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珠圓玉潤


  見藺昌民久久沉思,無法自拔,沈姝婉心中微顫。

  原以為藺昌民身為藺家子弟,亦會以家族利益為先。

  卻不料他的骨子裡竟還存著幾分豪門世家子弟中罕見的書生意氣。

  

  無論如何,多一人留心,真相便多一分大白於天的可能。

  汽車最終停在一處狹窄嘈雜的弄堂口。光潔鋥亮的車漆,與周遭低矮破敗的牆面格格不入。司機透過車窗瞥見外頭坑窪的石板路、瀰漫著潮濕餿味的小巷,眉頭狠狠一皺。

  「婉小姐,真是從這條巷子進去麼?」司機不敢置信地又問一遍。

  他實難想像,這般身段風流、面容姣好若江南春水的婉小姐,竟住在如此腌臢窘迫的地方。

  「是的。師傅不必開進去了,就在這兒停罷。」沈姝婉溫聲道,「三少爺,多謝您相送。」

  此處街坊鄰里住得緊密,坐這樣的豪車回家,還不知要惹多少閒言碎語。

  藺昌民望著眼前骯髒破敗的景象,心頭莫名湧起一陣酸澀與不忍。

  他張了張口,欲言又止,最終只道:「火災之事交給我去查,你……好生護著自己。」

  沈姝婉福身一禮,推門下車。

  藺昌民目送她背影沒入巷弄深處,方對司機吩咐:「去警備司。」

  沈姝婉輕輕提起裙裾,小心避開水潭,獨自步入深巷。

  午後稀薄的日光勉強擠進兩側逼仄的屋檐,在泥濘地面的水窪里投下粼粼碎金般的波瀾。空氣中混雜著嗆人的酸腐腥氣,她卻渾然不覺。

  巷子盡頭,是一棟牆皮剝落得厲害的舊式唐樓。

  這便是她與周珺的家。

  還未走近,一陣吵鬧聲混著孩童撕心裂肺的啼哭,直直撞入耳中。

  沈姝婉腳步一頓,並未立刻推門而入,反而悄無聲息貼近那扇虛掩的木門。

  從門隙向內望去,院中一如記憶中的雜亂。晾衣繩上掛著幾件褪色舊衫,在風裡凌亂晃動。角落堆滿不知名的雜物,蒙著厚厚塵灰。

  一股焦糊味撲面而來。

  她瞧見婆婆周王氏正立在灶台前,灰頭土臉地揮著鍋鏟,滾滾濃煙自小廚房窗口湧出。

  「殺千刀的!這火候怎麼這麼難搞!」

  一道慵懶的嗓音漫不經心地回應道:「娘,您壓根不會做菜,瞎忙活什麼?有這閒工夫,不如拿銀錢去街上買幾道好菜。等婉娘回來,大家一塊兒吃著也舒心。」

  「哎呦我的兒!你當娘不想吃好的?巧婦難為無米之炊,你倒是拿出銀子來啊!」周王氏嗓門又尖又利,將鍋鏟往鍋里狠狠一摔,哐當脆響,「家裡的錢早花光了,上哪兒找去?」

  周珺放下手中那本破舊線裝書:「啊?您前兩日不是上藺公館找婉娘要錢去了麼?還沒要到?」

  「你還有臉說!」周王氏啐了一口,「昨夜我去尋你媳婦,你猜她怎說?說她染了風寒,主子不讓她餵奶了,自然也沒錢!」

  「伯母,珺哥哥,你們二位別吵了。」一道嬌柔婉轉的女聲插進來,是周珺的青梅楊採薇,「嫂子在藺公館當奶娘,莫說月例銀子,主子賞賜的金銀細軟怕也不少,怎會拿不出錢?要不我去找嫂子問問?」

  「找她?」周王氏聲調陡然拔高,「上回我去,連個銅板都沒討到!昨兒說是休沐,人影也沒見著,只打發個不知所謂的醫生來給芸兒瞧病。可恨這芸兒也是個命硬的,幾日沒吃頓好飯,竟還活蹦亂跳!難怪她娘都不疼惜她!」

  沈姝婉在門外聽得心底冷笑。

  芸兒果然沒病!是這老太婆故意訛她!

  可同時又忍不住揪心。

  聽老太婆這般說,芸兒怕是好幾日沒吃飽了!幸而她回來瞧瞧,否則沒病也要給餓出病來!

  屋內,楊採薇小聲嘀咕:「嫂子向來勤儉持家,怎會沒有餘錢剩下?別是嫂子自個兒私藏了罷?」

  周珺聞言皺眉:「不會的。婉娘的性子,想不出藏錢的招兒。許是真的病了,主家見她不做事,自然剋扣了分例。」

  「呵呵,雖是這般說,採薇的話也有幾分道理。」周王氏本就一肚子火,正愁無人泄憤,「你是沒瞧見她如今那身段,細皮白肉,珠圓玉潤,養得跟誰家的富家太太似的!保不齊在高門大戶里,叫哪個爺們看上勾搭去了,家也不要了,女兒也不要了!」

  楊採薇方才被周珺說得訕訕,聽了周王氏此言,連連點頭幫腔:「是啊珺哥哥,人心難測,您還是當心些好。」

  孩子的哭聲愈發明亮,吵得周珺心煩意亂。

  他猛地將書朝搖籃處重重砸去。

  「安靜些!」周珺厲聲喝道。

  孩子卻哭得更凶了。

  周王氏罵道:「哭哭哭!沒根兒的敗家賠錢貨,除了哭你還會什麼?連你親娘都不要你了,誰還有閒心管你!」

  牆角破舊的搖籃被書砸得劇烈搖晃,險些將竹筐里的嬰孩掀翻下來。

  屋外,沈姝婉的心瞬間揪緊,冰冷的恨意纏上肺腑,窒得她幾乎喘不過氣。

  這就是她前世掏心掏肺奉獻性命的家人!他們所有的溫存體貼,全是偽裝!

  前世的她直至死才看透他們的真面目,簡直是被豬油蒙了心肝!

  她已下定決心,這次回來,勢必要將芸兒從這魔窟裡帶走。

  許是受了驚嚇,那本書摔落後,孩子不再哇哇大哭,只余貓兒般斷斷續續的嗚咽。

  屋內靜了一瞬。

  周珺面上的煩躁漸褪,轉而浮起一層陰沉。

  「不,我細想過了,婉娘她不會,也不敢。」他站起身,拍去長衫上的灰塵,臉上透出莫名的篤定,「那女人早被我拿捏得死死的,眼裡只有我與女兒,怎會棄家而去?娘,定是您去要錢時語氣太沖,嚇著她了。我早教過您,對付她這樣的,得軟著性子哄著來。」

  周王氏被他這番篤定說辭搞得自我懷疑起來。

  難不成真是自己逼得太狠了?

  她癟癟嘴,卻未再反駁:「行行行,就你最會哄女人。改日她歸家的時候,你倒是去把她手裡的錢哄出來啊!家裡都快揭不開鍋了!」

  周珺望向搖籃中的嬰孩,嘴角勾起一抹胸有成竹的弧度:「娘放心,有芸兒在家,婉娘早晚會回來的。」

  木門「吱呀」一聲被推開了。

  院內驟然一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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