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1章 一步踏錯,步步錯


  阿吉跪在那裡,一言不發。

  何維冷笑著,聲音里滿是譏誚。

  「口說無憑!」

  他站起身,指著跪在地上的阿吉,對著周圍的士子和百姓高聲道:

  「戚大人已然身死,死無對證!你們錦衣衛隨便找個人來,往死者身上潑髒水,污他清名——這等手段,也未免太下作了吧?」

  不少士子紛紛點頭。

  「何兄說得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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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死無對證,誰知道他說的是真是假?」

  「錦衣衛的人帶出來的,能信嗎?」

  質疑聲此起彼伏。

  阿吉跪在地上,身子抖得更厲害了。

  他猛地抬起頭,那張憔悴的臉上滿是淚痕。

  「絕沒有!」

  他的聲音嘶啞,卻一字一字清清楚楚。

  「我與大人主僕十年!從他在通州讀書時就跟著他,他進京趕考我跟著,他金榜題名我跟著,他入仕為官我還跟著——十年!整整十年!」

  他的眼淚順著臉頰往下淌,滴在青石板上。

  「我說的都是實話!若有一句假話——」

  他忽然抬起手,指著天。

  「叫我死後不入輪迴,墮入畜生道!永世不得超生!」

  那聲音悽厲,像是從胸腔里硬生生擠出來的。

  人群里安靜了一瞬。

  這樣的毒誓,可不是隨便什麼人都敢發的。

  阿吉又伏在地上,肩膀劇烈地抖動著。

  「大人他……他一步踏錯,步步錯啊……」

  他的聲音嗚咽,斷斷續續。

  「我雖是奴僕,可看著他那樣,我心裡也疼……可我沒辦法……我只是個奴才……我勸不動他……嗚嗚……」

  他哭得傷心,眼淚鼻涕糊了一臉。

  眾人瞧著他那模樣,倒是又信了兩分。

  一步踏錯,步步錯?

  到底是什麼錯?

  能讓一個進士出身的人,在守孝期間跑去青樓?

  能讓一個朝廷命官,變成那樣?

  人群里的議論聲嗡嗡地響起來。

  這時,苗菁又開口了。

  「讓春意樓的掌柜和玉柳姑娘過來。」

  話音落下,人群又是一陣騷動。

  不多時,兩個人從人群外走了進來。

  一個四十多歲的中年男人,生得白白淨淨,穿著一身靛藍色的綢衫,臉上帶著生意人慣有的和氣的笑。

  另一個是個女子,二十歲上下的年紀,生得豐腴嬌俏,穿著一身桃紅色的衣裙,走起路來裊裊婷婷。她的臉上塗著脂粉,眉眼間帶著一股子慵懶的風情。

  兩人走到苗菁面前,規規矩矩地行禮。

  苗菁看著他們,聲音平靜:

  「兩位剛剛想必聽到王吉的話了。你們且說說,他說的可是真的?」

  掌柜的抬起頭,臉上的笑容收了幾分,換上正經的神色。

  「稟大人,這位小哥說得句句屬實。」

  他的聲音不高,卻清清楚楚。

  「當初戚家老爺死得慘,小人也去看過熱鬧,認得這位戚大人。他來飲酒那幾日,小人在柜上親眼見過。」

  他頓了頓,嘆了口氣。

  「說句心裡話,小人當時也覺得不妥。孝期飲酒,這要傳出去,可是大不孝啊。可那位大人來的時候,面色鐵青,看著就讓人心裡發憷。小人也不敢多勸,只敢陪著笑臉,安排了一間雅間給他。」

  「那幾日,戚大人回回喝到咱們打烊還不走。每次都得小人賠著笑臉,三催四請,他才肯走。是以小人印象十分深刻。」

  苗菁點了點頭。

  「那掌柜的可知,戚大人為何心情不佳?」

  掌柜的愣了一下,臉上露出一絲古怪的神色。

  他看了看一旁的玉柳,又看了看苗菁,呵呵笑了兩聲。

  「這個嘛……」

  他搓了搓手,笑得有些曖昧。

  「大人問這個,可就得問玉柳姑娘了。小人只知道收錢,不知道別的。」

  人群里的目光,齊刷刷地落在玉柳身上。

  玉柳站在那裡,手裡捏著一方帕子,臉上的表情有些不耐煩。

  她撇了撇嘴,開口了。

  那聲音嬌嬌糯糯的,可話里的內容,卻讓所有人都愣住了。

  「大人,那位戚大人每回來,喝了兩杯酒就開始作亂。」

  她翻了個白眼。

  「咱們做這行的,倒也不懼這個。可戚大人自己起不來,脾氣還不好,反倒怪到奴頭上。掐得奴身上青一塊紫一塊的,真真是個瘋子!」

  滿場譁然。

  「什麼?!」

  「起不來?」

  「自己不行,還怪姐兒?」

  「這……這還是那個端方持重的戚大人嗎?」

  「天哪……虧我還替他鳴不平!」

  有震驚的,張大了嘴說不出話來。

  有幸災樂禍的,捂著嘴笑。

  有巴不得玉柳再說詳細點的,伸長脖子往前擠。

  那些跪著的士子們,臉色一個比一個精彩。

  有人漲紅了臉,低著頭不敢看人。

  有人鐵青著臉,攥緊了拳頭。

  有人張了張嘴,想說些什麼,可什麼都說不出來。

  他們跪在這裡,喊了整整一天,為的是給戚少亭討一個公道。

  可現在……

  那個戚少亭,竟然是這種人?

  燕奉沉著臉,往前踏了一步。

  他的聲音冷得像淬過冰,帶著壓不住的怒意。

  「你一個煙花女子,何必攀污戚大人!」

  他指著玉柳,手指微微發抖:

  「戚大人可是有兩個孩子的人!他若真如你所說,那孩子是從哪來的?!」

  玉柳聽了這話,臉上的不屑更濃了。

  她翻了個白眼,撇著嘴道:

  「誰攀污他了?我又不認識他,與他無冤無仇的。我犯得著往自己身上攬這種晦氣事?」

  她說著,語氣里滿是不耐煩:

  「他每回來喝了酒就哭,說什麼『從前還行的,怎麼不行了呢』,讓我這樣,又讓我那樣,費盡力氣還不行,反倒拿我撒氣——」

  她頓了頓,冷哼一聲:

  「哼,沒見過這種男人!」

  人群里又是一陣騷動。

  有人倒吸一口涼氣。

  有人面面相覷。

  有人壓低聲音,悄悄議論起來。

  苗菁清了清嗓子,擺擺手,讓掌柜的和玉柳先退到一旁。

  然後他轉向阿吉。

  「王吉。」

  阿吉抬起頭,淚痕滿面。

  苗菁看著他,目光幽深。

  「你剛才說,你家大人一步踏錯,步步錯——」

  他頓了頓。

  「到底是怎麼回事?」

  人群瞬間安靜下來。

  所有人都豎起耳朵,屏住呼吸。

  阿吉跪在那裡,沉默了一會兒。

  他的嘴唇動了動,像是在掙扎。

  終於,他開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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