夜逼供,教我如何撒謊。草民為了保命,不得不按照他說的做,求陛下救救草民,草民不想死……」

  陸文昭話音落下,又重重磕了一個頭。

  姜昀臉上的血色,退得乾乾淨淨,他沒料到一個被他的觀星台密探審問、訓練了兩年的人,竟還能保持本心,在最關鍵的時刻反水。

  「他是為了保護自己的兒子!他是故意這麼說的!」

  姜昀有些失控地喊道。

  在場眾人面面相覷,交換眼神後馬上有人開口斥責。

  太常寺卿宋宜年忍不住喝道:「康王爺,事已至此,還有什麼好說的?此人若是承認,便是鐵證,若是不承認,便是為了保護皇上,話都是你說的,卻沒有一絲證據。」

  老裕王皺緊眉頭看著姜昀,微微搖了搖頭。

  太后亦是心中一松,目光不自覺地看向姜玄,心中思量,他是早就知道會有這件事嗎?

  姜昀心底亦是驚濤駭浪,姜玄怎麼會如此沉靜,而陸文昭又為何突然反水,難道他的謀劃,早在何處露了痕跡,被姜玄反制回來了?

  不,不可能。

  趙茂才那條線,分明已經將姜玄的注意力牢牢引向了旁處,甚至逼得他提前調動錦衣衛徹查關於趙茂才,他不該如此淡定。

  寒意,順著姜昀的脊梁骨,一寸寸爬了上來。他垂在袖中的手緩緩收緊,眼底掠過一絲陰鷙的寒光,卻沒有半分退意。相反,那被逼到懸崖邊緣的孤注一擲,反倒被徹底點燃。

  他深吸一口氣,右手再次探入蟒袍寬大的袖中。

  這一次,取出的,是一卷明黃的錦帛。

  「本王不僅知道他非父皇之子,」

  姜昀高高舉起手中的錦帛,聲音因激動而微微嘶啞,卻帶著一種破釜沉舟般的決絕,「更知道——他即位時所宣讀的那道詔書,並非父皇最終的心意!而我手中這一道,才是先帝真正留下的傳位之詔!」

  此言一出,如驚雷墜地。

  「這道詔書——」

  姜昀立於殿中,目光如炬,緩緩掃過滿場宗親與百官,語氣沉穩,卻暗含鋒芒:

  「乃先帝親筆口述,內廷謄寫,當面用印。諸位皆是明白人,總不至於……也要說它是假吧?」

  話音未落,他手腕一抖,錦帛「嘩啦」一聲迎風展開。

  明黃底色在日光下耀目生輝,硃砂御筆遒勁有力,字字如鐵。真正令人心驚的,卻是正文之後那兩方朱印——

  一為天子玉璽,鎮壓乾坤;一為先帝隨身私印,印文古雅,朱紅如血。

  「諸位請看!」

  姜昀上前一步,指尖重重點在那兩枚印章之上。

  「己未年十二月,父皇沉疴難起,自知大限將至,召本王至龍榻之前,親口言明儲位所屬。當時在側者——內閣大學士楊公,翰林院學士徐明哲,總管太監趙茂才,皆可為證!」

  他語調一轉,隱隱透出寒意:「而後數日,楊公忽發惡疾,被迫致仕歸鄉;徐明哲因殿前失儀被貶官至苦寒之地,趙茂才亦於先帝殯天后不久暴斃。諸位以為——這都是巧合嗎?」

  群臣之間,已有細微騷動,不少人神色凝重,對視不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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