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9章 以我血,諫明君!


  太后聽完,沉默了很長時間。

  然後她笑了。

  「好。好得很。」

  沁芳低著頭,大氣不敢出。

  太后站起身,走到窗前,看著窗外的陽光。

  

  「他為了一個克夫、穢亂人倫的寡婦,不惜與滿朝文武對立,不惜背負『昏君』罵名……」

  她頓了頓,伸手從窗前的菊盆里,折下一朵盛開的菊花。

  那菊花金燦燦的,開得正好。

  太后看著那朵花,忽然用力一攥。

  柔軟的花瓣在她掌心散開,發出輕微的「噗」聲。

  她鬆開手。

  那些鬆散的花瓣,飄飄揚揚地落下來,落在地上。

  「那哀家就給他添把火。」

  沁芳的心猛地一跳。

  太后沒有回頭,只是背對著她,聲音平靜道:「讓人去告訴燕奉——自古不流血便能成事者,寥寥無幾。他該知道,怎麼做才能撼動君心。」

  沁芳深深低下頭,應了一聲:

  「是。」

  午門外,黑壓壓跪了一片。

  太陽已經偏西了,可那些跪著的人,還跪在那裡。

  他們跪了快兩個時辰了,從辰時跪到現在,足足四個時辰。

  昨夜亢奮多思,今晨粒米未進,此刻,那些年輕的士子們,一個個臉色發白,嘴唇乾裂,膝蓋已經麻得快沒知覺了。

  原本以為,皇帝年輕,臨朝時間也不長,薛氏不過是個皇帝養在外面的女子,只要殺了她,一切都過去了,他們這麼多士子跪立午門,聲勢浩大,皇帝肯定會妥協的。

  歷朝歷代,士子聯名上書,哪次不是鬧得轟轟烈烈?哪次不是皇帝讓步?

  可這一次……

  皇帝不僅不搭理他們,還罵了上奏的朝臣,早早退朝,甚至還要把他們趕到通縣去滅蝗。

  更可氣的是,皇帝竟派了香車寶馬,招搖過市,只為了讓那個妖婦當著朝臣、百姓的面堂而皇之地入宮。

  皇帝絲毫不曾將他們的上諫放在眼裡,有人心裡開始打鼓了,他們偷偷看了看四周,看了看那些還在跪著的同窗們,想說什麼,可默默吞下了想要說的話。

  不能退。

  退了,就前功盡棄了。

  退了,就成笑話了。

  跪吧,繼續跪吧,反正不是自己一人受罪,這幾百人里不乏世家大族的子弟,他們的師長總要發力的。

  人群中,有一雙眼睛,一直在觀察著這一切。那眼睛藏在不起眼的角落裡,相貌平平,看著只是普通百姓。沒人知道,這人正是觀星台的探子——嚴舟。

  嚴舟已經在人群中站了很久,看著那些士子從熱血沸騰,到疲憊不堪,到開始動搖。

  他等的,就是這個時候。

  嚴舟的目光,落在跪在燕奉身側的一個人身上。

  那人姓何,名維,國子監的監生,生得斯文清秀,看起來和周圍的士子沒什麼兩樣。

  嚴舟對著何維,幾不可察地點了點頭。

  何維看見了,他微微垂下眼,表示會意。

  然後,他動了,稍稍側身,湊近燕奉。

  他的聲音壓得很低,低得只有兩個人能聽見。

  「燕兄。」

  燕奉轉過頭,看著他。

  何維的目光里,有一絲旁人看不懂的東西。

  「看情形,陛下用的是拖字訣。」

  燕奉的眉頭緊鎖。

  何維繼續道:

  「陛下想要拖到我等支撐不住,自行散去。若真如此,我等今日所做一切,便全都白費,徒增天下笑柄。」

  燕奉咬了咬牙,他當然知道,他就是怕這個。

  「燕某也是這麼想的。」他啞聲道。

  何維看著他,目光忽然變得很深。

  「燕兄。」

  他的聲音更低了。

  「自古以來,士子上諫得到結果的,無一例外——」

  他頓了頓。

  「都是以血鑄就的。」

  燕奉愣住了。

  何維一字一頓:「何某不才,願以我血,為百姓謀一點光明。」

  燕奉的眼睛猛地睜大。

  「何兄!」

  他一把抓住何維的胳膊,聲音發顫。

  「此事乃燕某挑起,怎麼能由你流血?」

  他的眼眶開始發紅,「況且你已成家,上有高堂,下有家眷,怎可讓她們為你擔憂?」

  他鬆開手,深吸一口氣,「燕某孤身一人,無牽無掛。」

  他抬起頭,看了看不遠處的午門城牆。城牆很高,很厚,大門緊閉著,等著有人去叩開。

  燕奉深深吸了一口氣。

  然後,他站了起來。

  燕奉站起身的那一瞬,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

  跪著的士子、圍觀的百姓、躲在遠處偷看的各府耳目、午門上那些禁軍……

  所有人都在看著燕奉,燕奉不由熱血起來。

  他轉過身,面朝眾人,胸膛劇烈起伏著,眼睛亮得像燒著火。

  「諸位同窗!諸位父老鄉親!」

  人群安靜下來。

  「我等在此跪諫,為的是什麼?」

  他頓了頓,自己回答:

  「為的不是一己私怨!不是沽名釣譽!」

  他的聲音越來越高:

  「是為禮教綱常!是為蒼天示警!是為天下蒼生!」

  「蝗災遍野,妖星現世!薛氏失德,禍亂朝綱!」

  「陛下受其蒙蔽,置我等忠言於不顧,視萬民疾苦為無物!」

  他的眼眶開始發紅。

  「我等苦諫半日,換來的卻是寶馬香車,美人入宮——」

  他的聲音忽然拔高,像驚雷一樣炸開:

  「陛下不醒悟,上天不寬恕,災禍不消退!」

  「今日,燕奉不才,願以一死——」

  他深吸一口氣,聲音嘶啞卻鏗鏘:

  「血濺午門!以我殘軀,叩醒君王!」

  「若我一死,能換陛下處死妖婦,能消天災,能安萬民——」

  「燕奉,死而無憾!」

  他聲淚俱下,字字泣血。

  不少士子聽得熱淚盈眶,情緒被瞬間點燃。

  有人跟著高喊:

  「以我血,諫明君!」

  「以我命,護蒼生!」

  呼聲再起,一浪高過一浪。

  燕奉說完,轉身便朝著午門城牆狂奔而去。

  青衫在風中獵獵作響。

  他跑得很快,快得像一陣風,他要以血叩開宮門。

  可剛衝出兩步——

  「砰!」

  他狠狠撞進一個堅實寬闊的胸膛之中。

  那胸膛硬得像一堵牆。

  燕奉被撞得一個踉蹌,可他顧不得疼,悶頭就要繼續往前沖。

  嘴裡嘶聲高喊:

  「以我血,諫明君——」

  燕奉的手腕猛地被人死死扣住,力道之大,幾乎要捏碎他的骨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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