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5章 幫幫她吧


  車簾掀開一角,露出一張清瘦的臉。

  鄒子墨今年五十有二,做御史已有七八年,參過的人從皇親國戚到朝中權貴,沒有一百也有八十。他的臉很瘦,顴骨高聳,一雙眼睛卻亮得驚人,像鷹似的,看人的時候能把人看穿。

  「何事攔車?」他的聲音不高,卻自帶一股威壓。

  士子們七嘴八舌地把事情說了,指著不遠處跪著的戚倩蓉。

  鄒子墨順著他們的手指看過去,眉頭微微蹙起。

  他下了車,邁著四方步,不緊不慢地走到戚倩蓉跟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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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戚倩蓉低著頭,只看見一雙黑色的官靴停在自己面前。

  「姑娘,你說你哥哥是進士,生前可曾授官,做的什麼職務?人又是怎麼沒的?」

  聲音平平的,聽不出任何情緒。

  戚倩蓉抬起頭,對上那雙鷹隼般的眼睛,心裡打了個突。

  可她不能退縮。

  她深吸一口氣,按照楊夫人教的,一字一字道:

  「大人,我哥哥生前在鴻臚寺,做的鴻臚寺丞。前年……前年因醉酒猝死街頭。」

  鄒子墨的眼睛微微眯起。

  「一個官員猝死街頭,衙門沒有驗屍嗎?」

  「驗了。」戚倩蓉的眼淚又涌了出來,「說是醉酒嘔吐物堵住了口鼻,沒有及時清理,窒息致死。我年紀小,他們讓我簽字畫押,我便簽字畫押了,也沒有另外找人驗屍。」

  鄒子墨沉默了片刻。

  「那你為何說你哥哥的死另有隱情?」

  戚倩蓉抬起淚眼,聲音哽咽:

  「因為……因為我發現我嫂子早有了私情。」

  她頓了頓,像是想起了什麼極其痛苦的事,整個人都在發抖。

  「大人!父孝期間,做子女的是要守孝三年的!不能喝酒,不能聽戲,不能近女色!我哥哥從小就孝順,他怎麼可能出去喝酒?怎麼可能醉死在街頭?!」

  她伏在地上,重重磕了一個頭:

  「必定是有人設計!必定是有人把他騙出去,害死了他!大人,求您明鑑!」

  額頭磕在青石板上,發出「咚」的一聲悶響。

  再抬起頭時,額頭上已經滲出了血。

  鄒子墨看著她,目光里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

  他做了二十三年御史,見過太多申冤的人。有真冤的,有假冤的,有被人推出來當槍使的。

  眼前這個女子,是真冤,還是假冤?

  鄒子墨還不確定。但有一件事他可以確定——她說的那些話,若是真的,那這案子,小不了。

  鄒子墨的目光落在戚倩蓉臉上,聲音不高,繼續問道:「即便你嫂子有了私情,你怎麼知道是你哥哥生前還是死後有的?」

  戚倩蓉心裡一緊,幸好這問題楊夫人教過她,她垂下眼,做出悲戚模樣,聲音哽咽道:

  「大人明鑑,我哥哥死的時候,是我帶著人給他收斂的。」

  她頓了頓,像是在回憶那不堪回首的場景。

  「當時哥哥身上……有一個精緻的香囊。那香囊的料子極好,繡工也精細,我從沒見過那樣的東西。我年紀小,不懂事,只當是哥哥生前的心愛之物,便留了下來,做個念想。」

  她的眼淚又涌了出來。

  「後來……後來嫂子苛待我與母親,月例銀子總是一拖再拖,有時拖上兩三個月都不給。有一次母親病了,我沒辦法,便想著把那香囊拿去當了,換幾兩銀子應急。」

  說到這裡,她的聲音開始發顫。

  「誰知……誰知當鋪的掌柜看了一眼,臉色就變了。他把香囊推回來,說什麼都不敢收。我問他為什麼,他只說……只說是御用之物,不敢收。」

  「御用之物」四個字一出,鄒子墨的臉色微微一變。

  周圍的士子們也都面面相覷,竊竊私語聲像潮水一樣湧起。

  戚倩蓉抬起頭,淚眼婆娑地看著鄒子墨:

  「大人,我當時嚇壞了,不知道那香囊到底是什麼來路。可我心裡有了疑慮,便……」

  她咬了咬嘴唇,像是在下一個很大的決心。

  「便趁嫂子不在,從她的院子裡悄悄拿了幾樣東西出來。」

  她從身旁的小包袱里掏出幾件物件,擺在面前的青石板上。

  一小包薰香,用油紙包著,隱隱透出清洌的香氣;一小盒藥材,包裝上還有沒撕乾淨的封條;一沓花箋,紙質潔白,印著淡淡的雲紋。

  「這幾樣東西,我又拿去了當鋪。」戚倩蓉的聲音越來越低,「掌柜的還是不敢收,就是南門大街的惠寶當鋪,大人若是不信,可以派人去問問。」

  人群里爆發出驚呼。

  鄒子墨的臉色已經沉得像要滴下水來。他盯著那些東西,沉默了很長很長時間。久到周圍的士子們開始不安地交換眼神,久到戚倩蓉跪得膝蓋發麻,卻不敢動一下。

  然後鄒子墨開口了,聲音低低問道:「姑娘,你可知道你今日說的這番話,意味著什麼?」

  戚倩蓉的眼淚撲簌簌落下來。伏在地上,重重磕了一個頭。

  「我知道。」她的聲音在發抖,「我知道我嫂子的姦夫必定位高權重。我知道我今日說的話,可能會讓我死無葬身之地。」

  她抬起頭,滿臉淚痕:「可我不能眼睜睜看著我哥哥枉死!他是那麼好的一個人,待我那麼好,待母親那麼孝順……他死了,連個公道都沒有,我這個做妹妹的,還有什麼臉活著?!」

  她又磕了一個頭。一下,兩下,三下……

  額頭磕在青石板上,發出「咚咚」的悶響。再抬起頭時,那道白皙的額頭上已經滲出了血,殷紅的血跡順著眉心往下淌,襯得那張蒼白的臉觸目驚心。

  「求大人替我和寡母做主!求大人替我那枉死的哥哥做主!」

  她聲嘶力竭地喊著,淚水混著血水流了滿臉。

  人群里,有士子看不下去了。

  「鄒大人!」一個年輕士子衝上前,眼眶通紅,「您幫幫她吧!」

  「就是!您要是都不敢幫她,這位姑娘還能去找誰幫忙?」

  「鄒大人!您可是御史!鐵面無私的鄒御史!」

  「幫幫她!幫幫她!」

  聲浪一浪高過一浪,士子們紛紛出言支持。

  鄒子墨卻依舊沒有馬上答應,垂著眼不知在想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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