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6章 證物


  就在這時,人群後頭忽然傳來一個聲音:

  「都圍在這裡做什麼?還不快些去吃飯。」

  眾人回頭,只見一個穿著深青色官袍的中年男子正負手走來。他面容清瘦,留著三縷長髯,一雙眼睛溫和卻深沉,正是國子監祭酒崔古。

  而=跟他同行的,是一個穿著絳色蟒袍的中年男人,正是宗人府宗令、裕王姜成。

  鄒子墨看見二人,忙上前拱手行禮。

  「裕王爺、崔大人。」

  姜成點了點頭,目光落在地上那個滿頭血污的女子身上,眉頭微微皺起。

  「這是怎麼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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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鄒子墨三言兩語把事情的經過說了。

  姜成聽完,沉默了片刻,上前一步,走到戚倩蓉跟前,居高臨下地看著她。

  他的目光不似鄒子墨那般銳利,卻帶著另一種壓迫感。

  「姑娘,」他的聲音不高卻透著股威嚴,「你方才說,你哥哥身上有一個香囊。那香囊,你帶了嗎?」

  戚倩蓉渾身一顫,連忙點頭:「帶……帶了!」

  她從袖中取出那隻香囊,雙手捧著,高高舉過頭頂。

  姜成接過來,他先看了看香囊的料子——那是江寧織造的貢緞,尋常人家見都見不到。他又打開香囊,倒出裡面的香餅,湊到鼻端聞了聞。

  那香氣清洌幽遠,不似尋常沉檀,而是一種說不出的奇香,裡面有大量的龍腦香。

  姜成的臉色微微變了,他抬起頭,與崔古交換了一個眼神。

  崔古接過香囊,同樣看了看,聞了聞,臉色也變了。

  他又遞給鄒子墨,三人的目光在空中交匯了一瞬——那種「果然如此」的眼神,那種「這下麻煩了」的眼神。

  姜成輕咳一聲,把香囊遞還給戚倩蓉。

  「除此之外,」他的聲音比方才低了幾分,「還有什麼別的東西嗎?」

  戚倩蓉連忙把那個小包袱打開,一樣一樣往外拿。

  凝神薰香、御藥、澄雲社花箋。

  每拿出一件,姜成的臉色就凝重一分。

  澄雲社的花箋,紙張原料是野楮皮,只在徽州幾處山谷里有幾棵,一張澄雲社花箋需經過七十二道工序,歷時近三個月,全程由內務府監管,是外頭仿製都仿不出來的。

  澄雲社的花箋這兩年全部供給宮中……

  姜成看著這些東西,對著戚倩蓉說了一句:「既有冤,又有證據,自去順天府擊鼓鳴冤吧。」

  姜成那句「順天府擊鼓鳴冤」一出口,人群里就炸了鍋。

  戚倩蓉眼淚嘩嘩地往下流,瞧著很是可憐。

  就在這時,一個年輕士子猛地從人群中沖了出來。

  他生得濃眉大眼,面色黧黑,一看就是那種直來直去的性子。他幾步跨到姜成面前,抱拳拱手,聲音朗朗:

  「王爺,學生斗膽,有一言相問!」

  姜成眉頭微皺:「你是何人?」

  「學生燕奉,國子監學生!」

  姜成點了點頭:「有何話說?」

  燕奉抬起頭,目光直視姜成,毫無懼色:

  「王爺方才說,讓這位姑娘自去順天府報官——學生敢問,這是為何?」

  姜成沒有回答。

  燕奉卻不肯罷休,他指著地上那些東西,聲音越來越高:

  「這位姑娘拿出來的東西,當鋪都不敢收,說是御用之物!御用之物意味著什麼?意味著那姦夫是皇族之人,是宮裡的人!」

  他頓了頓,環顧四周,見所有人都屏息聽著,便繼續道:

  「宗人府是做什麼的?就是管皇族事務的!監督、審查、懲處,全是宗人府的職責!如今這案子明擺著牽扯皇族,王爺卻把人往順天府推——學生斗膽問一句,王爺這是要包庇嗎?」

  「包庇」兩個字,像一塊石頭砸進平靜的水面,激起千層浪。

  人群里頓時爆發出陣陣附和聲:

  「燕兄說得對!」

  「宗人府不管,讓順天府管?順天府敢接嗎?」

  「這不就是推諉嗎?」

  「什麼推諉,分明就是包庇!」

  「王爺,您不能這樣!這位姑娘的冤屈您都看見了!」

  聲浪一浪高過一浪,士子們紛紛上前,把姜成圍在中間。

  姜成的臉色微變,這些士子,不是尋常百姓。他們是將來的進士、未來的朝臣、天下的喉舌。今日若壓不下去,明日他們就能聯名上書,後日就能傳遍京城。

  姜成知道,自己已經被架起來了,架得高高的,下不來了,姜成有些懊悔,今日不該來國子監的。

  他看了看陰沉的天色,只得轉向崔古,苦笑一聲:「崔大人,看來本王只得借你們的彝倫堂,審一審這案子了。」

  崔古這才抬起眼,點了點頭:「王爺請便。」

  姜成轉身,對身邊的隨從使了個眼色。

  隨從會意,悄悄從人群中退了出去,自去稟告宮裡。

  這是國子監最大的講堂,平日裡用來講經論道、考校功課。此刻,堂上正中擺了一張長案,姜成端坐其後,左側是崔古,右側是鄒子墨。

  堂下,戚倩蓉跪著。

  堂外,黑壓壓擠滿了士子——方才集賢門那一幕已經傳遍了整個國子監,誰都不想錯過這場大戲。

  姜成清了清嗓子,開始問話。

  「你叫什麼名字?」

  「民女戚倩蓉。」

  「哪裡人氏?」

  「通州人氏。」

  「你父親叫什麼?生前做何營生?」

  「家父戚炳春,生前曾在工部做大匠。」

  姜成點了點頭,又問:「你哥哥叫戚少亭,永熙二十七年進士,曾任鴻臚寺丞,是也不是?」

  「是。」

  「他何時娶的你嫂子?」

  「永熙二十七年底。」

  「誰做的媒人?你家如何攀上的國公府?」

  戚倩蓉愣了一下。

  媒人?

  這……這和案子有什麼關係?

  可姜成問的一本正經,她只得答道:「哥哥曾幫過嫂子,後來請得王家巷的媒婆上門提親的。民女那時還小,許多事情也不甚清楚。」

  姜成點了點頭,又問:「你嫂子嫁過來時,帶了哪些嫁妝?你可見過嫁妝單子?」

  戚倩蓉徹底愣住了。

  「民女……民女沒見過嫁妝單子。只知道嫂子帶了不少東西,有幾箱子衣裳料子,還有一些首飾……」」

  姜成「嗯」了一聲,又問:「你哥哥生前可有姬妾?可有外室?可曾與什麼人結怨?」

  一個接一個問題,像連珠炮一樣砸過來。

  一刻鐘過去了。

  兩刻鐘過去了。

  小半個時辰過去了。

  堂外的士子們開始躁動起來。

  「王爺這是在審案還是在查戶口?」

  「就是!問這些有什麼用?」

  「嫁妝、首飾、姬妾、外室——這和那姦夫有什麼關係?」

  議論聲越來越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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