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0章 阿吉
燕奉的手腕被苗菁攥得生疼,蹙眉抬眼看了看眼前人,只見此人身材高大,身著飛魚服,腰掛繡春刀,原來是錦衣衛。
燕奉想起昨夜那些黑衣人說的話——
「錦衣衛秘密搜集了許多朝臣不為人知的秘密,逼得大家不得不噤聲。」
「那些見不得人的勾當,他們都記著呢。誰敢開口,他們就拿出來威脅誰。」
他疼得額角滲出冷汗,可心裡的火卻燒得更旺了。他冷笑著,狠狠啐了一口:
「你也不過是一條狗——呸!」
苗菁的眼睛裡,沒有憤怒,沒有屈辱,甚至沒有一絲波瀾。
「燕舉人,」他的聲音很平靜,「倘若你這血流了,青史沒能留美名,倒是留下罵名——你覺得值得嗎?」
燕奉愣了一瞬,很快反應過來,「為弱勢者謀公道,」他梗著脖子道,「何罵之有?」
苗菁看著他,嘴角微微彎起一個弧度,笑容里有一絲嘲諷,也有一絲憐憫。
「你又怎知你助的是弱者?」
他的聲音不高,卻一字一字釘進燕奉耳朵里:
「倘若是有心人謀算,而你不過是其中一枚棋子,不過是旁人玩弄權術的工具——」
他頓了頓。
「燕舉人,你可甘心?」
燕奉的眼睛猛地睜大。
苗菁鬆開了手。
燕奉的手腕獲得自由,卻忘了去揉。
他只是呆呆地站在那裡,看著苗菁,腦子裡亂成一團。
苗菁看著他,目光幽深。
「既心中已起疑,」他說,「且安心站在一旁,聽聽明白人怎麼說。」
燕奉張了張嘴,想說些什麼,可什麼都說不出來。
鬼使神差的,剛剛還一心要以血諫上的他,此刻竟像是被人抽去了全身的力氣,默默地退到一旁。
那些跪著的士子們,面面相覷。
燕兄……怎麼了?為什麼不沖了?
何維的臉色,微微變了變。
緊接著,苗菁揚聲道:「諸位,本官知道大家心中為死去的戚大人鳴不平。今日,本官便在這午門前,把戚大人的事情說與諸位知。」
他頓了頓,抬起手。
「帶人上來!」
一聲令下,人群自動讓開一條路,幾個錦衣衛押著一個年輕人走了上來。
那人穿著一身灰撲撲的舊衣,頭髮亂糟糟的,面色蠟黃,眼窩深陷,像是許久沒有好好吃過一頓飯、睡過一個囫圇覺。他被推著踉蹌了兩步,站定時,整個人都在微微發抖。
人群里忽然有人驚呼了一聲。
「咦,那不是戚大人的小廝嗎?」
「是啊是啊,那不是阿吉小哥嗎?」
人群中元寶胡同的街坊鄰居們一眼就認出來阿吉。
戚少亭在京城混了十幾年,從讀書到中舉到進士到入仕,同窗不少,朋友不少,在順天府和鴻臚寺任職時,來往的官員也不少。
認識他的人,自然也不少。
而阿吉這個整日跟在他左右的人,那張臉,那些街坊鄰居早就看熟了。
「他怎麼變成這樣了?」
「失蹤了好久了吧?戚家不是還報過官,說是逃奴?」
「對對對,我記起來了,是有這麼回事!」
議論聲嗡嗡地響起來。
苗菁抬起手,壓了壓那些聲音。
他走到阿吉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諸位說得不錯。這位就是戚大人的長隨,王吉。戚大人死後,這位長隨也就消失了。戚家倒是去報過官,說是抓逃奴。」
他頓了頓,聲音忽然拔高:
「可這廝並不是逃了。他是眼看著主子出事,自己害怕,遠逃他鄉去了!」
阿吉低著頭,肩膀抖得更厲害了。
苗菁看著他,冷冷道:
「王吉,你可知罪?」
阿吉的膝蓋一軟,「撲通」一聲跪倒在地。
他伏在地上,聲音嗚咽,帶著哭腔:
「是我……是我沒有護好我們大人……我該死……我該死……」
他的肩膀劇烈地抖動著,眼淚啪嗒啪嗒落在青石板上。
人群里又是一陣騷動。
「還真是他!」
「他跑什麼?主子出事,他跑什麼?」
「肯定是心裡有鬼!」
「說不準是他害的呢!」
「別瞎說,他一個小廝,哪有那個膽子……」
議論聲越來越亂。
就在這時,一個聲音從人群中響起。
「既然你是戚大人的長隨,你且說說——」
眾人循聲望去,說話的正是何維。
他站在跪著的士子中間,目光灼灼地盯著阿吉。
「一個剛剛喪父、正在守孝的人,怎麼會出去買醉的?」
他的聲音越來越高:「又是去的哪裡買醉?」
阿吉跪在地上,沉默了一會兒,低著頭似乎在回憶,然後他開口了,聲音有些沙啞。「大人那陣子……心情非常糟糕。」
「大人心裡難受,整夜整夜睡不著。他……他就想出去喝點酒,解解悶。」
人群里響起一陣嗡嗡聲。
何維冷聲道:「守孝期間飲酒,已是不孝!你接著說,去的哪裡?」
阿吉的聲音更低了。
「去的是……春意樓。」
「什麼?!」
「春意樓?!」
「那不是……」
人群里爆發出驚呼。
春意樓是什麼地方?那是京城有名的青樓。
阿吉繼續說下去,像是要把話一口氣說完:
「大人連著去了三日,還叫了姐兒來陪。春意樓的掌柜和姐兒應該都有印象……我還記得那位姐兒,名喚玉柳。」
說完,他伏在地上,再也不肯抬頭。
滿場譁然。
那些跪著的士子們,一個個面面相覷,臉上寫滿了難以置信。
「戚少亭……去青樓?」
「守孝期間?飲酒?叫姐兒?」
「這……這怎麼可能?」
「進士出身啊!朝廷命官啊!」
「這樣的人,也配談禮法?也配談綱常?」
有人鄙夷地啐了一口。
有人皺起眉頭,滿臉嫌惡。
可更多的人,是不信。
「不可能!」
一個年輕的士子猛地站起來,臉漲得通紅。
「戚大人好歹也是進士出身,深受聖賢書薰陶!他怎麼可能會去那種地方?」
「就是!一個小廝的話,能信嗎?」
「說不準是被人收買了,來污衊戚大人的!」
人群里的聲音越來越亂。
有人信,有人不信,有人將信將疑。
可不管信不信,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那跪在地上的阿吉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